林涛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不是幻觉,那行字还在那儿,黑体加粗,刺眼得很:
“经公司研究决定,您的岗位薪酬调整为每月7500元,下月起执行。如有异议,请于三日内向人力资源部提出。”
他把邮件拉到最上面,又看了一遍发件人——确实是公司HR总监王莉。抄送栏里还有老板陈明远的名字。
月薪七万五,降到七千五。
少了个零。
林涛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办公室里忙碌的同事们,敲键盘的声音、打电话的声音、打印机工作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背景音乐。就在上个月,他还带着这个团队,拿下了公司今年最大的单子,合同金额八千万,利润少说两千万。庆功宴上,陈明远拍着他的肩膀,说他是公司的顶梁柱,是未来的合伙人。
现在,顶梁柱的月薪,七千五。
他拿起手机,给王莉发微信:“王总,邮件是不是发错了?七万五变成七千五?”
王莉很快回复:“林总监,没发错。公司最近效益不好,高层决定全员降薪。您是管理层,要起带头作用。希望您理解。”
林涛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全员降薪?降90%?”
“只是暂时的,等公司渡过难关,会恢复的。”
“那其他人降多少?”
“普通员工降20%,中层降50%。”
林涛又笑了。所以只有他,降90%。带头作用,真好。
他关掉微信,打开电脑上的文件管理器。D盘有个文件夹,名字叫“工作备份”,里面是这五年来他做的所有项目方案、客户资料、技术文档。他选中整个文件夹,右键,删除。又打开回收站,清空。
然后他打开邮箱,开始写辞职信。很简单,就三句话:
“因个人原因,即日起辞职。工作交接清单已发至王莉邮箱。祝公司前程似锦。”
署名,林涛。日期,今天。
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去那一刻,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不甘。就是觉得,累了,该结束了。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桌上那盆绿萝,养了三年,长得很好。他找了个纸箱,小心地把花盆放进去。抽屉里有个相框,是他和妻子的合影,结婚五周年时拍的,在巴厘岛,两人都笑得很傻。他拿起来,用纸巾擦了擦,放进箱子。
还有几本书,几支笔,一个保温杯。就这些,他在这个坐了五年的工位上,留下的所有痕迹。
隔壁工位的小张探头过来:“涛哥,你这是……要出差?”
“不是。”林涛把箱子抱起来,“我辞职了。”
小张眼睛瞪得老大:“辞职?为什么?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累了,想歇歇。”林涛笑笑,“走了,以后常联系。”
他抱着箱子,走出办公室。路过会议室时,门开着,里面正在开会,陈明远在讲话,慷慨激昂的。林涛没停留,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王莉从HR办公室跑出来,往他这边看。他没理,按了一楼。
走出写字楼,阳光很好,刺得他眯起眼。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回家?妻子周静今天值班,晚上才回来。去喝酒?大中午的,不合适。
他想了想,抱着箱子去了旁边的咖啡馆。点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莉打来的。他挂了。又震,陈明远打来的。他又挂了。第三个,是公司副总的。他还是挂了。
然后微信开始响,一条接一条。王莉的,陈明远的,副总的,还有几个关系好的同事。他扫了一眼,没点开,直接开了飞行模式。
世界清静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心里,居然很平静。甚至有点轻松,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这五年,他太拼了。996是常态,通宵也常有。妻子说他卖给公司了,他总说再等等,等项目做完,等升职加薪,等财务自由。可等项目做完了,又有新项目。升职加薪了,又有更高的目标。财务自由?好像永远差一点。
现在好了,不用等了。七千五的月薪,还不够他房贷的一半。这工作,留着有什么用?
他喝完咖啡,结账,抱着箱子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点菜。周静爱吃鱼,他买了条鲈鱼,又买了豆腐和青菜。回家,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洗菜,切菜,片鱼,下锅。动作很慢,很仔细。他已经很久没在周日下午饭了,总是加班,总是应酬。周静说过很多次,想吃他做的清蒸鲈鱼,他总说下次,下次。
今天,就今天吧。
鱼蒸上了,他开始收拾屋子。拖地,擦桌子,洗衣服。五年了,这个家好像总是周静在打理。他早出晚归,回家就累得瘫在沙发上,什么也不想干。周静抱怨过,吵过,后来不说了,只是眼神越来越淡。
他擦着电视柜,看见上面摆着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周静,笑得眼睛弯弯的,靠在他肩上。现在的周静,很少那样笑了。
他停下来,看着照片,鼻子忽然有点酸。
鱼蒸好了,饭也煮好了。他看看表,五点半,周静快下班了。他发了条微信:“晚上回家吃饭,我做了鱼。”
周静很快回复:“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不加班?”
“不加了,以后都不加了。”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回:“好,我六点到家。”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林涛正好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清蒸鲈鱼,麻婆豆腐,蒜蓉青菜,西红柿鸡蛋汤。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
周静推门进来,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然后看见系着围裙的林涛,眼睛瞪圆了:“你真做饭了?”
“不然呢?”林涛解下围裙,“洗手吃饭。”
周静放下包,去洗手,回来坐下,看看菜,又看看林涛:“你今天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先吃饭,凉了不好吃。”林涛给她盛汤。
周静不说话了,低头吃饭。她吃得很慢,一口鱼,一口饭,细嚼慢咽。林涛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瘦了。以前圆润的脸,现在有了尖下巴。眼角的细纹,也深了。
“鱼好吃吗?”他问。
“嗯,跟你以前做的一个味。”周静抬头看他,“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怎么了?”
林涛放下筷子,看着她:“静静,我辞职了。”
周静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他,眼睛眨了眨,像在消化这句话。几秒钟后,她放下筷子,声音很平静:“为什么?”
“公司降薪,月薪七万五降到七千五。”
周静的表情凝固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然后又张开:“降多少?”
“七万五,降到七千五。”林涛重复一遍,“少了个零。”
“你……你同意了?”
“我辞职了。”
周静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哭。她深吸一口气,说:“辞得好。”
林涛愣了。他以为周静会急,会慌,会问他以后怎么办。但她说,辞得好。
“你不怪我?”他问。
“怪你什么?”周静看着他,“月薪七千五,还不够房贷的一半。这种工作,留着干什么?等着他们哪天把你开除,一分钱补偿不给?”
林涛鼻子一酸。他以为周静会不理解,会埋怨。但她理解,甚至支持。
“静静,”他声音有点哑,“对不起,这五年,让你受委屈了。”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周静给他夹了块鱼,“吃饭。吃完了,我们好好商量,以后怎么办。”
那顿饭,吃得特别慢。他们聊了很多,这五年没聊过的话。聊周静在医院的工作,聊她想辞职开个花店的梦想,聊他们一直想去的北欧,聊以后老了,要在乡下买个带院子的小房子。
没聊房贷,没聊车贷,没聊孩子的教育基金。那些现实的压力,好像暂时被屏蔽了。就只是两个人,像刚结婚时那样,聊着天,吃着饭。
吃完饭,周静洗碗,林涛擦桌子。然后两人坐在沙发上,周静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林涛,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别那么拼。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你看看你这几年,白头发都有了,体检一堆指标不正常。这次,就当是老天爷让你歇歇。”
“嗯。”林涛搂着她,“歇歇,好好歇歇。”
那天晚上,他们很早就睡了。林涛睡得特别沉,一个梦都没做。早上醒来时,阳光已经洒了满床。他看看身边,周静还在睡,呼吸均匀。
他轻手轻脚起床,做了早饭。煎蛋,烤面包,热牛奶。周静起来时,看见桌上的早餐,笑了:“林总亲自下厨,我这是享了什么福。”
“以后天天给你做。”林涛说。
吃完早饭,周静去上班。林涛在家,打开电脑,开始更新简历。五年没找工作了,简历还是老样子。他重新写,把最近的项目经验加进去,把那些熬夜熬出来的成果,一条条列清楚。
写简历时,手机震了一下。是短信,银行发来的,提醒他房贷扣款失败,余额不足。他这才想起来,昨天辞职,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七万五没有,七千五也没有。房贷两万二,卡里只剩一万多。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先不管,总有办法。
简历投了几份,都是同行的大公司。虽然市场不景气,但他这个级别的,应该不难找。只是薪水,可能没有以前那么高了。不过没关系,他能接受。
中午,他简单吃了点,然后开始打扫卫生。把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擦了一遍,床单被套都洗了。五年了,这个家第一次这么彻底地大扫除。
干完活,他坐在阳台上,泡了杯茶,看着楼下。小区里很安静,工作日,年轻人都上班去了,只有几个老人带着孩子在玩。阳光很好,风很轻。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他拿起来看,是陈明远。
他挂了。陈明远又打,他又挂。第三个,还是陈明远。他想了想,接了,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林涛!你终于接电话了!”陈明远的声音很急,带着火气,“你什么意思?说辞职就辞职?工作怎么办?项目怎么办?”
“陈总,辞职信我昨天发了。工作交接清单也发了。项目的事,您找王莉,她知道该找谁。”林涛声音很平静。
“林涛,你别跟我来这套!我告诉你,你这是不负责任!公司现在困难,需要大家同舟共济,你就这么跑了?你对得起公司对你的培养吗?”
林涛笑了:“陈总,同舟共济的意思是,大家一起扛。不是让我一个人从七万五降到七千五,其他人只降百分之二十。这船,是只沉我一个,对吧?”
陈明远噎住了,几秒后才说:“那是……那是特殊情况!你是高管,要起表率作用!等公司渡过难关,我双倍补给你!”
“陈总,这话您自己信吗?”林涛说,“我跟着您五年,鞍前马后,加班熬夜,从来没有二话。去年公司差点倒闭,是我带着团队,三个月拿下三个大单,把公司从悬崖边拉回来。今年这个八千万的项目,也是我一手谈下来的。现在公司缓过来了,您就这么对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陈明远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恳求:“林涛,我知道,这次是公司不对。但你也理解理解我,公司现在真的难。这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我只能先紧着基层员工。你是老员工,是公司的顶梁柱,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我体谅您,谁体谅我?”林涛说,“陈总,房贷两万二,车贷八千,孩子上学一个月一万。七千五,我喝西北风吗?”
“那……那这样,我给你加到一万五,行不行?你先回来,把项目做完。等资金周转过来,我给你补上,保证不亏待你!”
“不用了陈总。”林涛说,“我累了,想歇歇。您另请高明吧。”
“林涛!你……”陈明远又急了,“你别后悔!我告诉你,离了你,公司照样转!你别以为你多了不起!”
“我没觉得自己了不起。”林涛说,“陈总,祝您公司蒸蒸日上。再见。”
他挂了电话,拉黑了陈明远的号码。
然后,电话又响了。这次是王莉。他挂了,拉黑。又一个,副总的。挂了,拉黑。再一个,不认识,可能是合作方。他想了想,接了。
“喂,是林涛林总监吗?”那边是个女声,很客气。
“我是,您哪位?”
“林总监您好,我是诚建集团的李薇。我们公司最近在招项目总监,看到您的简历,想跟您约个时间聊聊,不知道您方便吗?”
林涛愣住了。他上午才投的简历,下午就有回复了?还是诚建集团,行业里数一数二的大公司。
“方便的,您看什么时候合适?”
“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地址我发您微信。”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林涛还有点恍惚。这么顺利?他打开邮箱,果然,诚建集团的面试邀请已经发来了。不是骗子,真是诚建。
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老天爷关了一扇门,好像又开了一扇窗。
晚上周静回来,他跟她说了面试的事。周静很高兴:“诚建集团?那可是大公司!工资肯定比之前高吧?”
“不一定,但至少不会七千五。”林涛说,“而且,大公司正规,不会搞这种降薪90%的幺蛾子。”
“那你去试试。”周静说,“不过别太有压力,找不到就慢慢找。家里还有点存款,够撑一阵子。”
林涛看着她,心里暖暖的。这个女人,从结婚到现在,没跟他过过几天好日子。他忙,她担着家里。他累,她忍着。现在他失业了,她不急不躁,还安慰他。
“静静,”他说,“等找到新工作,我们出去旅游吧。去北欧,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好啊。”周静靠在他肩上,“不过得等你有假期。你们这些做项目的,哪有假期。”
“这次我保证,一定有。”
两人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新闻里在播经济形势,说就业压力大,企业裁员。周静换了个台,是综艺,一群人在笑。
“别看那些,闹心。”她说。
林涛搂着她,忽然觉得,失业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至少,他有时间陪她了,有时间把这个家,重新收拾得像个家。
第二天,林涛早早起床,穿上那套很久没穿的西装。周静帮他打领带,动作有点生疏。五年了,他很少穿正装,平时在公司,就是衬衫牛仔裤。
“紧张吗?”周静问。
“有点。”林涛说,“五年没面试了。”
“怕什么,你可是林涛。”周静拍拍他的肩,“当年那么多公司抢你,你都选了陈明远那个小公司。现在去大公司,是他们赚了。”
林涛笑了。这话,他爱听。
出门前,周静叫住他:“等等,领带歪了。”
她走过来,帮他整理。离得很近,林涛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是茉莉花,他一直喜欢的味道。他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周静也是这样,帮他整理领带,然后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地说:“林先生,以后请多指教。”
“静静,”他握住她的手,“等这事过去了,我们重新拍套婚纱照吧。上次拍的,都不好看了。”
周静愣了愣,然后眼圈红了:“好。这次,你要笑开心点,别老板着脸。”
“嗯,开心点。”
面试很顺利。诚建集团的HR总监李薇是个干练的女人,四十多岁,说话干脆利落。她看了林涛的简历,问了一些专业问题,林涛对答如流。谈到薪水时,李薇说:“我们这边的项目总监,年薪一般在八十到一百万,看项目情况有奖金。林总监,您期望多少?”
林涛想了想,说:“我在上一家公司,年薪九十万。但我更看重平台和发展空间,薪水可以谈。”
“九十万……”李薇点点头,“这样,我这边可以给到八十五万,另外有项目奖金,一年到手应该不低于一百万。您看可以吗?”
林涛心里松了口气。比之前高,而且大公司,稳定。
“可以。”他说。
“那好,我这边走个流程,最快下周给您发offer。”李薇站起来,跟他握手,“林总监,欢迎加入诚建。”
走出诚建大厦,林涛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有点不真实。昨天他还失业在家,今天,就拿到了诚建集团的offer。年薪八十五万,还有奖金。
他拿出手机,想给周静打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等offer正式下来再说,给她个惊喜。
他打车回家,路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他接了。
“喂,是林涛吗?”那边是个男声,很急。
“我是,您哪位?”
“林涛,我是陈明远!我换号打的!你先别挂,听我说!”
林涛皱了皱眉:“陈总,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有!有!”陈明远几乎是在喊,“林涛,那个八千万的项目,出问题了!甲方说只有你对接,别人他们不认!现在要终止合同!林涛,算我求你了,你回来,把这个项目做完,我保证,薪水恢复到七万五,不,八万!我给你涨到八万!”
林涛笑了。昨天还说离了他公司照样转,今天就来求他。
“陈总,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他说。
“新工作?哪家?他们给你多少?我给你双倍!”陈明远急切地说。
“不用了陈总,新公司很好。”林涛说,“至于那个项目,我建议您让王莉去跟甲方沟通。王莉不是一直说,她比我更了解客户吗?”
“她了解个屁!”陈明远骂了句脏话,“林涛,我知道你生我的气。这次是我不对,我道歉,我真诚地道歉。但公司真的不能没有你,那个项目也不能没有你。你回来,条件你开,我都答应!”
“陈总,晚了。”林涛说,“我已经签了新公司的offer了。就这样吧,祝您好运。”
他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想着陈明远的话。那个八千万的项目,是他一手谈下来的,从接触到签约,花了半年时间。甲方那边的关系,也是他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现在他走了,项目黄了,陈明远肯定急了。
活该。林涛想。当初降薪90%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他心里那点怨气,好像散了一些。不是原谅,是觉得,没必要跟这种人较劲了。他有更好的路要走,更好的生活要过。
晚上周静回来,他没提offer的事,只说面试挺顺利,等消息。周静也没多问,就说:“不急,慢慢来。”
吃完饭,两人去楼下散步。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昏黄。他们牵着手,慢慢走,像刚谈恋爱时那样。
“林涛,”周静忽然说,“其实你失业,我还有点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有时间陪我了。”周静靠在他肩上,“这五年,你太累了。我看着都心疼。现在好了,你可以歇歇,我们可以像正常夫妻一样,一起吃晚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视。”
林涛握紧她的手:“以后天天陪你。”
“那倒不用。”周静笑,“你还是得上班的,不然谁养我?”
“我养你啊。”林涛说,“以后,我赚钱养家,你貌美如花。”
“得了吧,我都三十多了,还貌美如花。”周静笑得更开心了。
那天晚上,林涛睡得很好。早上醒来,神清气爽。他做了早饭,送周静上班,然后回家,继续投简历。虽然诚建的offer基本定了,但多看看,没坏处。
中午,他正在吃饭,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固定电话,他接了。
“喂,请问是林涛林先生吗?”那边是个很正式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林先生您好,我们是明达律师事务所,受陈明远先生委托,就您违反竞业协议一事,正式向您发出律师函。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到我事务所领取函件,或提供有效地址,我们将邮寄送达。”
林涛愣住了。竞业协议?他想起来了,入职时确实签过一份,规定离职后一年内,不得从事同类工作。但他当时没在意,因为陈明远说,那是格式合同,大家都签,不会真追究。
现在,陈明远要用这个来搞他。
“林先生,您在听吗?”律师问。
“我在。”林涛说,“我想问一下,陈明远先生主张我违反竞业协议,有什么证据?”
“陈先生提供了一份您与新公司接触的证据。具体内容,律师函中会详细说明。请按时领取,否则我们将视为您放弃权利,直接采取法律行动。”
挂了电话,林涛坐在那儿,脑子有点乱。陈明远这是要跟他撕破脸了。竞业协议如果真的生效,他一年内不能去同行公司,那诚建的offer就黄了。而且,可能还要赔钱。
他想了想,给诚建的李薇打了电话。李薇听了,很平静:“林总监,这事我们经常遇到。这样,您把那份竞业协议发给我看看,我们公司法务会处理。如果协议本身有问题,或者陈明远那边没有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那协议是无效的。”
林涛赶紧把协议找出来,拍照发过去。过了一会儿,李薇回电话了:“林总监,我看过了,这份协议有问题。按照法律规定,竞业限制期间,原公司必须支付经济补偿。陈明远那边,从来没给您支付过吧?”
“没有。”林涛说。
“那就好办了。”李薇说,“您不用管那个律师函,我们公司法务会处理。offer照发,您下周一来上班就行。”
林涛松了口气:“谢谢李总。”
“不客气。不过林总监,我多嘴问一句,您跟陈明远,是不是闹得挺不愉快的?”
“算是吧。”林涛简单说了降薪的事。
李薇听完,笑了:“陈明远这个人,在行业里名声一直不好。小聪明多,格局小。您离开他是对的。我们诚建不一样,正规公司,该给的不会少。您放心来,剩下的,交给我们。”
挂了电话,林涛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有诚建这样的公司撑腰,陈明远翻不起什么浪。
果然,下午,陈明远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是另一个新号码。林涛接了,想听听他还要说什么。
“林涛!你收到律师函了吧?”陈明远声音很得意,“我告诉你,竞业协议你签了,白纸黑字!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告你!让你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陈总,您先别急。”林涛说,“我问您,竞业协议是规定了,离职后一年内不能去同行。但法律也规定了,您得支付我竞业限制补偿金。这五年,您付过我吗?”
陈明远噎住了。
“没付过,对吧?”林涛继续说,“那这份协议,就是无效的。您要告我,可以。但我也要告您,无故降薪90%,变相逼我辞职。咱们法庭上见,看谁理亏。”
“你……你吓唬我?”陈明远声音有点虚了。
“是不是吓唬,您问问律师。”林涛说,“陈总,我给您留点面子,好聚好散。您要是非撕破脸,我奉陪。您那个八千万的项目,甲方为什么只认我,您心里清楚。真要闹大了,我把客户都带走,您觉得,您那公司,还能撑几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只有陈明远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才说:“林涛,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陈总,是您先做得绝。”林涛说,“月薪七万五降到七千五的时候,您想过今天吗?我给您干了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呢?卸磨杀驴。现在驴不干了,您急了?”
陈明远不说话了。
“陈总,就这样吧。”林涛说,“律师函我收到了,您想告,尽管告。但我提醒您,打官司要时间,要钱。您那公司,现在还有钱请律师吗?”
他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然后,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把陈明远、王莉,还有那几个高管的号码,全删了。又打开微信,退了公司群,删了所有前同事——除了小张等几个关系好的。
做完这些,他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结束了。
一周后,林涛正式入职诚建集团。职位是项目总监,年薪八十五万,加项目奖金。办公室在28楼,落地窗,能看到整个CBD。同事很友好,上司很专业。一切都很好,好得不真实。
第一个月发工资,税后六万多。林涛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有点恍惚。上个月这个时候,他还在为房贷发愁,现在,问题解决了。
他给周静转了三万,备注:“老婆,零花钱。”
周静很快回复:“这么多?你留着自己花。”
“给你就拿着。”林涛打字,“周末我们去看看车,你那辆开了八年了,该换了。”
“不用,还能开。”
“听我的,换。”
周末,他们去4S店,看了很久,最后定了辆SUV,三十多万。周静一直说太贵,林涛说:“不贵,你喜欢就行。”
提车那天,周静坐在新车里,摸摸这儿,摸摸那儿,眼睛亮亮的:“真好看。”
“你喜欢就好。”林涛说。
开车回家,周静坐在副驾,忽然说:“林涛,我辞职了。”
林涛一愣:“什么?为什么?”
“太累了。”周静说,“医院工作强度大,我年纪大了,有点扛不住。而且,你不是一直说,想让我开个花店吗?我想试试。”
林涛看着她,笑了:“好啊。店址选好了吗?”
“看了一个,在咱们小区旁边,租金有点贵,但位置好。”
“租。”林涛说,“钱不够跟我说。”
周静看着他,眼圈红了:“林涛,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周静说,“变得,像刚结婚时那个你了。有温度,有生活。”
林涛握紧她的手:“对不起,让你等了五年。”
“没事,等到了就好。”
花店很快开起来了,叫“静待花开”。周静每天在店里忙,插花,包花,跟客人聊天。她脸上的笑容,多了。林涛下班早,就去店里帮忙,搬搬花,扫扫地。有时候两人就坐在店里,看着外面的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日子慢下来了,也充实了。
三个月后,林涛在诚建做的第一个项目上线,很成功。庆功宴上,老板敬他酒,说他是公司挖到的宝。林涛笑着喝了一杯,心里很平静。没有以前的亢奋,也没有以前的焦虑。就是觉得,工作就该这么做,生活就该这么过。
宴会上,他遇到一个前同事,现在也在诚建。两人聊起来,说起陈明远。
“你走了之后,他那公司就垮了。”前同事说,“八千万的项目黄了,其他客户也跑了不少。上个月,公司破产清算了。陈明远现在好像在做小生意,具体不清楚。”
林涛点点头,没说什么。心里那点怨,好像真的散了。不是原谅,是觉得,没必要了。那个人,那些事,已经跟他没关系了。
他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有爱他的妻子,有喜欢的工作,有开满鲜花的小店。这就够了。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束花,向日葵,周静最喜欢的。到店里时,周静正在给一个客人包花,看见他,笑了:“怎么又买花?店里这么多。”
“给你买的。”林涛把花递给她。
周静接过,闻了闻,眼睛弯弯的。
客人走后,两人坐在店里。夕阳从玻璃窗照进来,把花店染成金色。周静在记账,林涛在看书。很安静,很踏实。
“林涛,”周静忽然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林涛抬起头,看着她。周静的眼睛很亮,带着期待。
“你不是说,等工作稳定了再要吗?”他问。
“现在不稳定吗?”周静说,“你有稳定的工作,我有自己的店。我们有钱,有时间,有爱。现在不要,等什么时候?”
林涛笑了,放下书,走过去,抱住她:“好,要。生个女儿,像你。”
“万一是个儿子呢?”
“儿子也行,我教他打球,教他做人。”
周静靠在他怀里,轻声说:“林涛,我觉得现在,真好。”
“嗯,真好。”
窗外,华灯初上。这个城市,依然忙碌,依然拥挤。但在这个小小的花店里,时间好像慢了,日子好像长了。
林涛想起一个月前,他收到那封降薪邮件时,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个转折,是老天爷逼他停下来,看看自己,看看生活,看看身边这个一直等着他的女人。
还好,他停下来了。还好,他看清楚了。
他抱紧周静,在她耳边说:“静静,谢谢你。谢谢你在,谢谢你还爱我。”
周静抬头,亲了他一下:“傻瓜,我不爱你,爱谁?”
是啊,不爱他,爱谁。
日子还长,但他们不怕。因为他们有彼此,有爱,有重新开始的勇气。这就够了,足够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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