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薇,今年三十二岁,在县城一家医药公司做销售经理。丈夫陈旭在电力公司上班,比我大两岁,我们结婚六年,有个四岁的女儿,小名叫糖糖,跟着爷爷奶奶在乡下老家上幼儿园。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正是七月,天热得像个蒸笼。我从省城出差回来,原本是第二天的票,但客户那边谈得顺利,提前一天签了合同。我改签了当天下午的高铁,想给陈旭一个惊喜。
这事得从头说起。
我们结婚这几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我在公司干了五年,从普通业务员做到销售经理,经常往外跑,一年有大半年在省内各个城市之间穿梭。陈旭的工作倒是稳定,朝九晚五,偶尔值个班,平时下班就回县城租的房子,看看电视,玩玩手机,周末回乡下看孩子。
他这个人,怎么说呢,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就是性格闷,不大爱说话。谈恋爱那会儿我觉得这是稳重,嫁了之后才发现,有时候跟他说话就像对着墙喊,喊半天也没个回音。
但日子不都这么过吗?我身边的朋友,谁的婚姻不是一地鸡毛。李梅她老公赌钱,欠了一屁股债;王芳她老公脾气大,动不动就摔东西。对比起来,陈旭虽然闷了点,但至少老实本分,挣钱也都交给我管,对孩子也好。我想着,等熬过这几年,孩子大了,房子首付攒够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这次出差去省城,是谈一个大客户的续约合同。我在那边待了三天,白天在人家公司磨嘴皮子,晚上回酒店做方案,累得够呛。好在最后合同签下来了,领导在微信上给我点了赞,说回去给我算提成。
我高兴啊,心想这次提成至少有两万块,加上我们之前攒的,年底差不多能在县城付个两居室的首付了。有了自己的房子,就能把糖糖接过来上幼儿园,不用再当留守儿童。
想到这里我就更想家了,想糖糖,也想陈旭。我跟陈旭结婚这么久,没怎么分开过,这次出差三天,每天晚上都视频,他虽然话不多,但每次都会问我吃没吃饭,累不累,让我早点休息。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我知道他是关心我的。
改签完车票我给陈旭发微信:“在干嘛呢?”
过了几分钟他回:“刚下班,在家看电视。”
“今天公司还好吧?”
“还行,你那合同签了?”
“签了,明天回去。”
“嗯,路上小心。”
就这么几句,再没有多的了。我已经习惯了,他就是这样的人,你说十句他回一句,但我知道他心里有数。
高铁是下午三点二十的,到我们县城要两个小时。我在车站买了两个省城特产的老婆饼,想着带回去给他尝尝。上车之后我给陈旭发消息:“我给你带了老婆饼,明天回去给你。”
“嗯。”
我看着那个“嗯”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结婚六年了,他还是这样,热情不起来,但转念一想,也许是我要求太多了。别人家老公还不一定把工资都上交呢。
到站的时候快五点半了,天还亮着。我本来想直接回出租屋,但忽然想吃县城西街那家酸辣粉,馋得很。我拖着行李箱拐了过去,吃完酸辣粉,看看时间还早,心想陈旭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吃了没,要不要给他带份饭。
我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五六声才接。
“我在外面有点事。”他的声音有点急。
“什么事啊?吃了吗?”
“吃了,跟同事吃饭呢,晚点回去。”
“那好,你少喝点酒。”
“嗯。”
电话挂了。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两秒,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平时跟同事吃饭从来不会说“在外面有点事”这种话,他一般就说“跟同事吃饭”。可能是我多心了。
我拖着行李箱往西街口走,想着既然他不在家,我就在街上多逛一会儿,等晚点再回去。走到西街口的时候,一辆公交车刚好靠站,我抬头看了一眼,是县城开往凤鸣镇的101路。凤鸣镇,那不正是我婆婆家所在的镇子吗?陈旭说他跟同事吃饭,怎么会坐这趟车?
我盯着那辆公交车看了一会儿,心想也许是他同事住在凤鸣镇方向?县城到凤鸣镇要四十分钟车程呢,他要真去那边吃饭,回来多不方便。我又觉得不太合理,摇摇头走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到了出租屋楼下。这栋楼在县城老城区,六层步梯房,我们租的四楼。楼下有个小院子,平常停着几辆电动车,今天晚上多了一辆白色的大众,我不认识。
我拖着行李箱上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听见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往下走。我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想看看是不是陈旭要出门。走到三楼半的时候,我跟一个下楼的男的打了个照面,这人我不认识,三十来岁,穿着白T恤,看了我一眼就下去了。
我没在意,继续往上走。到了四楼,我掏出钥匙开门,门没反锁,我拧了一下就开了。进门之后我把行李箱放下,换鞋,听见客厅的电视还开着,但客厅没人。厨房灯没开,阳台的门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一动一动的。
“陈旭?”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我以为他在卧室,走过去一看,卧室门开着,里面也没人。卫生间门也开着,同样没人。
我愣住了,他不是说在家看电视吗?这人去哪了?我正纳闷呢,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旭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你明天几点到?”
我看了这个消息,脑子突然嗡了一下。他说他到家了?他什么到家的?我刚才从外面回来,一路上楼都没碰见他,他不可能在我前面进门吧?
我拨了电话过去,这次响了七八声才接。
“怎么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说你在家?”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啊,刚到家,看电视呢。”他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得让我觉得是不是自己走错了门。
我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看着电视上正在播放的新闻节目,声音不大,但画面清晰。我对电话那头说:“我也在你说的‘家’里,电视开着,灯开着,怎么没看见你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我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响,像是有人捂住了话筒,然后是一阵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接着是陈旭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他说:“你说什么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刚到的,从车站坐出租车过来的,一路上都没看见你,你在哪个家?”
他噎了一下,然后说:“我在妈这边有点事,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电话挂断了。我站在客厅里,手心全是汗。我走到阳台想把窗户关小一点,往下看了一眼,那辆白色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走了。
我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来出租车上的那个司机。我下了出租车之后,有没有一辆车从我身边开过去?应该没有,我印象中出租车停下的那个位置,前面是堵墙,后面是路口,如果有人从楼上下来开车走,我应该看得见。
我又想了想,不对,我上楼的时候碰见过一个人,那个穿白T恤的男的,他是从楼上走下来的。他来我家楼上找谁?我住四楼,楼上五楼住的是姓王的一对老夫妻,六楼住的是三个合租的小姑娘,都不像认识那种男人的样子。
我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薇薇啊,你回来了?”婆婆的声音很大,旁边好像有糖糖在叫。
“嗯,妈,刚到的。”
“陈旭说你提前回来了,我还说让他去车站接你,他说他自己去就行了。你吃饭了没有啊?”
“吃了,妈,你别管我了。糖糖呢?”
“糖糖在这呢,要不要跟她说两句?”
“好。”
糖糖接了电话,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我的眼泪差点下来了。我跟她说了几句话,问她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她哇啦哇啦说了一大堆,最后说“妈妈我想你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婆婆说是陈旭告诉她我提前回来的,而且陈旭说他要去车站接我?可我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明明说他在家看电视,我打电话的时候他又说他在外面跟同事吃饭,怎么对婆婆说的又不一样了?
越想越不对劲,但我不敢往下想。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陈旭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把水果放在鞋柜上,换鞋,走了进来。
“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他的语气有点埋怨的意思。
“我提前跟你说了,你说你在家看电视。”我盯着他的脸。
他没接这个茬,走到厨房洗了个苹果,递给我,自己也拿了一个,靠在水槽边上一口一口地咬着。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和咬苹果的咔嚓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刚才确实没在家,妈那边有点事,我过去了一趟。”
“你刚才说你跟同事吃饭,又说你在家看电视,现在又说你妈那边有事,你到底在哪个地方?”
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是不咸不淡的:“我一开始是在家看电视,后来妈打电话说糖糖有点发烧,我就赶过去了。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刚到家,看电视说的也是刚才的事。”
“糖糖发烧了?”
“嗯,低烧,现在已经退了,妈说不碍事。”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他的眼神有点飘,不敢直视我。我见过他撒谎的样子,刚结婚那会儿有一次他偷偷买了条很贵的鱼竿,怕我说他,编了个瞎话说鱼竿是借同事的,那时候他的表情就跟现在一模一样。
一个想法像闪电一样劈进我的脑子,让我浑身发冷。
“陈旭,你跟我说实话,你刚才到底在哪?”
“我说了啊,在妈那边。”
“那楼下那辆白色车是谁的?”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什么白色车?”
“我回来的时候楼下停着一辆白色大众,我上楼的时候碰见一个男的从楼上下去,你猜他是从几楼下去的?”
陈旭咬了一下嘴唇。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因为我在心里反复演练过无数次这个场景,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他咬嘴唇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开口说:“楼下停什么车我哪知道,楼上下来什么人我也管不着,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说,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你在家,为什么从楼下下来的是个男的?如果你在妈那边,为什么回来得这么快?凤鸣镇到县城要四十分钟车程,你从我打电话到现在最多四十分钟,你是飞回来的吗?”
他被我的气势镇住了,往后退了半步,靠着冰箱,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攥得发白。客厅里的空调嗡嗡地转着,冷气吹到身上,我却觉得浑身发热,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没有。”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但眼皮一直在跳。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玄关,拿起他放在鞋柜上的那袋水果。水果袋上贴着超市的价签,打印时间是今晚七点四十二分。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是八点二十三分。也就是说,他回来之前在超市买了水果,这说明他回来的方向不是凤鸣镇。凤鸣镇回来进城第一个经过的是城南,城南没有超市,只有城中村和工厂,最近的超市在城西,也就是我们现在住的这个地方附近。
我计算着这些,心跳得厉害。但我没有把这些推理说出口,因为我不想当侦探,不想把自己活成一个整天疑神疑鬼的女人。
我把水果袋放回鞋柜上,对陈旭说:“我累了,先睡。”
我从衣橱里拿了睡衣,去浴室洗了个澡。热水从头浇到脚,我站在花洒下面,忍不住哭了出来。我哭得很小声,把水声开到最大,怕他听见。
洗完澡出来,陈旭已经不在客厅了。卧室的灯关着,我推门进去,看见他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我,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我在他旁边躺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突然,我听见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消息提示音。他伸手去拿手机,被子跟着动了一下,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根本没有睡意。他看了一眼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了床头柜上。
我没说话,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一个小时出了门,没有叫醒他。我坐上开往凤鸣镇的公交车,想回去看看糖糖。车上没有几个人,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县城一点一点往后退,换成了农田和村庄。
到了婆婆家,糖糖正蹲在院子里的地上画粉笔画,看见我来了,噔噔噔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说:“妈妈,你怎么来了?”
我蹲下来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蛋:“妈妈想你了呀。”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糊,笑着对我说:“你回来啦?昨天陈旭说你提前回来了,我还想着让糖糖给你打电话来着。你吃饭了没?我包了饺子,陈旭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一会儿多带点回去。”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妈,昨天陈旭说糖糖发烧了?”
婆婆的表情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发烧?没有啊,糖糖这两天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发烧没有的事。”
“那他说你这边有事,昨天下午过来了?”
婆婆眯着眼睛想了想:“没有啊,他昨天没回来啊。这两天都没回来,上次回来还是上个周末。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抱着糖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糖糖被勒了一下,扭着小身子说“妈妈你挤到我了”。我赶紧松开手,把她放在地上,对婆婆笑笑说:“没事,可能我听岔了。”
婆婆看了看我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妈,你别多想。”
我陪糖糖玩了半天,到中午的时候陈旭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后来他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做饭。”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平时从来不做饭,我们结婚六年,他进厨房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不是吃食堂就是点外卖。今天主动说要做饭,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复。
从婆婆家出来,我坐公交车到了县城。下车之后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从城南走到城北,从城北走到城西,最后走到了汽车站对面的小公园。公园里有几个老头在下棋,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陈旭,是我妈。
“薇薇啊,你出差回来了?”
“回来了,妈。”
“糖糖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上午去看了她。”
我妈在那头顿了一下,说:“你声音怎么哑了?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妈,就是有点累了。”
挂了电话,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结婚六年,我一直以为自己的婚姻虽然平淡但至少安稳,陈旭虽然沉闷但至少忠诚。可现在,一个男人的谎言,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一个从楼上下来的男人的背影,就把这些年的信任打得粉碎。
我不是那种会一直躲在角落里哭的女人。我需要知道真相。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陈旭的电话。
“喂?”他接得很快。
“你在哪?”
“在家,等你回来吃饭呢,我炖了排骨汤。”
“陈旭,你昨天说的那个‘白T恤’男的是谁?”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突然重了。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你可以好好想想再编。”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害怕,“但是我告诉你,不管你编什么,我都会去查。你以为我林薇是那种你随便糊弄两句就会过去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把电话挂了。
“见面说吧。”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挂了电话,打车回家。
出租屋的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排骨汤,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还有一盘切成片的卤牛肉。饭菜冒着热气,厨房的灶台擦得很干净,垃圾桶里扔着空的调料包和葱姜蒜的皮。看得出来他很用心地准备了这顿饭,连餐桌都铺了新的桌布,上面还摆了一枝不知道从哪摘的栀子花。
栀子花是我们刚恋爱的时候他经常送我的。那时候他在县城的供电所实习,我在药店做店员,他每天下班骑自行车来接我,车筐里总放着一枝栀子花,说是路边摘的。后来结婚了,栀子花就没有了,就像恋爱时所有的浪漫都跟着婚礼上的烟花一起消散了一样。
陈旭坐在桌边,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个小学生等着挨训。我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说吧。”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
我给自己盛了碗排骨汤,慢慢地喝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汤里有很浓的姜味。他炖汤从来没炖得这么好过,今天这一炖,倒像是练过的。想到这里,我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别人了?”我放下碗,直截了当地问。
他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我看在眼里。
“没有。”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那昨天的事怎么解释?”
他又沉默了。我盯着他的脸,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桌上的菜正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排骨汤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声音不大,是那种很普通的铃声,但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刺耳。他的脸色刷地变了,伸手去摸口袋,动作很快,但我比他更快。我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伸进他的裤兜里,把手机抢了出来。
他的力气比我大,完全可以从我手里夺回去,但他没有,他就那么僵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我们县城的。我按下了接听键,打开了免提。
一个女人声音传了出来。
“陈旭,你今天晚上还过来吗?”
那个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很温柔的语调,像是在跟亲近的人说话。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拿着他的手,死死地盯着他,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电话那头的女人又开口了:“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旁边有人?”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你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紧接着是一阵忙音,对方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陈旭。他低着头,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他没有解释,没有狡辩,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窗外的天色暗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饭桌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正好落在那枝栀子花上。
“她是谁?”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陈旭终于抬起头来,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句话:“对不起。”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一样扎进我的胸口。
“我问你她是谁!”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二十八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用这种声音跟任何人说过话,但今天我说了,因为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我喘不上气。
“她叫赵……”陈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赵梦,是……是我同事。”
“什么样的同事?”
“供电所今年刚调来的文员。”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三个月。”
三个月。我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三个月前是三月份,那时候我正为一个大客户的单子忙得焦头烂额,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不休息,整个人瘦了快十斤。他每次打电话都说“注意身体”“早点休息”,我以为他是心疼我,原来不过是因为他自己在外面有了新欢,心里过意不去才多说了几句关心的话。
“昨天下午你是不是跟她在一起?”我继续问。
“是。”
“妈那边的事是编的?”
“……是。”
“糖糖发烧也是编的?”
“是。”
“那辆白色车是她的?”
“是。”
“从楼下下去的那个男的是谁?”
“那是我叫的代驾。”
“代驾?你们做了什么需要叫代驾?”
陈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发现了一件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事情。他的脸上多了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一种很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解脱,好像他把这些话说出来之后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这种表情让我觉得恶心。
“陈旭,我们离婚吧。”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人。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林薇……”
“你不用说了。从你编糖糖发烧开始,你就已经没把我和孩子当回事了。你在外面找谁都行,但你不能利用孩子来替你圆谎,糖糖才四岁,她要是知道你为了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拿她发烧的事来骗我,她会怎么想?”
“我没有拿糖糖的事来骗你,昨天我是想跟你说的,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你编来编去编不圆了?陈旭,我们结婚六年了,我林薇对得起你,对得起你们陈家。我挣钱养家,我照顾孩子,我孝顺你妈,我哪一点做得不够好?你要觉得我哪里不好你可以说,我们可以改,我们可以谈,你不能,你不能……”
我说不下去了,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外涌,流了满脸,流进脖子里,滴在饭桌上的排骨汤里。
陈旭站起来想过来扶我,我一把推开他,冲进卧室,把门反锁了。我趴在床上哭得喘不上气,枕头被子全湿了。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等我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卧室里没有开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门外传来陈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是“林薇你开门”,一会儿是“对不起”,一会儿又是“你别这样”。我一句都没回应,因为我怕我一开口就会说出更难听的话,会做出更失控的事。
过了很久,门外安静了。我听见他走到客厅,听见他关掉了电视,听见他坐在沙发上,可能是在抽烟,因为他咳了一下,很轻很轻。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我在县城的药店上班,他来买创可贴,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糊糊的。我给他消毒包扎的时候他疼得龇牙咧嘴,我说“你一个大男人还怕疼”,他笑着说“大男人也是肉做的”。
那时候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株迎着太阳的向日葵。后来在一起久了,他的笑慢慢少了,话也少了,我以为是他成熟的标志,现在想想,也许不是成熟,是厌倦。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出去的时候,陈旭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他平时不抽烟的,至少在我在的时候不抽烟,看来这次他是真的慌了。
他见我出来,立刻站起来,脸色蜡黄,眼睛肿着,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被霜打过了一样。
“林薇,我们好好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你听我解释。”
“你昨天已经解释了,我也听明白了,不用再解释了。”
“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急,像是怕我走了就再也说不上了。
我停下来看着他:“她给我打电话说‘你晚上还过来吗’,你跟我说不是我想的那样。陈旭,你觉得我应该想成什么样?”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我喝多了,那天我喝多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林薇,我真的不知道,就那么一次,后来她一直找我,我说我有老婆有孩子,但是她……”
“她怎么了?她拿着刀逼你了?她把你绑起来强迫你了?”
他哑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是我认识了八年的男人,是我嫁了六年的丈夫,是我女儿的爸爸。我为他洗过臭袜子,为他煮过红糖姜茶,为他熬过多少个等他加班回来的夜晚,为他生过孩子,为他跟婆婆搞好关系,为自己省吃俭用攒钱买房,到头来他一句“喝多了”就想把所有的背叛和欺骗一笔勾销。
“离婚协议我这两天会找人拟,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能协商的我会尽量协商。”我说完这句话,穿好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追出来。
我以为他会追出来的,至少应该追到楼下吧,但他没有。我走到楼下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外面待了一整天,去公司请了一天假,在街上走到腿软,在公园坐到天黑。手机一直在响,陈旭的,婆婆的,我妈的,还有一些同事和朋友的。我一个都没接,最后干脆关了机。
晚上我去了李梅家,她是我的初中同学,也是在这个县城唯一可以交心的朋友。她离婚三年了,自己在步行街开了个服装店,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自由。
她听我说完整件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用力,像是要说服自己。
李梅给我倒了杯水,看着我:“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孩子呢?”
“孩子归我。”
“房子呢?”
“租的房子,没有什么好分的。”
“钱呢?”
“这些年攒了十二万,在存折上,本来想付首付的。”
李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当初嫁他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是个能靠得住的人,你不听,现在好了,孩子都有了,他给你来这一出。林薇,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男人这种东西,你不能对他太好,你越好他越觉得你离不开他,他就越不把你当回事。你整天在外面跑业务挣钱,他在办公室里跟文员眉来眼去,你觉得公平吗?”
我不想哭的,但眼泪还是下来了。
李梅擦了擦我的眼泪,声音缓了下来:“但是话说回来,你要是真离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工作又带孩子,你怎么扛?你爸妈身体也不好,帮不了你太多,婆婆那边肯定向着儿子,你别指望她能帮你。”
“那怎么办?不离?”
“我没说不离,我是说你要想清楚了再做。你现在正在气头上,做出来的决定不一定是理智的。你先冷静几天,想好以后的路怎么走,想好了再做决定。”
李梅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我心里很清楚,不管我再怎么冷静,这个婚我离定了。不是我狠心,是我没有办法跟一个既背叛了我又拿孩子当借口骗我的男人继续生活下去。
在李梅家住了三天,这三天我没有跟陈旭有任何联系。我想了很多,想我们的过去,想我们的现在,想我们的未来。我想起了刚结婚那会儿,我们在县城租的第一间房子,是一间没有暖气的隔断间,冬天冷得像冰窖。我们俩裹着一床棉被,他的脚很凉,我把他的脚夹在我两腿中间给他暖,他说“林薇你真傻,你自己也冷”。我说“我年轻,不怕冷”。
那时候多好啊,虽然穷,但心里是暖的。后来经济条件慢慢好了,心却渐渐远了。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我升了销售经理之后,出差越来越多的时候;也可能是他调到供电所机关之后,接触的人多了,心思也开始活泛了。
第四天,我回了一趟出租屋,想收拾一些换洗衣服。开门的时候陈旭不在家,屋里很乱,烟灰缸满了,垃圾桶也满了,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只没洗的碗,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
我进卧室收拾了几件衣服和日常用品,又去书房想把存折找出来。书房的门平时是开着的,今天不知怎么关上了,我推门进去,看见书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
我拿起来一看,是“离婚协议书”五个字,下面空着,什么都没写。
他把离婚协议书打印出来了,但一个字都没填。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很可笑。他连离婚协议都要我先提,都要我先写,都要我先迈出那一步。他永远是这样,永远是被动的,永远等着别人替他把事情做了。谈恋爱的时候等我先说在一起,结婚的时候等我先提去见家长,生孩子的时候等我先说要,现在出轨了,还要等我说离婚。
我拿起笔,在协议书上开始写:孩子归女方抚养,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五百元,直到孩子年满十八周岁;双方无共同房产,存款十二万,七万归女方,五万归男方;个人名下物品归个人所有。
写完之后我签了字,把协议书放在桌上,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他很快回了消息:“我在妈这边,你能过来一趟吗?”
“不过去。”
“妈知道了,她想跟你谈。”
“没有什么好谈的,协议我已经写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约个时间去民政局。”
“林薇,求你了,你过来一趟,妈说她想当面跟你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无名火。他想让婆婆当说客,让我看在老人和孩子的面子上再给他一次机会。这套路我见多了,多少女人就是在这一步软下来的,因为婆家给她压力,因为孩子还小,因为“男人都会犯错”“浪子回头金不换”这些话一遍又一遍地灌输给她,最后她就妥协了,忍着恶心继续过日子,然后等下一次背叛,下一次更深的伤害。
但我不是那种人。我从来不是。
我给陈旭回了一条消息:“我不去。你想谈就自己来,带着你签好字的协议书来,别拉你妈当挡箭牌。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
发完这条消息,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门还没打开,钥匙先响了,有人从外面开门。门开了,进来的是陈旭,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婆婆和他姐姐。
我愣住了。
婆婆一进门就哭了,拉着我的手说:“薇薇啊,是妈没教育好儿子,是妈的错,你别生气,妈回去收拾他,你就看在他第一次犯错的份上,原谅他这一回吧。”
婆婆的手很粗糙,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茧子硌得我的手有点疼。她哭得很伤心,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对我其实挺好的,我生孩子她在医院守了三天,我出差的时候她帮我在乡下带孩子,逢年过节还总给我买衣服。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什么文化,但心眼不坏,对我也算尽心。
可是这不能成为我原谅陈旭的理由。
“妈,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他自己的事,他自己解决就行,你不用替他说。”
姐夫在旁边开口了:“林薇,陈旭他知道错了,这几天他天天在家哭,吃不下睡不着,你就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吧。男人嘛,有时候一时糊涂……”
“姐夫,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转向他,“什么叫‘男人嘛一时糊涂’?他骗我在先,拿孩子生病的事骗我,这是‘一时糊涂’?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三个月,这是‘一时糊涂’?他叫代驾把人送到我楼下去,这是‘一时糊涂’?”
姐夫被我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婆婆哭得更厉害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薇薇啊,妈知道这兔崽子对不起你,你要是跟他离了,糖糖怎么办啊,孩子还那么小,不能没有完整的家啊。你就看在你女儿的份上,给他一次机会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糖糖。我的女儿。她才四岁,正是最需要父母陪伴的年龄。如果我离婚了,她就要在单亲家庭里长大,每年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见到爸爸。她会不会被别的小朋友嘲笑?她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家庭不完整?她长大了知道真相以后,会不会怪我?
陈旭站在门口,耷拉着脑袋,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灰败得不像话,嘴角起了一圈燎泡,下巴上的胡茬长得老长,身上的衬衫也皱巴巴的,看着确实很惨。
但我不能让自己心软。
我深吸一口气,对婆婆说:“妈,我理解你的心情,你心疼孙子,不想看她没有完整的家,这个我能理解。但是对不起,这件事不是你说两句就能过去的。他在外面有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孩子?他骗我说糖糖发烧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孩子?他让人把车停在我楼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家?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想,他只想着自己快活。”
屋子里安静了,只剩下婆婆的抽泣声和陈旭粗重的呼吸声。
婆婆擦了一把眼泪,转头看向陈旭,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到底说话啊!你倒是求求她啊!你在外面干的好事,现在家里闹成这样,你倒成了哑巴了!”
陈旭被婆婆骂得身子一抖,张了张嘴,终于开口了。
“林薇,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就想说,我跟赵梦真的不是什么你想的那种关系,我没有跟她……”
“我说过,你不用再解释了。”我打断他,“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骗了我,你背叛了我,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耍了三个月。这一点,你拿什么来弥补?”
“我……”他噎住了,眼泪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可眼泪根本止不住,越来越多,最后他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哭,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疼了一下。
我想起女儿出生的那天晚上,他守在我病床边上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去看女儿的时候,他把女儿抱在怀里,那么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他哭了,跟我现在看见的一样的哭法,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嘴里不停地说“谢谢林薇,谢谢你”。
那个场景一直在我的记忆里,是我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之一。可现在,那个曾经因为女儿的出生而感恩涕零的男人,却为了另一个女人编造了女儿生病的谎言。
这是何等的讽刺。
我没有再说什么,拿着我的包和衣服,从婆婆和陈旭中间穿过去,走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梅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我回了一句:“出来聊。”
那天晚上,李梅陪我去吃了顿烧烤。我们坐在路边摊上,烟火缭绕,人声嘈杂,我要了一打啤酒,喝了大半。我没怎么说话,就是喝酒,一串接一串地撸串,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李梅看我喝多了,把剩下的酒都拿走,给我倒了杯茶:“你不能再喝了。”
“让我喝,我想喝。”我的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
“喝多了难受的是你自己,他又不会心疼。”
“谁要他心疼了,老娘不需要。”
李梅看着我,忽然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林薇嘛,你刚才那个哭哭啼啼的样子我看着就来气。我跟你说,离婚这事就跟拔牙一样,不打麻药直接拔,疼得你死去活来的,但拔了就拔了,长痛不如短痛。你要是一直拖着不去拔,它就一直疼,说不定还能感染了要你的命。”
我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但又觉得这比喻其实不恰当。拔掉的牙不会再长出来,但你在外面可以装假牙,假牙比真牙好用,不会蛀,不会疼,唯一的缺点就是吃硬东西的时候会硌得牙龈疼。
就像离婚以后再找新的人一样,可能更好,可能更差,但原来的那颗已经烂了,不拔也得拔。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在生活上遇到糟心事,越喜欢用工作来填满自己。可能是这个习惯让我在过去的几年里跑成了一个销售经理,也可能是这个习惯让我逃避了很多应该面对的问题。
领导问我合同签得怎么样,我说签下来了,他把我的提成算了一下,说两万一千六,下个月随工资一起发。我点点头,回到工位上开始处理这三天积压的工作。
坐了不到一个小时,手机响了,是陈旭发来的消息:“协议我看了,抚养费一千五没问题,存款你八万我四万也行。你来签字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他用一种很公事公办的语气在跟我谈离婚的事情,没有挽留,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废话。我以为至少他会再说几句“最后一次机会”之类的话,但他没有,他直接就答应了。
我突然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轻松,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愤怒和失落的情绪,像是一直攥在手心里的什么东西突然被人拿走了,手心空荡荡的,不知道怎么放才好。
“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门口见。”我回了一条。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工位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把键盘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夏天的傍晚,我也喜欢趴在堂屋的桌子上,看阳光一寸一寸地从桌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然后消失不见,天就黑了。
那时候觉得黑天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太阳落山了,天就黑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现在觉得太阳落山是一件让人害怕的事,因为天黑之后你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亮,或者亮了之后是什么样子。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你好,是林薇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调很温柔,温柔得不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我是,你哪位?”
“我姓赵,赵梦。”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你想说什么?”我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我想跟你谈谈,你有时间吗?”她的声音依然温柔,温柔得让人想吐。
“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你没有理由相信我,但我真的有些话想跟你说。你不用出来见我,我们就电话里说几句就行,说完我就挂了。”
我没说话,等待她的下文。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跟陈旭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呵。”我没忍住,冷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关系是什么关系?同事关系?兄妹关系?赵小姐,你以为我会信?”
“你说得对,正常情况下没人会信。”她的声音忽然变了,没有了刚才的温柔,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的语气,“但是如果我告诉你,陈旭他……他不是会跟女人发生那种关系的男人,你信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因为陈旭喜欢的人不是你,但也不是我。他喜欢的人,是你那天在楼梯上碰见的那个男人。”
电话那头的声音落下去之后,我整个人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从头凉到脚。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赵梦在电话那头又深呼吸了一次,声音稳了下来:“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在胡扯,但我没有。林薇姐,我叫你一声姐,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你不该被蒙在鼓里。陈旭喜欢的是男人,他跟你结婚,是因为家里催得紧,因为他不敢在县城这个地方做自己。他很痛苦,这些年他一直都很痛苦。”
我的脑子像炸开了一样,嗡嗡地响。赵梦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我就听不懂了。陈旭,我的丈夫,我女儿的父亲,那个沉闷木讷的男人,那个从来不跟我吵架也从来不跟我说情话的男人,喜欢的是男人?
“你不信对吧?”赵梦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奈的苦笑,“我一开始也不信。我是今年三月份调到供电所的,办公室就在他隔壁。他这个人不爱说话,也不爱跟人打交道,大家对他印象都挺好的,觉得他老实本分。但我慢慢发现一件事,他看我的眼神不对,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不对,而是……他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有种很微妙的亲近感,像是在找同类。”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打断了赵梦的话,声音发紧。
“我跟你直说了吧。”赵梦的语气变得更加直接,“我也是个拉拉,我喜欢女人。我在原来的单位就是因为这个待不下去的,领导找我谈过话,同事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我才申请调到县城这边来的。到了供电所以后,我一眼就看出来陈旭有问题。不是说他有问题,是说他跟我一样,都是在这个小县城里藏着自己过日子的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指腹压在手机壳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一开始我不敢确定,后来有一次加班,我跟他一起整理材料,聊了几句。我问他不加班的时候干嘛,他说看电视。我说一个人看吗,他愣了一下,说嗯。我又问那你老婆呢,他说老婆出差多。那个‘嗯’字的语气和我认识的那些拉拉一模一样,就是那种不想多说、但又不想完全撒谎的语气。”
“赵梦,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想告诉我你跟我老公是闺蜜?那你那天打电话问他晚上过不过来是什么意思?你跟他依偎在一起睡觉又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我觉得她在耍我,在用一种更恶心的方式为陈旭开脱。
“我知道我光说的话你不会信。”赵梦的声音忽然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林薇姐,你那天回来的时候,在楼梯上碰见的那个男的,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个穿白T恤的男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从楼上走下来,跟我打了个照面。当时我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对,但没往深处想。
“他叫陆涛,是陈旭的高中同学。”赵梦一字一句地说,“他们在一起,已经快两年了。”
高中同学。
在一起两年。
我坐在工位上,面前电脑屏幕的屏保正在播放幻灯片,一张一张的风景照片轮换着,画面里有海,有山,有落日。那些画面很美,跟我现在的心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你有什么证据?”我的声音干得发涩,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证据。”赵梦说,“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来一趟,陆涛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他那天从你家楼上下来的时候碰见了你,回去以后跟陈旭大吵了一架,他觉得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他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已经没什么人了,窗外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夕阳照在对面的写字楼上,把整栋楼染成了橘红色。对面办公桌的小刘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过来问我“薇姐还不走”,我说“你先走,我还有点事”。
等小刘走了,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你说的地方在哪?”我问赵梦。
赵梦说了个地址,在城南一个很偏的小区,供电所的职工宿舍就在那边。
“我现在过去。”我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拿起包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陈旭。
我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接了。
“林薇。”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哭了很久之后才有的那种沙哑,“赵梦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你知道了?”
“她刚给我打过,说她要跟你说那些事。林薇,你听我说,那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打断他,“陈旭,你自己说,赵梦说的是不是真的?陆涛是不是你高中的同学?你们在一起是不是快两年了?你今天给我一个准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是。”这一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听见了一种破碎的声音,不是手机坏掉了,是他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是那种拼尽全力想忍住但根本忍不住的哭声。
我还来不及开口说话,他又开口了:“但求你别跟妈说,别跟糖糖说,求你了林薇,我什么都答应你,抚养费你说多少就多少,存款全给你也行,房子我们想办法买,我出钱写你的名字,求你别让他们知道……”
“陈旭!”我忽然大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来回震荡,“你到现在还想着瞒?你瞒了六年了,你瞒够了没有?”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靠在电梯间的墙上,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也不想哭的,但眼泪它自己会流,就像心里破了一个大洞,所有的情绪都从那个洞里涌了出来,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我想起很多以前觉得奇怪但从来没往深处想的事情。
刚结婚那会儿,每次我主动亲近他,他都会找各种理由推脱。一开始说是工作太累,后来说是血糖低没精神,再后来就直接说没心情。我以为是感情淡了,是自己不够有吸引力,还特意去买了新睡衣,换了新香水,但他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像一潭死水。
有一次我问他,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他说没有,就是性格这样,让我别多想。我当时真信了,觉得他就是那种天生的冷淡性格,我嫁都嫁了,总不能因为这个就离婚吧。我还跟李梅抱怨过,李梅说有些男人就是性冷淡,正常的,你在外面跑业务跑那么累,正好省心了。
省心。多讽刺啊。他不是冷淡,他只是对我冷淡。不是对女人冷淡,是对我这个女人冷淡。
还有他为什么总是主动要求周末回乡下去看糖糖,我以为是心疼我想让我多休息,现在想想,也许他只是不想跟我单独待在出租屋里。还有他加班为什么越来越多了,以前一周加一次,后来一周加三次,我问他是不是公司事情多,他说是,原来不是公司事情多,是他有更重要的人要陪。
我靠在墙上哭了一会儿,哭够了,擦了擦眼泪,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人妆容花了,眼睛红肿着,看起来狼狈极了。我打开包拿出粉饼和口红,重新化了个妆,把头发扎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变回一个正常的、体面的、不会被别人看出破绽的女人。
然后我出了公司,打了辆车,去城南。
出租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了一片老旧的小区。这里比我们住的地方还偏,楼栋之间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一楼很多住户把阳台改成了小卖部,有个老头搬了把躺椅坐在单元门口扇扇子。
我在七号楼下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窗户没关,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我深呼吸了三次,然后上楼。
三楼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我敲了敲门,声音不大,但里面的说话声立刻停了。
门从里面拉开,站在门口的是赵梦。
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本人。她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齐肩短发,穿一件很普通的灰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素面朝天的,长相很普通,丢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她的眼睛很干净,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不闪不避的。
“林薇姐,进来吧。”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很真诚的歉意。
我走进去,这是一个很小的两居室,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两杯喝了一半的水。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就是我在楼梯上碰见的那个穿白T恤的男人。他今天换了件深色的衬衫,见我进来,站了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态和陈旭如出一辙。
他就是陆涛。
“林薇,你好,我是陆涛。”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或者刚抽了很多烟。他看起来比陈旭要年轻一些,皮肤白净,眉目清秀,是那种看起来很干净的男生。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境下,我在街上碰见他可能会觉得他是个挺体面的小伙子。
我没有应他,径直走过去坐在了那把空着的折叠椅上,把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包上,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赵梦在我对面坐下,陆涛也坐回了沙发上。三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
桌上有一包拆开的烟和一只打火机。陆涛伸手去拿烟,看了我一眼,又把手缩回去了。
“你们谁先说?”我开了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很多。
赵梦看了陆涛一眼,陆涛低下头,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我来说吧。”赵梦叹了口气,“林薇姐,事情是这样的。我调到供电所以后,慢慢就跟陈旭熟了。有一次我们值夜班,聊到很晚,他跟我说了一些他的事情。他知道我也是同道中人之后,才慢慢跟我说的多了一些。他说他高中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了,但那个时候他不敢跟任何人说,连最好的朋友都不敢。后来家里催他结婚,他扛不住压力,就在相亲的时候遇到了你。他觉得你挺好的,人好,性格好,工作也好,觉得跟你结婚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好的选择了。但他也没想到,结婚以后的日子会这么难熬。”
“难熬?”我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他觉得难熬?那我呢?我算什么?我嫁给他六年,我给他生孩子,我拼命挣钱养家,我省吃俭用攒钱买房,到头来就换来一个‘难熬’?”
赵梦被我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陆涛忽然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开口说话了:“林薇,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他在一起的,我知道他有老婆有孩子,可是……感情这种事,不是你说想控制就能控制住的。”
“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说这些话?”我看着陆涛,胸口像有一把火在烧,“你知道你们俩把我害成什么样了吗?我这六年,我最好的六年,全都搭进去了。我以为我嫁的是个老实本分的男人,以为虽然他不会说话不会浪漫,但至少他的心是好的,至少他是真心对我的。结果呢?结果他在外面跟你在一起两年多,两年多!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早出晚归跑业务,回来还要给他洗衣做饭,还要应付他妈催二胎,你们知道我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有多累吗?”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控制不住了,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心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我哭了,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的声音变成了嘶哑的嚎啕。
赵梦递了纸巾过来,我一把接过,胡乱地在脸上擦着。
陆涛站了起来,我以为他要走,结果他忽然在我面前蹲下来,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红色更重了。
“林薇,我跟你道歉,但我知道道歉没有用。我今天让赵梦把你叫过来,不是想替自己开脱,也不是想替陈旭开脱。我是想跟你说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然后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要离婚,我劝陈旭签字,他要是不签我来说服他。你要去告我们,我们也认。你要把这些事告诉他家里人,我们也拦不住你。但我唯一求你一件事,别让陈旭在单位里太难堪。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他只是没有勇气做自己,他活得太累了。”
我抬起头看着陆涛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有心虚,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后来我想明白了,那种东西叫爱情。他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爱情,而这种爱情,毁掉了一个女人六年的婚姻。
多么荒唐,多么讽刺。
“你以为你跟我说这些,我就会心软?”我擦干了眼泪,盯着陆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陆涛摇了摇头:“我没想过让你心软,我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陈旭他不让我跟你说,他觉得只要你不发现,你就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但我觉得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你是个好人,你不该被困在一段假的婚姻里面。”
“假的婚姻。”我苦笑了一下,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
是啊,假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我以为的真情实感,我以为的相濡以沫,我以为的柴米油盐,全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上面的。就像一座盖在沙滩上的房子,看着好好的,潮水一来,什么都没了。
那天晚上在赵梦的出租屋里,我听陆涛说了很多。他说他跟陈旭是高中同学,高中那会儿关系就很好,但那个时候两个人都没开窍,或者说开了窍但谁都不敢说。后来陈旭考了本地的专科学校,陆涛去了外地读大学,两个人就断了联系。前年供电所搞了一个跟外地的联谊活动,陈旭作为单位的骨干参加了,陆涛正好也从外地调回来了,两个人在活动现场碰见了,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然后呢?”我问。
“然后……就经常联系了。”陆涛的声音很低,“一开始只是吃饭,聊聊天,后来越聊越多,有些话就跟对方说出来了。陈旭说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些话,我是第一个。他说那些话在他心里压了二十多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所以你就成了他的救世主?”我的语气很尖。
“不是救世主。”陆涛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跟他一样的人。我们在一起不是因为谁拯救了谁,是因为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演戏,不用装,不用时时刻刻提着一颗心。林薇,你没有体会过那种感觉你可能不会懂,一个人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演戏,对自己老婆演,对自己妈演,对自己孩子演,对全世界的每一个人演,这种日子过久了,真的会疯的。”
“所以他疯了,就来骗我?”我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他疯了就可以把我的人生也搭进去?我活该当他的挡箭牌?我活该被他利用一辈子?”
赵梦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林薇姐,没有人说你活该。这件事从头到尾,陈旭和陆涛都对不起你,这个没得洗。我今天让陆涛来跟你坦白,不是为了让你原谅他,而是想让你知道真相之后,做一个不后悔的决定。”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坦然,没有闪躲,没有狡辩。
“你现在知道真相了,你觉得这段婚姻还有必要继续吗?”赵梦问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没必要”,但这几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我在想糖糖。
我在想我女儿的脸,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嘴巴长得特别像陈旭——不,不对,应该说陈旭的嘴巴长得特别像我女儿,毕竟女儿像爸爸是正常的。我在想如果离了婚,她以后问我爸爸在哪里,我要怎么回答。如果她长大了知道真相,她会怎么看待自己的父亲?她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不,她不是笑话,她是我在这段婚姻里面得到的唯一真实的、美好的、值得我拼了命去守护的东西。不管陈旭是什么样的男人,不管他爱的是男是女,糖糖都是我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我要回去想想。”我站起身,拎着包,朝门口走去。
陆涛也站了起来,追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说了一句:“林薇,不管你怎么决定,我支持你。”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薇薇啊,你李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客户,说是做建材的,你明天有没有时间去见一面?我跟人家说了,你是做药品销售的,说不定能合作。”
我妈不知道我跟陈旭之间的事情,在她眼里,她的女儿嫁了个老实人,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虽然不算富裕但也说得过去。她每次打电话都跟我说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说谁家的儿子升了职,谁家的女儿又生了二胎,言语之间总是透着一股淡淡的羡慕。
我妈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没什么文化,但很要强。当年我考上大专的时候,村里人都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我妈不听,硬是借钱供我读完了。毕业以后我在县城找不到好工作,我妈又托人把我弄进了医药公司当业务员,让我一步步做到了现在。她这一辈子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就指望着我过得好一点,给她争口气。
如果我告诉她我老公喜欢的是男人,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是自己的女儿不够好,留不住男人的心?还是会像很多农村长辈一样,觉得这种事情丢脸丢到家了,让我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凑合着过下去算了?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妈,我明天去见一下那个客户,你把李阿姨的电话发给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挂了电话以后,我一个人走在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路边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里面一个女人在哭喊:“你骗了我这么多年,你对得起我吗?”
我停下了脚步,听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陈旭没有回来,那天晚上我回了出租屋,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我换了鞋,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茶几上的烟灰缸被洗过了,干干净净的,但屋里的烟味还没散干净。他在这间屋子里抽了很多烟,留下了很多味道,就像他在这段婚姻里留下的痕迹,即使人走了,味道还在。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旭的微信,打了几个字:“你今晚不回来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不回来了。”
“在陆涛那?”
这次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复了,手机才震了一下:“是。”
我盯着那个“是”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走进卧室,躺在那张双人床上,闭上眼睛,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六点半,跟往常一样。我起床洗漱,换衣服,化了一个很淡的妆,出门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一边吃一边等公交车。
生活还在继续,太阳照常升起,县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关心谁的婚姻是真是假。卖早点的大姐照样大声吆喝,公交车司机照样对乘客爱答不理,公司的同事们照样为了业绩焦头烂额。
没有人知道林薇的世界塌了,因为对别人来说,林薇的世界塌不塌根本不重要。
到了公司,我照常处理工作,打电话,发邮件,整理报表,一切按部就班。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同事坐在食堂里,听她们聊最近热播的电视剧,聊新开的奶茶店,聊各自的老公和孩子。
“我老公昨天又喝多了,回来吐了一地,气死我了。”同事小周说。
“男人嘛,都这样,你就当养了个大儿子。”另一个同事笑着接话。
大家都笑了,我也跟着笑了,笑得恰到好处。
下午的时候,陈旭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我看了第一眼,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加速了。
“林薇,我想了很久,觉得有些话必须跟你说清楚。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爱过你,跟你结婚是因为家里催,因为想有个孩子,因为在县城这个地方我没办法做自己。但这不代表你没有受到伤害,恰恰相反,我觉得我伤害了你,而且这种伤害没法弥补。我不是个好人,我不配跟你结婚,不配做糖糖的爸爸。你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签字的时间你来定,我随时可以过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三个对不起,像三把刀。
我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读完以后没有哭,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我只是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像是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给陈旭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然后我给李梅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找个律师,帮我拟一份正式的离婚协议,该写清楚的一件不能少。
李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问我:“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我帮你找。县城东街有个王律师,以前帮我姐打过离婚官司,挺靠谱的。”
挂了电话以后,我靠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今天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的,阳光好得不像话。我看着那片蓝色的天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想起糖糖两岁那年,有一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我和陈旭半夜打车送她去医院。在出租车上,糖糖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爸爸抱”。陈旭把她抱在怀里,搂得很紧很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女儿的头发上。那一刻我觉得他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女儿的父亲,没有之一。
现在想来,他当时的眼泪里,到底有多少是心疼女儿,有多少是对婚姻的愧疚和对现实的绝望,我已经分不清了。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不管他是谁,不管他爱的是谁,他对糖糖的爱是真的,这一点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跟李梅去了东街找王律师。王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做事都很利落。她听完我的情况以后,推了推眼镜,问我:“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要女儿的抚养权,要合理的抚养费,存款我可以少拿一点。”
王律师点了点头:“这个没问题。对方是什么态度?”
“他愿意签字。”
王律师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大概在她的从业经历里,很少遇到这么配合的男方。她没多问什么,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协议拟好了,让我看了一遍,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就签字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李梅陪我走了一段路。她忽然问我:“你恨他吗?”
我想了很久,说:“恨过,但现在说不清楚是恨还是别的什么。可能就是觉得,我们都不容易,他在他的牢笼里,我在我的牢笼里,两个困在笼子里的人绑在一起,本来是想取暖的,结果谁也没暖着谁。”
李梅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还是心太软了。”
“不是心软,是想通了。”我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剩下的力气花在恨他上面,我想好好挣钱,好好把糖糖养大,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李梅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给陈旭发了消息,约他周三下午两点在民政局门口见。他说好。
周三那天,我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化了妆,把头发也打理了一下。李梅问我怎么搞得像去约会一样,我说离婚也要离得体面,我不想灰头土脸地出现在他面前,不想让他觉得我被这段婚姻打垮了。
我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陈旭已经在了。他比那天更瘦了,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捏着一个档案袋,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抬起头看我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棵快要枯死的树。
“走吧。”我说。
他点了点头,跟在我身后走了进去。
民政局离婚登记的地方人不算多,前面排了两对,都是面无表情的男女,各自低着头看手机,谁也不搭理谁。我们排在他们后面,陈旭站在我左边,我们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但我觉得那个距离像隔了一条银河。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了看我们的材料,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大概觉得我们俩看起来不像那种闹得不可开交的夫妻,就问了一句:“你们确定要离?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我刚想说“确定”,陈旭忽然开口了:“确定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我,低着头在材料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也签了名。
整个过程很快,快得像一场梦。我们把所有的材料交上去,工作人员盖上章,递给我们一人一本离婚证。红本本,巴掌大小,上面写着“离婚证”三个字。我拿着它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发抖,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六年的人生,就这样被浓缩成了一个小红本。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还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陈旭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在哭,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的颤动和攥着离婚证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楚。这个男人,我曾经爱过他,曾经为他生过孩子,曾经以为可以跟他过一辈子。虽然这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但那些笑过的、哭过的、争吵过的、和好过的瞬间,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都是不可磨灭的。
“陈旭。”我叫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糊了一脸。
“我把糖糖带回我那边去住,你想看她就给我打电话,随时可以接她过去。你别让她觉得自己的爸爸不爱她,行吗?”
他使劲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谢谢你,林薇,谢谢你。”
我转过身,走了。
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像一棵被拔了根的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边上。
我转过头,深呼吸了一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
李梅在马路对面的奶茶店等我,见我走过来,端着一杯奶茶迎了上来。
“办完了?”
我晃了晃手里的离婚证。
李梅接过红本本翻了翻,又还给我,叹了口气:“走吧,请你吃火锅去,庆祝你重获新生。”
我笑了笑,说好。
吃火锅的时候,李梅八卦了一下陈旭跟陆涛的事情。我没怎么细说,只说了一句“他有他的苦衷”。李梅也没多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吃到最后,李梅忽然正经起来,看着我说:“林薇,你真的不恨他了?”
我往锅里下了一片毛肚,看着它在红油里翻滚,慢慢变色,最后捞出来放在碗里。
“恨过了,恨完之后觉得挺没意思的。你知道我这个人,从小到大都不喜欢浪费时间,恨一个人太浪费时间了。他有他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走,两条路方向不一样了,那就各走各的,没什么好恨的。”
李梅点了点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林薇,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人,没有之一。”
“不是坚强,是没有选择。”我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一个女人,离了婚,带着孩子,爸妈帮不上什么忙,要是不坚强点,那就真的只剩哭了。我不想哭,我想活。”
那天晚上,我回了出租屋,把我和糖糖的东西收拾好,装了两个大行李箱。陈旭的东西我一样没动,留在了原处,包括他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本离婚证。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去了汽车站,坐上了开往凤鸣镇的班车。我要去接糖糖。
车子开动以后,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从县城变成了乡村。麦田,池塘,白杨树,农家小院,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静,那么祥和,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到凤鸣镇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婆婆家的院子门敞开着,糖糖正蹲在院子里跟一只小花猫玩,听见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我,小脸一下子亮了,噔噔噔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
我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搂得很紧很紧,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奶香味。
“糖糖,妈妈来接你了。”
“去哪呀?”
“去妈妈那边住。”
“爸爸呢?爸爸去不去?”
我搂着她的手僵了一下,然后笑着说:“爸爸工作忙,过几天来看你。”
糖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跑回去跟猫玩了。
我站起来,看见婆婆从屋里走出来,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糊。她看见我拖着行李箱,愣了一下,问:“薇薇,你这是……”
“妈,我跟陈旭离婚了。”我说得很平静,也很直接,因为我不想拐弯抹角。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面糊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我们离婚了,昨天办的手续。我来接糖糖。”
婆婆整个人像傻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几个字:“为什么啊?”
我想了想,说了一个她可能比较容易接受的理由:“性格不合,过不下去了。”
婆婆当然不信,她知道我跟陈旭这六年虽然不轰轰烈烈但也没怎么吵过架,性格不合这种理由太敷衍了。她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发抖:“薇薇,是不是陈旭又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你跟我说,我去收拾他!”
我看着婆婆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有不解,有慌乱,有心疼,还有一种老人特有的固执。
“妈,事情已经定了,你就别问了。糖糖我带走了,你想她就给我打电话,我带她回来看你。”
婆婆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松开我的胳膊,转过身去用围裙擦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糖糖听见了哭声,又跑了回来,仰着小脸看奶奶,奶声奶气地问:“奶奶你怎么哭了?”
婆婆擦干眼泪,蹲下去抱着糖糖,声音沙哑地说:“奶奶没事,奶奶就是舍不得你们。”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老一小抱在一起哭,心里五味杂陈。婆婆是个好人,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老老实实种地,本本分分做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到老了还要替不争气的儿子操心。我不忍心告诉她真相,不忍心让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是“那种人”。不是因为我怕她承受不了,而是因为我觉得她没有必要承受这些。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妈,陈旭以后还会来看糖糖的,我也会带糖糖回来看你。我们虽然离了,但你永远都是糖糖的奶奶。”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了。
我给糖糖收拾了衣服和玩具,装了一个小书包。糖糖高兴坏了,背着小书包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嘴里喊着“我要去妈妈家住咯”。我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我弯下了腰。
她不知道爸爸妈妈分开了,不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就要在两个家之间来来回回地奔波,不知道她以后问起爸爸的时候我要怎么回答才能不让她难过。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四岁的、单纯的、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孩子。
而我,一个做妈妈的,要在那张白纸上画出什么样的图案,才能让她的世界依然完整而美好?
我不知道,但我必须做到。
我带着糖糖回了县城,在离公司不远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月租六百块,带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光很好。我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在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萝,在墙上贴了糖糖的画,在冰箱上贴了我和糖糖的合照。
这是我的家,我们的家,跟陈旭没有关系的家。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日子过得很难。白天我在公司上班,糖糖送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私人幼儿园,每个月学费八百块。晚上我接她回来,给她做饭,陪她玩,哄她睡觉。等她睡着了,我再打开电脑处理白天没做完的工作,经常忙到凌晨一两点才能睡。
说不累是假的,说不苦也是假的。但我咬着牙扛着,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可以替我扛,我是一个单亲妈妈,我必须自己扛起来。
陈旭每个周末来看糖糖,有时候带她去公园玩,有时候带她去吃肯德基。他来看糖糖的时候都会提前给我打电话,尽量避开我在家的时间。有一次他来得早了点,我还没出门,我们在楼道里碰见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还是瘦,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水果递给我。
“给糖糖买的。”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我们站在楼道里,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楼道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秋天微微的凉意。树叶开始黄了,有几片从窗口飘进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薇。”他忽然开口了。
“嗯?”
“你还好吗?”
我想了想,说:“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糖糖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陈旭就扑了上去,大喊着“爸爸”。陈旭一把抱起她,转了个圈,糖糖笑得咯咯咯的,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看着女儿的笑脸,看着陈旭眼角细细的皱纹和鬓角冒出来的几根白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释怀,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平静的东西。
这个男人曾经是我的丈夫,但从来都不是我的爱人。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六年,有过欢笑,有过泪水,有过希望,有过失望,最后以一种最不寻常的方式分开了。我们没有互相憎恨,没有为财产撕破脸,没有用孩子当武器互相伤害。我们只是不再做夫妻了,但他依然是糖糖的爸爸,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县城的冬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糖糖穿好衣服,喂她吃完早饭,然后骑着电动车送她去幼儿园。糖糖缩在电动车后座的小棉被里,搂着我的腰,小脸蛋贴在我的背上,暖暖的。
“妈妈,我长大了也要骑电动车带你去上班。”有一天早上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好,等你长大了带妈妈去上班。”
“那爸爸呢?爸爸坐哪?”
我握着车把的手收紧了一些,想了想,说:“爸爸坐后面。”
糖糖满意地“嗯”了一声,不再问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像县城那条穿城而过的老河,水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水底下却在悄悄地流淌。
有一天,李梅给我介绍了一个男的,说是做水果批发生意的,离异,带一个儿子,人挺实在的,让我见一见。我拒绝了,不是矫情,是真的没那个心思。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工作、糖糖、房租、学费、水电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考虑新的感情。
李梅不死心,说女人还是得有个依靠。我说我现在唯一的依靠就是我自己和我女儿,别人靠不住。李梅被我说得哑口无言,最后丢下一句“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然后就走了。
她要强吗?也许吧。但如果不要强,她早就被生活的浪潮打翻了。
春节前的一个周末,我带糖糖回了一趟凤鸣镇看婆婆。婆婆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深得吓人。她看见糖糖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搂着糖糖不撒手,嘴里念叨着“奶奶的乖孙女”。
我帮婆婆收拾了屋子,洗了被褥,包了饺子,做了几个菜。吃饭的时候,婆婆忽然问我:“薇薇,你有对象了没有?”
我说没有。
婆婆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你这个孩子啊,还年轻,别因为陈旭那个畜生耽误了自己。女人这辈子啊,不能没有个男人,虽说一个人也能过,但太苦了。”
我没接话,低头吃饺子。
婆婆犹豫了一下,又说:“薇薇,你跟妈说实话,你跟陈旭到底为什么离的?他不肯说,他姐问他他也不说,我问他他就跟我急。我养了他三十年,他什么脾气我知道,肯定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对不对?”
我看着碗里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是陈旭以前最爱吃的口味。婆婆包了一辈子这种饺子,以为自己儿子最爱吃的是这个,但也许陈旭根本不爱吃,他只是从来没说过不爱吃。
“妈,都过去了,别再问了。您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婆婆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哽咽着说:“薇薇啊,妈这辈子对不起你,没教育好儿子,害你受了这么多苦。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妈把你当亲闺女看。以后你跟糖糖有什么难处,你来找妈,妈虽然老了,但还能帮你们一把。”
我的眼眶也红了,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从凤鸣镇回县城的班车上,糖糖靠在我的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我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想起了陈旭那天对我说的话:“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爱过你。”
这句话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去消化,去理解,去接受。现在再想起来的时候,心里已经不那么疼了,就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虽然留下了一道疤,但已经不流血了,也不会一碰就疼了。
他不是不爱我,他是没办法爱我,就像一只鸟没办法爱一条鱼,不是因为鸟不够好,也不是因为鱼不够好,是因为它们本来就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勉强凑在一起,只能两败俱伤。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我对陈旭的那些怨恨就慢慢地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他不容易,从小到大都不敢做自己,活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壳子里,每天戴着面具跟所有人打交道。这种日子,比我一个人带孩子苦多了。
我不是在为他开脱,我只是在尝试理解。理解别人,也理解自己。
春节过后,我在公司的业绩越来越好,领导找我谈话,说想提拔我当区域经理,负责整个县区的业务,底薪和提成都会涨一大截。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因为糖糖快要上小学了,我想让她上一个好一点的学校,想在县城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想给她一个稳定的、不用搬来搬去的生活。
为了这些,我愿意拼命。
四月份的时候,县城的桃花开了,漫山遍野的,粉粉的,远远看去像一片粉色的云。我带糖糖去城郊的桃花园玩,她在花树下跑来跑去,笑得像一朵小花。我拿着手机给她拍照,拍了很多张,每一张都笑得特别开心。
回来的路上,糖糖忽然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我愣了一下,问她:“为什么这么问?”
糖糖低着头,小手揪着裙角,小声说:“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一起接他们放学,但只有妈妈来接我,爸爸好久没来接我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糖糖,爸爸不是不喜欢你了。爸爸很爱你,只是爸爸和妈妈不住在一起了,所以不能一起接你放学。但是爸爸每个周末都会来看你,对不对?他上周末还带你去吃肯德基了,对不对?”
糖糖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你们为什么不一起住了呀?”
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久,想过很多种答案,但没有一种能说给一个四岁的孩子听。最后我选择了最简单的那个:“因为爸爸妈妈在一起不开心,分开以后大家都开心了,你希望爸爸妈妈开心吗?”
糖糖又想了想,说:“希望。”
“那就对了,爸爸妈妈分开住,但我们都爱你,而且我们都很开心,你也很开心,这样就好了呀。”
糖糖终于不再问了,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了,嘴里喊着“妈妈快来追我”。
我跟在她身后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她在夕阳下奔跑的小小背影。
那背影那么小,那么小,小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但她跑得那么欢快,那么有力,像是在对全世界宣告:我还小,但我很好。
五月份的时候,陈旭忽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他打算调到外地去,说省城那边的供电所要人,他报名了,基本定下来了。
“糖糖怎么办?”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我会每个月回来看她,抚养费我会按时打到卡上,一分都不会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告别。
“陈旭。”我叫他。
“嗯。”
“你跟陆涛……”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他跟我一起去。”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
“林薇,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但我还是想说,谢谢你。谢谢你那时候没有跟妈说那些事,谢谢你没有让糖糖恨我,谢谢你让这段婚姻结束得没那么难堪。你是个好人,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我不需要更好的人,我只需要把糖糖养大。”我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是一个苦笑,也是一种释然。
挂了电话以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县城灰蒙蒙的天空。今天是阴天,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床厚厚的棉被,闷得人喘不过气来。远处的电视塔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层棉被,露出了一点点亮光。
陈旭要去省城了,带着他真正爱的人,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他不用再在这个小县城里藏着掖着了,不用再在熟人的目光里表演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了。
我为他感到高兴,真的。不是因为我不恨他了,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既然走错了,及时掉头,各自找各自的路,对彼此都是解脱。
糖糖在屋里喊我:“妈妈,我要喝酸奶。”
我转身回到屋里,从冰箱里拿了一盒酸奶,插好吸管递给她。她抱着酸奶,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得津津有味,一会儿咯咯笑,一会儿皱着小眉头,全神贯注的样子跟陈旭认真做事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忽然觉得,其实生活也没那么糟。
我失去了一个丈夫,但得到了一个完整的自己。我以为我失去的是整个世界,但其实我只是走出了一个小房间,推开了一扇门,看见了更大的天空。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阳台的绿萝叶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变得清新了很多,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糖糖忽然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阳台上,伸出手去接雨水,凉凉的雨滴落在她的小手心里,她开心地喊:“妈妈你看,下雨了!”
我走到阳台上,站在她身边,跟一起她看雨。
雨越下越大,从淅淅沥沥变成了哗哗啦啦。县城的大街小巷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远处电视塔的灯光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柔和,像是蒙了一层纱。
我心里那些皱成一团的东西,好像也在这一场雨里慢慢地舒展开了。
不是不难过了,不是不疼了,是终于学会了跟难过和疼痛和平共处。它们变成了一种底色,铺在我往后余生的画卷上,让我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糖糖玩够了雨水,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们回屋吧,我有点冷了。”
我抱起她,走进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雨声被隔绝在外面,变得遥远而温柔。我把糖糖放在沙发上,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干净的小外套给她穿上。她乖乖地伸胳膊伸头,穿好了衣服,又扑进我的怀里,小小的身体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包。
“妈妈,”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我愣了一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难过的眼泪,是感动的,是庆幸的,是从绝望的废墟里开出花来的。
“谢谢你,宝贝。”我搂着她,声音有些发颤,“你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儿。”
窗外,雨还在下。
窗内,一个妈妈抱着她的女儿,就像抱住了全世界。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