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雅小学堂
给孩子受益终生的人文底色
主讲 | 马江博
博雅国内新闻少年版主讲
资深政经趋势学者 资深媒体人
1957年，西安一次施工中，一座从未被盗的隋代古墓意外现身。墓志铭上赫然刻着四个大字：“开者即死”。 棺中躺着一个9岁女孩，陪葬品却奢华得令人咋舌——拜占庭风格的金项链、西域玻璃器……更出奇的是，她的墓公然建在皇城之内，无视国法。这个小姑娘究竟是谁？那句诅咒背后，又藏着怎样一段悲欢？ 本文节选自《博雅给孩子的新闻思辨课》，更多内容请移步博雅小学堂APP收听。
大家去过中国国家博物馆吗？那里正在举办一场非常重磅的特别展览，名字叫做“李静训和她的时代”。
李静训是一位生活在隋代的小姑娘，公元608年，她周岁8岁、虚岁9岁的时候不幸夭折。1957年，在西安梁家庄，工人在施工时意外发现了她的陵墓，这座古墓从未被盗，是迄今发现的等级最高、随葬品最丰富的隋代墓葬：各种瓷器、珠宝首饰、生活用品让人眼花缭乱，甚至还有来自西域的“进口货”。
当年考古人员看到这个墓时的第一反应，是觉得不可思议。因为隋文帝杨坚颁布过法律，规定任何人都不能葬在国都大兴城里——也就是今天的西安，必须葬到城外。然而李静训的墓不但在城内，而且离皇宫非常近。谁这么大胆，敢公然抗法，还把一个小女孩的陵墓修在皇帝的眼皮底下？
墓志铭告诉我们，李静训字“小孩”，再加上她离世的时候真的只是个小孩，因此也被称为“中国考古史上最强‘小孩姐’”“史上最受宠的小孩”。能在死后拥有这样一座极尽奢华的陵墓，她当然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
她的外祖母叫杨丽华，正是隋文帝杨坚的大女儿，也就是公主。李静训是妥妥的皇亲国戚，而她父亲的家族，祖辈几代都是镇守一方、非常有权势的将军贵族。
但是即便身世再显赫，她也不过是一个早早夭折的小姑娘，没有立下过彪炳史册的战功，也不是笔墨文章流传千古的文人，凭什么能代表她生活的那个时代呢？这次展览中有哪几件文物，是195件禁止出国展示的顶级国宝名单上的？学者们通过研究这些文物，有了哪些颠覆性的发现？
今天咱们就来聊聊这场展览以及背后的故事。
01
李静训坟墓里有哪些珍贵的陪葬品？
咱们国家发现过很多豪华的古代陵墓，但是很少有墓主人是女孩儿的先例。正因为如此，李静训的陵墓发掘是新中国考古领域的重要成果之一，为后人了解隋代的历史文化和日常生活，尤其是儿童的生活，提供了重要的物证。
这次国家博物馆还展出了很多和李静训本人以及那个时代有关的、其他地方出土的珍贵文物，这也是国家博物馆独有的资源优势，可以从全国各地的国有博物馆借文物来做展览。
展厅中央，摆放着李静训石棺的一比一复制品，它的外形就像一座缩小的宫殿，正面由四根立柱分成左中右三间，棺材的盖板是用一整块石材雕刻成的歇山式屋顶，这是当时特别流行的官方建筑样式，大家看看图片就知道是什么样子了。
这座小宫殿的四周精细地雕刻出了廊柱等建筑结构，还有莲花纹、宝瓶纹、青龙、朱雀等当时流行的花纹，此外还雕刻出了卫士和侍女的形象。
中国国家博物馆“李静训和她的时代”特展中展出的李静训石棺1:1复制品。图源：央视新闻
墓志铭清楚地告诉我们，到底什么样的小孩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李静训幼时就被外祖母杨丽华带到宫中抚养，祖孙俩形影不离，给命运坎坷的杨丽华带来了不少天伦之乐。公元608年，她们一起到山西的一座皇家宫殿避暑，结果李静训突然染上重病，不幸夭折。
当年考古人员打开陵墓，赫然看到棺椁盖板上刻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开者即死”。古人棺椁上的刻字，大多是祈福求平安，或者是颂扬主人的生平功绩。像这种赤裸裸的诅咒非常罕见，我们都能感受到，那位身份显赫的外祖母，希望用这些诅咒来保障小姑娘在死后不会被打扰。
从陪葬品的数量和奢华程度，也能直观感受到杨丽华和其他亲人对李静训的偏爱。
有一条金项链，两侧各有14粒小金球，每个金球上都镶满了珍珠，项链下方镶嵌着一颗鲜红的宝石，宝石下面，还有一颗青金石作为吊坠。蓝色、红色、珠光色、金色光彩夺目，看起来根本不像1400多年前的出土文物，更像是现在国际珠宝艺术家的作品。
李静训墓出土嵌珍珠宝石金项链。图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闹蛾金钗”也是这次展览的重磅展品。这件金钗用几十个六瓣形金花堆叠出小帽子的形状，每朵金花中间都装饰着一粒珍珠，最顶部还有一只用金丝制作、镶嵌着珍珠的飞蛾，整体呈现出飞蛾扑向花丛的造型。李静训当年把它戴在头顶，蹦蹦跳跳地走起来，花朵摇曳、飞蛾的翅膀微微颤动，一定非常可爱。
中国古代特别流行飞蛾形状的头饰，宋代词人辛弃疾在《青玉案·元夕》中写到“蛾儿雪柳黄金缕”，“蛾儿”指的就是这种头饰，只不过大多数蛾儿都是用绸缎制作的，没这么华贵。
闹蛾金钗（右，左侧为局部放大）。图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据中国新闻社报道，这件文物出土的时候已经被压得变形损坏。为了这次展览，工作人员特意用了七八个月的时间才把它一点点修复。
李静训墓中的随葬品，大到陶俑、瓷器，小到铜镜、铜铃、银指甲套，还有核桃、蚌壳等等，几乎涵盖了一个孩子生活的方方面面。这些器物寄托着亲人的怜爱和哀思，研究人员和我们这样的普通参观者，都可以通过它们了解南北朝和隋朝时期的物质和文化。
02
器物的中西交融：
一个小孩子，凭什么说一个时代？
大家有没有听说过，咱们国家有195件禁止出境展览的国宝文物？其中包括大名鼎鼎的后母戊鼎、曾侯乙编钟、三星堆的青铜神树、《清明上河图》等等。李静训墓出土的文物也占了两个名额。不是那些咱们前面介绍过的金银珠宝，而是两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绿色玻璃容器。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曾经在国博担任讲解员的科普作家河森堡说，外行看陪葬品就是看热闹，而内行看的是“气象”。李静训墓中的陪葬品彰显出的囊括四海的国际气象是无与伦比的。
她的陪葬品里有萨珊波斯的银币，这是领土囊括今天的伊朗、阿富汗、伊拉克、叙利亚、土耳其等国的庞大帝国；前面说的那串金项链，是东罗马拜占庭风格的，这个帝国位于萨珊波斯以西，疆域包括地中海沿岸的北非和欧洲；项链上的青金石很可能是在阿富汗开采出来的，制作工艺可以一直追溯到古希腊。墓中很多器物都有明显的西域风格，有些甚至是西亚和欧洲的“进口货”。
河森堡开玩笑说，古往今来、东方西方的几大文明古国都在伺候着小姑娘一个人，这就叫“国际气象”。
工作人员在李静训下葬时的头部位置，发现了两只玻璃瓶，它们都是偏绿的颜色，其中一个外形像闹钟，被命名为“隋绿玻璃小瓶”；而另一个是球形，瓶口也比较大，被命名为“绿玻璃盖罐”。
绿玻璃小瓶（上）和盖罐（下）。图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玻璃有什么稀奇的？现在当然不稀奇，但是那个年代，只有少数几个国家的顶级匠人掌握制作玻璃的技术，玻璃非常稀有，价值堪比黄金。
而且别看这两个瓶子颜色相近，使用的却是东西方两种截然不同的玻璃制作工艺，代表着两条不同的科技树，甚至影响了未来东西方不同的科技发展方向。
西方制作玻璃时，常用的配料是纯碱和氧化钙，制作出来的叫钠钙玻璃；而中国古代常用的配料是氧化铅，制作出来的叫铅玻璃。绿玻璃小瓶用的是西方配方的钠钙玻璃，而绿玻璃罐用的是本土配方的铅玻璃。
学者们考证，这个绿玻璃小瓶不是直接从西方买来的，而是本土工匠使用西域技术制作的。这两件器物同时出现，证明了隋朝初期，中国的工匠已经同时掌握了两种玻璃制作技术。
但是中国本土缺乏制作钠钙玻璃的原料，而当时的铅玻璃透明度不高，加热容易碎，不适合用作餐具等生活用品。再加上中国已经有了成熟的瓷器工艺，就没有再花大力气研究玻璃。这就导致中国古代的玻璃制作技术长期不如西方，玻璃制品只能作为装饰品，不能用比较低的成本大量生产透明玻璃，做不出高精度的透镜。
有些研究科学发展史的专家认为，西方学者用透明的玻璃器皿做实验，可以观察到物质是怎么发生反应的，慢慢地找到因果规律，现代化学就这样产生了；而中国的术士用不透明的陶瓷或铜铁做容器炼丹，就很难搞清楚化学反应的规律和原理。用透镜制作的望远镜，还开启了近代天文学，帮助人类认识地球和宇宙，带动了物理和数学的进步。
当然了，这只能说明玻璃制作技术和科学发展有一定的相关性，不能说西方在文艺复兴之后科学大爆发，而中国科技慢慢变得落后都是玻璃导致的。咱们不能草率地把两件事的相关性，当成必然的因果关系。
总之，这两个玻璃容器和其他带有西域风格、西方工艺的陪葬品一起，向我们展示了那个时代东西方文化的交流和碰撞。隋代的大兴城——就是今天的西安作为丝绸之路的起点，汇聚了来自东西方的商品，东西方的技术和文化也在这里融合进化，然后再传播回东方和西方。
明代《丝路山水地图》局部
03
李静训身上汇聚了哪些影响历史走向的家族的血脉？
很多媒体在报道这次展览时都说：“李静训是一个被宠爱的孩子。”这当然没有错。但是我们也很容易被那些奢华的器物给骗了，她所处的时代，她生活的环境，并不总是充满着慈爱。她短暂的一生，其实一直处在一股危险的历史旋涡之中，即便没有夭折，也很可能在几年后就被悲剧的命运吞没。
当年考古人员看到这个墓时的第一反应，是觉得不可思议。因为隋文帝杨坚已经颁布了法律，规定国都大兴城——也就是今天的西安，死了人必须葬在城外。李静训的墓不但在城内，而且离皇宫非常近，就在当时一座叫万善寺的尼姑庵里。谁这么大胆居然敢不顾国法？
历史学者认为，万善寺当时收容了上千名前朝北周的后宫嫔妃，算是北周在新朝代的一个避风港。杨丽华动用了自己身为公主的特权，也可能是知道父亲对自己心有亏欠不会追究，就把自己最疼爱的孙辈埋葬在了这个特殊的地方。
喜爱历史的同学可能都知道，南北朝是一个乱世，好几位开国皇帝一开始都是前一个朝代的将军，掌握了兵权之后篡位做了皇帝。隋朝的建立者杨坚也一样。他生在贵族世家，担任过北周的上柱国、大司马等官职。他的女儿杨丽华是北周皇帝宇文赟的皇后。宇文赟死后，杨坚就逼迫新皇帝让位给了自己。
站在杨丽华的角度看，就是自己的爸爸趁着自己丈夫去世的机会，夺走了皇位。根据史书记载，杨丽华并不支持杨坚篡位。尽管丈夫性情残暴，对她并不好。杨丽华曾经因为顶撞了丈夫就被赐死，还是杨丽华的母亲闯到皇宫里来求情，在宫殿前磕头磕得血流满面，才保住了她的性命。
隋朝建立后，杨丽华被册封为乐平公主，但她过得并不快乐。在李静训的墓志铭上，她还固执地使用前朝的封号自称——周皇太后。
可能因为自己不幸福，所以杨丽华想给女儿宇文娥英选一位如意郎君。她为女儿举办了一次选女婿大赛，李敏从上百个候选人里脱颖而出。李敏的家族和杨家、宇文家以及隋文帝杨坚妻子的独孤家一样，都当时最有权势的贵族。
李敏的父亲李崇在征战中为国捐躯，他自幼就被隋文帝杨坚收养，在皇宫中长大，能文能武，还精通音律歌舞。李敏和宇文娥英的婚礼仪式，也是参照公主大婚的标准办的，可见李敏多受宠。他也年纪轻轻就当了大官。李静训就是他们的孩子。
李静训的亲属关系示意图。图源：下图来自西安文物局
公元604年，大概是李静训4岁的时候，隋文帝去世，杨丽华的亲弟弟杨广继位，史称隋炀帝。李静训死后第二年，杨丽华也在跟随隋炀帝巡游张掖的时候病逝。隋炀帝猜忌心很强，在历史上都是出了名的。他不但把几个亲兄弟和他们的孩子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还想方设法削弱军事贵族的势力。
当时，民间开始流传一句预言：“李氏将成为天子”，隋炀帝还梦见洪水淹没了国都。恰好李敏的小名叫“洪儿”，又姓李、又有洪，他因此成了隋炀帝的心腹大患。
之后，李敏的政敌就诬陷他要谋反，宇文娥英也在威逼利诱下，被迫伪造了丈夫谋反的证词。结果，李敏和宗族里最有地位的三十多个人都被隋炀帝残忍杀害，其余老小全部流放到岭南。几个月后，出卖丈夫的宇文娥英也被亲舅舅隋炀帝用毒酒给毒死了。
这样看，李静训年幼夭折虽然不幸，但也比多活几年后，亲眼见到母亲出卖父亲，全家都被舅姥爷隋炀帝诛杀殆尽要强。她短暂的一生，定格在了自己最受宠爱、家族最鼎盛的一刻，这才能留下规模宏大的陵墓和价值连城的陪葬品。
顺带说一句，最终推翻隋朝、创建唐朝的李世民和李静训的父亲李敏虽然是同乡，但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李静训和李世民的亲戚关系其实来自于母系亲属，李世民的奶奶是隋文帝杨坚妻子的亲姐姐，杨丽华和杨广要管她叫四姨，要管李世民叫表侄。这么说吧，假如你是李世民，李静训就是你奶奶的亲妹妹的外孙女的女儿。
总结一下，李静训小朋友是一个生活在隋朝初期的皇亲国戚，她身上融合了李氏、杨氏、宇文氏和独孤氏的血脉，这几个家族左右了南北朝和隋唐的历史走向。她的墓葬向我们展示了那个年代最顶级的物质文化和艺术审美，也展示了东西方文化和技术的交流和融合。
可能有人想知道，考古和盗墓到底有什么区别，考古是不是合法的盗墓？
考古VS盗墓，AI制图
首先，盗墓是为了私利，为了挖到金银珠宝、珍贵文物卖掉赚钱，而考古是为了公共利益，为了做科学研究，成果是全人类的财富；其次，盗墓手段简单粗暴，总是把古墓破坏得不成样子，而考古会尽一切可能保护文物。
另外，考古从来不是想挖哪儿就挖哪儿，现在绝大多数考古都是抢救性发掘，就是发现已经被盗的古墓或者是干工程的时候不小心挖到了，不得不发掘，因为像竹简、丝绸等很多文物碰到空气就会快速氧化，甚至变成一堆烂泥，必须尽快挖掘，并用现代技术手段保护起来。
好了，今天的互动话题是：
网上有不少网友抱怨说，国博把他们当地的珍贵文物给“抢走了”，他们认为文物就应该从哪儿挖出来，就在哪里建博物馆展出。对此你怎么看？
新闻来源：
国家文物局2026.4.4
中国国家博物馆2026.4.19
中国文化报2026.4.15
中国新闻社2026.4.14
新华网2026.4.14
即刻加入《 给孩子的新闻思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