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依晨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被夜色一点点吞进去的车流,心里清楚,明天那顿所谓商量婚礼细节的家宴,十有八九不是吃饭那么简单。
窗外灯火一片一片亮着,映在玻璃上,像谁随手撒开的碎金。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订婚戒指,光泽温润,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指节。宋鹤轩三个字,在她心里一直是软的,暖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几天,暖意里总掺着一点说不清的不安,像一杯热水里浮着一丝苦味,喝下去才知道。
她拉开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压着一份婚前财产公证文件。纸张很平,数字也很冷静,精确到分,最后那个数额停在两千三百万。
苏明远那句话,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楚:“钱这东西,最会照人。平时看着都像好人,一碰到利益,心里的样子就藏不住了。”
苏依晨把文件又往里推了推,抽屉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她想起第一次去宋家,何翠芳满脸堆笑,热情得像多年亲戚,话说得一套一套的,茶还没喝两口,就已经旁敲侧击问到她父母退休没、家里几口人、平时在哪买东西。那时候她还能说服自己,是长辈操心,问得多一点也正常。可后来宋美琳盯着她手袋看的眼神,她始终没忘。
那种眼神,不是喜欢,也不是欣赏,是盘算。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拿起手机,宋鹤轩刚发来消息:“早点睡,明天我去接你。”
她回了一个“好”,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再打字。
夜越来越深,整座城市看上去平静得很,可她心里却有种预感,有些东西快藏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纱帘落进厨房,案板上的番茄切得整整齐齐,锅里的煎蛋滋滋作响。苏依晨刚把火调小,宋鹤轩就从身后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这么早就起来了?”
“你不是说今天回家吃饭吗,先垫一点,省得到时候饿。”她笑着把他推开一点,“别闹,油会溅出来。”
宋鹤轩低笑了一声,顺手接过锅铲:“我来吧。对了,我妈昨天还打电话,说今天主要商量婚礼流程,你别紧张。”
苏依晨抬眼看他:“我紧张什么?”
“不是,我意思是……”他像是想解释,又一时没想好词,“我妈那个人,说话有时候直。她要是问得多,你就随便应应,别跟她较真。”
这话一出来,苏依晨心里那点不舒服更重了。她没接,只是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放到他面前。
饭吃到一半,宋鹤轩手机震了一下,他去厨房洗手没带走,屏幕亮起,跳出一条消息。
是宋美琳发来的。
“哥,你今天记得问问嫂子她爸以前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别总绕过去。”
苏依晨目光只扫到这一句,心里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没有多看,安安静静把自己的餐盘往前推了推。
等宋鹤轩出来,她照常问:“等会儿几点出发?”
宋鹤轩看着她,像是有点心虚,笑得不太自然:“十一点吧,妈应该已经在准备了。”
“行。”她点点头,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什么。
可她心里已经明白,今天这趟过去,谁都没打算只聊婚礼。
宋家住在城西的老小区,楼道里有股常年散不掉的油烟味,墙皮也有些发旧。何翠芳早早站在门口,一看到他们就迎上来,嗓门亮堂得很。
“依晨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接礼品袋,眼神飞快地往里扫。那动作很快,可还是被苏依晨看见了。
客厅收拾得倒算干净,茶几上的玻璃擦得发亮,墙上挂着全家福。宋美琳缩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动静才抬头,目光在苏依晨身上溜了一圈。
“嫂子今天这条裙子挺好看啊,哪个牌子的?”
“普通牌子。”苏依晨把带来的礼物放下,笑了笑,“给你买了条丝巾,前几天逛街看着挺适合你。”
宋美琳接过去,嘴上说谢谢,手却先去摸标签。
何翠芳看在眼里,赶紧打圆场:“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了还破费什么,以后钱得省着花,结婚哪哪都要用钱。”
“应该的。”苏依晨坐下,语气很淡。
吃饭时,何翠芳一直给她夹菜,嘴上没停过。
“依晨,多吃点,这么瘦怎么行。你在外企工作,平时应该挺忙吧?”
“还好。”
“那待遇不错吧?我听说你们这种单位年终奖都挺高。”
“看项目。”苏依晨笑了笑,没往下说。
何翠芳像没察觉她的回避,又问:“你爸妈现在都退休了?平时身体怎么样?将来养老有打算吧?”
宋鹤轩皱了皱眉:“妈,吃饭呢。”
“我不就是问问吗?”何翠芳立刻接话,脸上还挂着笑,“孩子结婚,双方父母总得彼此了解了解。”
苏依晨放下筷子,语气依旧客气:“他们身体还行,也习惯了自己的生活,不太需要我们操心。”
这话其实已经挡回去了,可何翠芳还是有点不甘心,又绕到房子上。
“鹤轩那房子贷款还有不少,婚后压力肯定大。你们年轻人啊,别只顾着浪漫,过日子还是得实在一点。”
苏依晨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响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苏明远发来的:“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别忍着。爸爸永远给你撑腰。”
短短一句,倒让她心口松了一点。她刚把手机按灭,就察觉到一道视线停在自己手上。抬头一看,何翠芳正盯着她,眼神很快收了回去,脸上的笑却淡了些。
那顿饭表面上还算和气,实际上筷子碰来碰去,空气都透着试探。
过了两天,宋美琳约她逛商场,说想帮忙看看婚礼伴手礼。苏依晨本不太想去,可一味躲着也不像样,还是答应了。
两人坐在咖啡馆里,宋美琳先是东拉西扯,说最近天气热,说婚礼跟妆一定要找好点的,说自己其实对嫂子挺满意。说着说着,她忽然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只包。
“好看吧?我朋友刚从法国带回来的。”
“挺好。”苏依晨端起咖啡。
“就是贵。”宋美琳叹了一口气,又故意压低声音,“嫂子,我跟你说实话,我最近在看一个项目,真的不错,做起来肯定赚钱,就是手头差一点启动资金。”
苏依晨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嗯了一声。
宋美琳见她不搭腔,又往前凑了凑:“其实吧,我哥结婚花那么多钱也没必要,婚礼办那么大有什么用,吃一顿就没了。要是能把钱省下来做点正经事,那才叫投资。”
“婚礼从简不是不行。”苏依晨看着她,“但那得看两个人怎么想。”
“我哥肯定听你的啊。”宋美琳笑得有点过分热络,“再说了,都是一家人,我以后好了,不也能帮衬你们嘛。”
这话说得漂亮,可落到实处,翻来覆去还是一句——拿钱。
后来宋鹤轩打电话来说公司临时有事,不能来接她们。宋美琳一边起身一边撇嘴:“我哥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工作工作,整天就知道工作。”
走到商场门口,她像忽然想起来似的,随口问:“对了嫂子,你爸以前是不是做过生意?听我妈说过一句。”
苏依晨握着包带的手微微紧了点,面上还是平静:“以前做过一点,早就过去了。”
“那人脉肯定还有吧。”宋美琳眼睛亮了亮,“回头我项目真启动了,说不定还得麻烦叔叔帮忙牵个线。”
她说得像玩笑,可算盘珠子都快蹦到脸上了。
当天晚上,宋鹤轩给她发消息:“美琳没跟你说什么吧?”
苏依晨看着那行字,许久没回。
她不是不知道,宋鹤轩夹在中间也难。可难,不代表就可以装看不见。更何况,有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他一直没有真正站出来。
周五晚上,宋家又叫他们回去吃饭,说是亲戚那边催请帖,要把婚礼细节定下来。何翠芳这次做了一大桌菜,还特意开了瓶红酒,气氛一开始弄得挺像那么回事。
酒喝到一半,她终于把话头扯到正题上。
“依晨啊,阿姨听说,现在年轻人结婚都爱做婚前财产公证,是不是?”
苏依晨抬了下眼:“有些人会做。”
“这也正常。”何翠芳端着杯子,声音放缓了些,“不是我们做长辈的多心,主要是现在社会太复杂,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别说夫妻了。提前说清楚,对谁都好。”
宋美琳立马接上:“是啊嫂子,你别误会,我们不是防着你,就是觉得以后省得麻烦。”
苏依晨觉得有些好笑。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脸上的期待连遮都懒得遮。
她没急着开口,反倒是宋鹤轩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像是安抚,也像是提醒。
何翠芳见她不接,就干脆问得更直白:“你爸妈那边,给你准备嫁妆了吗?”
空气一下子静了。
苏依晨垂眼看着杯里的茶,慢慢说:“我父母是普通退休职工,没有太多积蓄。”
这句话一落,何翠芳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了,连宋美琳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那你自己呢?”她脱口而出,“你工作这么多年,总有点存款吧?”
“美琳。”宋鹤轩语气沉了下来。
“我说错了吗?结婚又不是谈恋爱,总得说现实问题吧。”宋美琳不服。
苏依晨抬起眼,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够过日子。”
“多少算够?”何翠芳追问。
“阿姨,”苏依晨看着她,“这些属于我个人隐私。”
何翠芳面子上有些下不来,起身说去厨房端水果。苏依晨也跟了进去,想着至少别让场面太难看。谁知道一进厨房,何翠芳就把声音压低了,换了个说法。
“依晨,你别怪阿姨问得多。阿姨是过来人,知道没钱的日子多难。鹤轩这孩子心软,什么都自己扛,可他妹妹还没成家,以后也得考虑。你们要是条件好一点,家里就能轻松点。”
说白了,还是一个意思。
苏依晨转过身,刚想说话,外面就传来宋美琳一声惊呼:“嫂子,你这包真的假的啊?”
她走出去时,宋美琳正拿着她放在沙发上的包,眼里发光。
“爱马仕吧?这个款我见过,专柜好几十万呢。”
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苏依晨伸手把包接回来,语气很淡:“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这么大方?”宋美琳追着问。
“私事。”她只回了两个字。
从那天开始,气氛彻底不一样了。
表面上宋家母女还是笑着叫她依晨,背后那层算盘却越来越响。没过几天,何翠芳又约了一次,说这回就他们自己人,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最好。
苏依晨去之前,先回了一趟娘家。
苏明远在院子里修花枝,阳光落在他肩上,人还是一贯的沉稳。她把这些天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说到后面,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那笑不是高兴,是有点心寒之后的自嘲。
苏明远听完,没急着发表意见,只给她倒了杯茶。
“你现在最难受的,不是他们问钱。”他说,“你难受的是,宋鹤轩明明都看见了,却总想和稀泥。”
苏依晨鼻子微微一酸,没说话。
“晨晨,结婚不是看一个人对你说多少好听的话,是看事情真到了眼前,他站哪边。”苏明远把那份婚前资产明细推到她面前,“你要是想现在说清楚,爸爸支持。你要是想再看看,也行。反正记住一点,别委屈自己去换所谓的体面。”
苏依晨没有接那份文件,只轻声说:“我想再看一次。”
苏明远点了点头:“那就看。钱可以藏一时,人藏不了一辈子。”
第二天晚上,苏依晨又去了宋家。
这一回,何翠芳连客套都懒得铺垫了,饭吃到一半就把筷子放下,直直看着她。
“依晨,阿姨也不绕弯子了。你到底有多少存款?”
屋里安静得很,连电扇转动的声音都听得清。
宋美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宋鹤轩皱着眉,像是想拦,又不知道怎么拦。
苏依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时发出轻轻一声响。
“二十万左右。”
几个字,不多,却像一盆凉水浇下来。
何翠芳愣住了:“二十万?”
“嗯。”
“怎么可能?”宋美琳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都尖了,“你平时穿成那样,背那么贵的包,就二十万?”
“包是仿的。”苏依晨看着她,脸色没变,“衣服有些是打折买的,有些是旧款。没什么奇怪的。”
宋美琳一脸不信,何翠芳的脸色更是难看得厉害,像是费了好大劲才压住火。
那顿饭最后散得很难看。没人送她,没人说下次再来,就连宋鹤轩送她下楼时,眼神都复杂得让她觉得疲惫。
“依晨,你真的只有这些吗?”他还是问了。
苏依晨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现在在意的是我骗没骗你,还是我到底有没有钱?”
宋鹤轩嘴唇动了动,半天没答上来。
有时候沉默比回答更伤人。
当晚回去后,宋美琳连发十几条消息,大意都是说她太会装,说她害全家白高兴一场,说她哥娶她等于背了个包袱。到后面甚至直接说:“二十万还不如别结,办个婚礼都寒碜。”
苏依晨看完,直接静音,连一句都没回。
第二天一早,宋鹤轩来了,脸色很差,明显一夜没睡。
“美琳昨晚闹到半夜,说要搬出去,说我以后有了家就不管她了。”他坐在沙发上,声音发哑,“我妈也一直哭。”
“所以呢?”苏依晨问。
宋鹤轩低着头,手指攥得发白:“婚礼的预算,可能得重新调整一下。酒店那边……也许得换。”
“你的意思,是听你妈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现在家里气氛太差了,我夹在中间——”
“你一直都在中间。”苏依晨平静地打断他,“可你从来没真正站出来过。”
宋鹤轩抬头看她,眼里有慌张,也有难堪。
可这一次,苏依晨已经不想替他找理由了。
后面的发展,几乎和她预料的一样。五星级酒店说贵,换。婚纱照套餐说浪费,砍。喜糖、酒席、伴手礼,能省的全省,何翠芳还一副替他们长远打算的样子,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她:你条件一般,就别摆大排场。
试菜那天,何翠芳更是直接拍了桌子。
“海鲜不要了,换便宜点的。酒也别订太好的,都是自己人,谁还真冲酒来的?做人得看清自己条件,别硬撑。”
这话一出来,包厢里空气都凝住了。
宋鹤轩硬着头皮说:“妈,婚礼是一辈子一次,别弄得太敷衍。”
“敷衍?”何翠芳冷笑,“你有本事你自己掏钱啊。家里还欠着房贷,你妹妹将来还要结婚,你拿什么撑面子?再说了,人家要是早说清楚,我们也不至于打肿脸充胖子。”
“妈!”宋鹤轩声音重了。
“我说错了吗?”何翠芳索性撕开脸了,“她这不就是骗婚吗?让我们以为条件多好,结果呢?”
骗婚两个字落下来,苏依晨慢慢把菜单合上,放到桌边。
她抬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婚礼取消吧。”
全桌人都愣住了。
宋美琳最先反应过来:“嫂子,你别冲动,话不是这么说的——”
“我没冲动。”苏依晨拿起包,站起身,“我很认真。”
何翠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请帖都发了,你说取消就取消?你把我们宋家当什么了?”
“那阿姨把我当什么?”苏依晨看着她,“银行,还是提款机预备役?”
这句话一下把何翠芳噎住了。
宋鹤轩站起来,伸手想拉她:“依晨,我们回去再谈。”
苏依晨轻轻避开,眼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温和的包容。
“宋鹤轩,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每一次你都说等等、缓缓、别闹大。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在跟你妈争输赢,我是在看你值不值得我嫁。”
他说不出话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稳。身后是何翠芳尖着嗓子骂,说现在的女孩子心气高,说条件一般还挑三拣四;还有宋美琳急躁的声音,埋怨她哥没用。乱哄哄的一片,可苏依晨没有再回头。
她走出饭店,夜风扑到脸上,竟然有种久违的轻松。
只是轻松归轻松,心口还是疼了一下。她不是不难过,毕竟她是真的想过,和宋鹤轩把日子好好过下去。可有些人,不是你喜欢就一定能走到最后。有些婚姻,也不是进了门再慢慢磨就会变好。
那天晚上,她给苏明远发了条消息:“爸,我决定取消婚礼。”
苏明远很快回过来:“回来吃饭,别一个人撑着。”
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完了,没想到几天后,城里的一个新闻把宋家整个掀翻了。
宋鹤轩之前帮朋友介绍过一单建材合作,中间牵扯到他舅舅那边的关系,项目出了问题,货款和赔偿闹上法庭,牵牵扯扯之下,宋家也被卷了进去。消息不算大,可对普通家庭来说,已经够压得人喘不过气。楼道里开始有人上门找,何翠芳几乎一夜白了脸,宋美琳那点创业梦也彻底没了影,躲在屋里不敢见人。
再后来,苏依晨听共同朋友说,宋家打算卖房子。
她原本不打算管。分开了就是分开了,没必要再回头搅和。可那天晚上,宋鹤轩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她最后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才传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依晨,对不起。我不是找你借钱,我就是……想跟你说句对不起。”
她握着手机,没出声。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你说得对。我总觉得自己是在顾全大局,其实说白了,就是懦弱。我妈说什么我都想两边哄着,最后伤害的只有你。”他停了停,像是在强撑,“你不用原谅我,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知道自己错哪了。”
苏依晨听完,心里说一点波动没有是假的。可波动归波动,裂痕也是真的。
“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吧。”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挂了电话后,她坐了很久。第二天,她还是去了宋家一趟。
门一开,何翠芳像是老了十岁,眼睛肿得厉害,看见她时,先是愣住,紧接着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
“依晨,你来了,你是不是有办法?”
屋里比上次更乱,桌上堆着文件,地上还有没收拾的纸箱。宋美琳坐在角落,神情发木,见到她也没了往日那股劲,只剩局促和难堪。
宋鹤轩站在一旁,眼下青黑,整个人像一下瘦了一圈。
“我不是来听你们哭的。”苏依晨把包放下,语气很平静,“我来,是想把一些话说清楚。”
何翠芳连连点头:“你说,你说,阿姨都听。”
苏依晨把那份压了很久的文件拿出来,放到桌上。
“这是我的婚前财产公证。”
宋美琳先拿了过去,刚看到后面那个数字,眼睛都直了,声音发颤:“两千三百万?”
何翠芳一把抢过去,翻了两页,手都在抖。她抬头看着苏依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都说不出话。
“你……你一直有这么多钱?”
“对。”苏依晨看着她,“但我从没主动拿这个说过事。是你们一直在试探、盘算,然后自己失望。”
“你这是故意试我们?”宋美琳声音都变了。
“不是试。”苏依晨淡淡地说,“是保护我自己。”
屋里没人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何翠芳突然红着眼睛说:“依晨,是阿姨糊涂,是阿姨眼皮子浅。你别跟我一般见识,阿姨给你赔不是。之前那些话,都是我说错了。”
她是真的慌了,也是真的后悔。可苏依晨心里很清楚,她后悔的,未必是伤了她,而是把一个能给家里兜底的人往外推了。
她没有接这个情,只转头看向宋鹤轩。
“我可以帮你们一把。”她说。
何翠芳几乎是立刻接话:“真的?依晨,阿姨就知道你是个有情义的好孩子——”
“先别急着谢。”苏依晨把话截住,“我有条件。”
几个人都看着她。
“第一,这笔钱如果出,只能算借,不算赠。要写清楚,还款方式和时间,哪怕慢慢还,也得还。”
何翠芳忙不迭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第二,”她看向宋美琳,“创业这件事先放一放,脚踏实地去找工作。别总想着一步登天,也别再把别人当跳板。”
宋美琳脸涨得通红,咬了咬嘴唇,低声说:“我知道了。”
“第三,”苏依晨重新看向何翠芳,“以后不管我和宋鹤轩是什么关系,我的生活都不接受无边界干涉。问钱、问家底、替我们做主,这些都不行。”
何翠芳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头:“好。”
说到这儿,苏依晨停了一下,视线落到宋鹤轩脸上。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的声音缓了缓,“我可以帮忙,不代表我们之间就自动回到从前。你如果真觉得自己错了,那就先学会站直,学会自己做决定。感情不是嘴上认错就能修补好的。”
宋鹤轩眼眶有些红,喉结动了动,低声说:“我明白。”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苏依晨说。
那天她没有多留,签字、借款明细、该说的话都说完,就起身准备走。何翠芳跟到门口,几次想开口,又都咽了回去。临出门时,她终于低低说了一句:“依晨,以前是我看轻你了。”
苏依晨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看轻的从来不是我。”她说,“你看轻的是你儿子挑人的眼光,也是你自己做人做事的分寸。”
楼道里很安静,阳光从窗边斜斜照进来,照得灰尘都清清楚楚。她一步一步往下走,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倒很平静。
有些事到了最后,并不会像电视剧那样大快人心。更多时候,是你终于看清了,心也就慢慢放下了。
后来过了挺长一段时间,宋家那边的事算是慢慢稳住了。房子没卖成,债务重新协商,宋美琳也老老实实去上班,不再天天嚷着创业。何翠芳见了她,说话明显收敛了很多,不敢再东问西问,连笑都多了点小心。
至于宋鹤轩,没有再提复合,也没有再用以前那种温吞的话来哄她。他开始真正去处理自己的边界,和家里讲清楚哪些事该管,哪些事不该管。偶尔他们也会见面,不是约会,就是坐下来安安静静吃顿饭,聊聊近况。
有一回吃完饭,天色刚暗下来,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走。风有点大,吹得人清醒。
宋鹤轩忽然说:“以前我总觉得,家和万事兴,所以什么都忍一忍,算了。后来才知道,很多矛盾不是忍出来的,是放任出来的。”
苏依晨没看他,只淡淡笑了笑:“你能想明白,不算晚。”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如果当初我第一时间就站出来,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这话问得有点迟了,可也确实是真心。
苏依晨看着江面上的灯影,轻声说:“也许会,也许不会。可不管怎样,过去的那条路,已经走完了。”
宋鹤轩点点头,没再追问。
其实人生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不是你后悔了,事情就能回到最初。人会成长,代价也真的会有。好在有些代价不是白交的,它能让人清楚,以后到底该怎么过。
苏依晨后来还是把那份婚前财产文件重新锁进了抽屉里。钱依旧是钱,数字没变,可她对它的看法更清楚了。它确实能照见人心,可比钱更重要的,是你别为了看清别人,把自己赔进去。
窗外的夜色还是和从前一样,万家灯火,车流不息。她站在窗前,忽然想起最开始那阵不安,忽然觉得有点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在怀疑里装傻,没有在失望里硬撑,也没有因为一句“都快结婚了”就把后半辈子草草交出去。
真心这东西,装是装不久的。
而婚姻,说到底,靠的也从来不是算计,不是谁家能拿出多少钱,更不是谁先低头谁就赢。它靠的是遇事时那份清醒,靠的是风吹过来的时候,有人愿意站到你前面,而不是把你推出去。
这一点,苏依晨终于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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