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15号晚上,东莞厚街。

“天上人间”四个霓虹大字,在夜色里晃得人眼晕。

停车场里挤得满满当当,清一色的黑色奔驰、宝马,最前头停着三辆加长林肯。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内保,耳朵上别着对讲机,在门口站成两排。

“辉哥到!”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一辆金色劳斯莱斯缓缓开过来,车门打开,下来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一米八的个头,梳着大背头,油光水滑。身上是阿玛尼的西装,手腕上那块金劳,在霓虹灯下反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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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太子辉,本名梁耀辉。

“哎呀,辉哥!”

“辉总!”

“梁老板!”

一堆人围上去,递烟的递烟,握手的握手。

太子辉笑着点头,眼睛往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刚下车的几个人身上。

“代哥!”

他推开人群,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中间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

“你可算来了!”

加代笑了笑,拍拍他后背:“你辉哥的场子开业,我能不来吗?”

两人分开,太子辉又跟加代身边的霍笑妹打招呼:“妹子,越来越漂亮了!”

霍笑妹抿嘴笑:“辉哥就会说好听的。”

“走走走,里边儿请!”

太子辉揽着加代的肩膀,往大门里走。

大厅里装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从五层楼高的顶上垂下来,照得大理石地面能映出人影。中间是个圆形舞台,十几个穿着旗袍的姑娘正在跳舞,个个身材高挑,模样俊俏。

二楼全是包厢,太子辉领着加代进了最大的那间“帝王厅”。

里边已经坐了不少人。

“来来来,我给各位介绍!”太子辉嗓门大,“这位,深圳王,加代代哥!”

一屋子人都站起来。

“代哥!”

“久仰久仰!”

加代摆摆手,示意大家坐。

坐下后,太子辉挨个介绍。

“这位是厚街王老板,做建材的,我那十二家场子的装修,全是他包的。”

“这位是香港来的昌哥,和胜和的。”

“这位是东莞分公司的张经理……”

介绍到张经理的时候,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笑眯眯地跟加代握手:“代哥,常听辉仔提起你。”

加代客气道:“张经理客气了。”

一桌人喝酒、抽烟、聊天,舞台上换了几波姑娘,个个都是顶尖的姿色。

喝到半夜,不少人都有些醉意了。

太子辉端着酒杯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各位!”

他喊了一声,包厢里安静下来。

“今天,是我梁耀辉‘天上人间’开业的好日子!感谢各位捧场!”

他顿了顿,声音又高了几分。

“我梁耀辉,1993年来东莞,从保安干起,到今天,整整五年!”

“这五年,我开了十二家场子,养了三百多号兄弟!”

“在座的各位,都是我梁耀辉的贵人!往后,有什么需要我梁耀辉办的,一句话!”

他仰头把酒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拍。

“在东莞这块地界上,我梁耀辉说了算!”

“好!”

“辉哥牛逼!”

一片叫好声。

加代端着茶杯,慢慢喝着,没说话。

坐在旁边的霍笑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加代摇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太子辉拉着加代,不让他走。

“代哥,咱俩再聊聊!”

他把加代拉到旁边的小休息室,关上门。

霍笑妹很识趣,说去洗手间,出去了。

太子辉给加代递了根雪茄,自己也点上一根。

“代哥,你觉得我这地方,搞得怎么样?”

加代抽了口雪茄,点点头:“不错,在东莞,数这个了。”

“嘿嘿。”太子辉得意地笑,“这才刚开始。我的目标,是要当莞城王!”

“莞城王?”

“对!”太子辉眼睛发亮,“东莞二十八个镇,我要把夜场生意,全部抓在手里!现在才十二家,不够,远远不够!”

加代看着他,没接话。

太子辉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代哥,你在深圳牛逼,我在东莞也不差。咱俩联手,整个广东的娱乐生意,都能拿下来!”

“怎么个联手法?”

“你出人脉,我出地盘。”太子辉说,“你在四九城有关系,衙门那边能说上话。我这边,张经理他们,都是我的人。咱们黑白两道通吃,还怕没钱赚?”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辉仔。”

“嗯?”

“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说!咱俩谁跟谁!”

加代看着他:“树大招风。你现在这样,已经够可以了。再往上走,盯着你的人就多了。”

太子辉脸色一沉,但很快又笑起来。

“代哥,你这话说的。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要是不往上走,底下那些小崽子,分分钟就想把我踩下去!”

他拍拍加代的肩膀。

“你放心,我有分寸。在东莞,我经营这么多年,根深蒂固。衙门里,从分公司到镇上的所,哪一层我没打点过?”

“再说了。”他压低声音,“我手里有那些大人物的把柄,他们不敢动我。”

加代皱了皱眉。

“辉仔,这种事情,还是小心点好。”

“知道知道!”太子辉摆摆手,“我心里有数!”

正说着,有人敲门。

“辉哥,张经理要走了,说跟你打个招呼。”

“来了!”

太子辉站起来,对加代说:“代哥,你今晚别走了,楼上我留了最好的套房。明天咱们接着聊!”

说完就出去了。

加代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抽着雪茄,烟雾缭绕。

霍笑妹推门进来,坐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加代摇摇头,“就是觉得,辉仔有点太狂了。”

“他现在如日中天,狂点也正常。”

“不是一般的狂。”加代说,“他说要当莞城王。这话要是传出去,得多少人眼红。”

霍笑妹靠在他肩上。

“那你怎么不劝劝他?”

“劝了,不听。”加代叹口气,“人呐,到了这个位置,都觉得自己能一手遮天。”

他掐灭雪茄。

“走吧,上楼休息。”

第二天中午,加代和霍笑妹下楼的时候,太子辉已经在餐厅等着了。

“代哥,昨晚睡得好吧?”

“不错。”

三人吃了个早午饭,席间太子辉电话不断。

“喂?什么?那批姑娘被扣了?C他 妈 的,谁干的?行,我知道了,我打电话。”

“老刘啊,我辉仔。我这边有批人,在你们那儿被扣了……对对对,放了吧,回头请你喝酒。”

“阿彪,你带人去趟长安镇,老王的场子不肯交管理费?给他点颜色看看!”

挂了电话,太子辉对加代苦笑。

“你看,事儿多吧?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

加代问:“刚才说长安镇那边,怎么回事?”

“老王,王建国,在长安开了个夜总会,不肯交保护费。”太子辉冷笑,“妈的,也不打听打听,东莞的夜场,哪个不给我梁耀辉交钱?”

“一个月多少钱?”

“看规模。他那场子不大,一个月五万。”

“他为什么不交?”

“说没钱。”太子辉喝了口茶,“放屁!我查过了,他那场子一个月最少挣三十万。他就是看我新开了‘天上人间’,觉得我顾不上他,想耍赖。”

加代想了想。

“辉仔,长安镇那边,我有个朋友,要不让他去说说?”

“不用!”太子辉摆摆手,“这种小事,还用劳驾你?阿彪带几个人过去,吓唬吓唬,他就老实了。”

正说着,太子辉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变,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喂?张经理……嗯,我在吃饭……什么?省里来人了?什么时候的事?……行,我知道了,谢谢张经理。”

挂了电话,太子辉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加代问。

“妈的,省分公司来了个检查组,说是要查娱乐场所的消防。”太子辉骂了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什么时候到?”

“后天。”

“那你赶紧准备准备。”

“准备个屁。”太子辉冷笑,“消防?我那十二家场子,哪家消防合格?真要查,一家都过不了。”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

“喂,阿彪,长安镇那边先别去了。你马上回来,把咱们场子里那些‘东西’,全部收起来,找个地方藏好。对,全部!一个不留!”

挂了电话,他对加代说:“代哥,不好意思,我得去安排安排。你就在这儿玩,有什么需要,跟经理说就行。”

“你忙你的。”

太子辉匆匆走了。

霍笑妹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我看他这事儿,有点麻烦。”

加代没说话,喝了口茶。

下午,加代带着霍笑妹在厚街转了转,买了些东西。

傍晚回到“天上人间”,发现气氛不对。

门口的内保多了不少,个个脸色严肃。

大厅里,太子辉正跟几个人说话,其中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裤子,一看就是衙门里的人。

“张经理,这次到底什么来头?”太子辉问。

那个张经理,就是昨晚包厢里的分公司经理。

“我也不是很清楚。”张经理压低声音,“是省里直接派的组,没走市里。组长姓陈,我打听过了,以前在纪委干过,铁面无私那种。”

“妈的。”太子辉骂了句,“能不能想办法打点打点?”

“我试试,但不保证。这人油盐不进,我托人递话,他理都不理。”

正说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一脸严肃。

张经理脸色一变,小声说:“来了,陈组长。”

他赶紧迎上去。

“陈组长,欢迎欢迎!”

陈组长跟他握了握手,表情很淡。

“张经理,我们是来工作的,不用搞这些形式。”

“是是是。”张经理赔着笑,“那……先去我们分公司坐坐?”

“不用,直接去现场。”

陈组长说着,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太子辉身上。

“这位是?”

“哦,这是梁耀辉,梁老板,‘天上人间’的负责人。”张经理介绍。

太子辉赶紧上前,伸出手。

“陈组长,您好您好!”

陈组长看了他一眼,没握手,直接问:“营业执照、消防许可证、卫生许可证,都拿出来看看。”

太子辉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

“在办公室,我让人去拿。陈组长,这大老远来的,要不先进去喝杯茶?”

“不用,就在这儿看。”

陈组长的语气,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太子辉给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赶紧跑上楼。

加代在不远处看着,皱了皱眉。

霍笑妹小声说:“这人不好对付。”

“嗯。”

很快,手下抱着几个文件夹跑下来。

陈组长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看了大概五分钟,他抬起头。

“梁老板,你的消防许可证,是1997年办的。但根据规定,这种大型娱乐场所,消防许可证一年一审。去年的年审记录呢?”

太子辉愣了愣。

“年审……那个,去年忙,忘了。”

“忘了?”陈组长看着他,“消防安全是大事,你说忘就忘了?”

“我马上补!马上补!”

“不用补了。”陈组长合上文件夹,“从现在开始,‘天上人间’停业整顿。等你们把所有手续补全,消防整改到位,经过检查合格后,再营业。”

“什么?”太子辉脸色变了,“陈组长,这……这不太合适吧?我这刚开业……”

“刚开业就更应该注意安全!”陈组长打断他,“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负得起责任吗?”

说完,他对身后的人说:“贴封条。”

“等等!”

太子辉急了,看向张经理。

张经理硬着头皮上前。

“陈组长,你看,梁老板这也是初犯,要不给个机会,让他限期整改?”

“张经理。”陈组长看着他,“你是分管这个的,他手续不全,你就让他开业,这本身就是失职。怎么,你还想替他说话?”

张经理被噎得说不出话。

陈组长不再理他,对身后的人说:“贴。”

两个工作人员拿出封条,就要往门上贴。

太子辉的手下围了上来,挡住了门。

陈组长脸色一沉。

“怎么,你们想暴力抗法?”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加代看不下去了,走了过去。

“陈组长,您好。”

陈组长看他一眼:“你是?”

“我是梁老板的朋友,姓加,叫加代。”

陈组长显然听过这个名字,表情缓和了一些。

“加代?深圳的加代?”

“是我。”

陈组长点点头:“你有什么事?”

“是这样。”加代说,“梁老板这地方,确实手续上有疏漏,该整改。但您看,他投资这么大,刚开业就停业,损失不小。要不这样,让他现在就关门整改,三天,就三天,他把所有手续补全,您再来检查。如果合格,就让他继续营业。如果不合格,您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您看行吗?”

陈组长想了想。

“三天太短,他这消防要整改的地方不少。”

“那就五天。”加代说,“我担保,五天后,一定整改到位。”

陈组长看看加代,又看看太子辉。

“行,就看在你加代的面子上,给五天时间。五天后我来检查,如果还不合格,那就不是停业整顿那么简单了。”

“谢谢陈组长。”

“不用谢我,我是按规定办事。”

陈组长说完,带着人走了。

张经理也跟着走了,走之前看了太子辉一眼,眼神复杂。

等人都走了,太子辉一脚踹在旁边花盆上。

“C他 妈 的!什么东西!”

加代拍拍他肩膀。

“行了,少说两句。赶紧想办法整改吧。”

太子辉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代哥,今天多亏你了。”

“客气话就别说了。”加代说,“你现在赶紧找人,该补的手续补,该改的消防设施改。五天时间,不宽裕。”

“我知道。”太子辉咬牙,“妈的,这姓陈的,肯定是有人指使。不然省里那么多人,偏偏派他来?”

“现在说这些没用,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太子辉点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加代和霍笑妹回了房间。

关上门,霍笑妹说:“我看这事不简单。”

“嗯。”加代坐在沙发上,“省里直接派人,绕过市里,这是有人要动辉仔。”

“谁?”

“不知道。”加代摇头,“但肯定不是一般人。辉仔这几年太嚣张,得罪的人不少。”

“那你还替他担保?”

“朋友一场,能帮就帮吧。”加代叹口气,“不过我看,辉仔这次,麻烦大了。”

接下来的五天,太子辉忙得焦头烂额。

他动用了所有关系,从市里到省里,托了不知道多少人,想见陈组长一面,送点礼,说点好话。

可陈组长闭门不见,送礼的都被撵了出来。

消防整改倒是很快,花了大价钱,请了专业的公司,三天就搞定了。

手续也补了,但年审要时间,不是一天两天能办下来的。

第五天早上,陈组长准时来了。

这次不光他,还带了消防、卫生、工商好几个部门的人,浩浩荡荡十几个人。

检查了一个上午。

中午,陈组长把太子辉叫到办公室。

“梁老板,消防整改得不错,基本合格了。”

太子辉松了口气。

“但是。”陈组长话锋一转,“你的营业执照年审没过,卫生许可证也过期了。按照规定,还是不能营业。”

“陈组长,年审我已经报了,正在办……”

“那就等办下来再说。”

“那得多久啊?”

“按规定,十五个工作日。”

太子辉急了:“十五天?陈组长,我这停业十五天,损失得上百万!”

“那是你的事。”陈组长面无表情,“规定就是规定。”

太子辉脸色铁青,拳头握得紧紧的。

加代在旁边看着,知道再说也没用了。

陈组长站起来。

“封条我们会贴,十五天后,如果手续齐全,我们会来检查。合格了,就可以营业。梁老板,好自为之。”

说完,带着人走了。

这次,太子辉没拦。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工作人员把封条贴在门上,眼睛都快喷出火来。

等人都走了,他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

“C他 妈 的!C他 妈 的!”

加代走过去。

“辉仔,冷静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太子辉吼道,“一天损失几十万,十五天,我得赔进去多少钱?还有那些客人,这次停了,下次还来不来?”

“那也没办法,人家按规矩办事。”

“规矩?狗屁规矩!”太子辉咬牙,“肯定是有人搞我!妈的,让我查出来是谁,我弄死他!”

加代没说话。

他知道,太子辉现在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当天下午,加代和霍笑妹就回了深圳。

走之前,太子辉送他们到门口。

“代哥,这次谢谢你了。等这事过了,我去深圳请你喝酒。”

“行了,别送了,赶紧去处理你的事吧。”

上车前,加代回头看了太子辉一眼。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站在“天上人间”门口,看着门上的封条,背影有些萧索。

加代突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太子辉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是个看场子的小保安。

1993年夏天,东莞长安镇。

加代跟着朋友来谈生意,晚上在镇上一家歌舞厅喝酒。

喝到一半,隔壁桌几个小混混过来找茬,说加代朋友撞了他们大哥。

其实根本没撞,就是想讹钱。

加代那朋友是生意人,胆子小,想赔钱了事。

加代不干。

“撞没撞,你们心里清楚。想讹钱,门儿都没有。”

那几个混混火了,抄起酒瓶子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人冲了过来,挡在加代面前。

“几位大哥,给个面子,别在这儿闹事。”

“你谁啊?滚开!”

“我是这儿的保安,我叫梁耀辉。”年轻人说,“几位大哥要喝酒,我请。要闹事,那就对不起了。”

“C,一个小保安,还敢管闲事?”

一个混混一瓶子砸过来。

梁耀辉侧身躲开,反手就是一拳,打在混混肚子上。

接着,他又快又狠,三拳两脚,把几个混混全打趴下了。

加代看得一愣。

这身手,不简单。

梁耀辉打完,拍拍手,对加代说:“先生,没事吧?”

“没事,谢谢。”

“不用谢,应该的。”梁耀辉笑了笑,“你们继续玩,有事叫我。”

说完就走了。

后来加代才知道,梁耀辉是退伍兵,在部队当过侦察兵,身手了得。退伍后没安排工作,就来东莞打工,在歌舞厅当保安。

那天晚上,加代特意找到梁耀辉,请他喝酒。

两人聊了很多。

梁耀辉说,他不想一辈子当保安,想自己干。

“代哥,你看这地方,一晚上流水好几万。我一个月工资才五百,凭什么?”

加代问:“你想怎么干?”

“我也要开歌舞厅,开夜总会,挣大钱!”

说这话的时候,梁耀辉眼睛发亮。

加代觉得这小子有股劲儿,就留了联系方式。

后来,加代回了深圳,两人偶尔通个电话。

1995年,梁耀辉打电话给加代,说他要承包一家小歌舞厅,缺钱。

加代借了他十万。

那时候的十万,不是小数目。

梁耀辉很争气,歌舞厅开起来后,生意很好。一年不到,就把钱还给了加代,还多给了两万利息。

加代没要利息。

“辉仔,好好干,我看好你。”

从那以后,梁耀辉的生意越做越大。

从一家小歌舞厅,到承包三家,到开自己的夜总会。

他脑子活,敢干,很快就混出了名堂。

1996年,加代在东莞谈生意,被当地一伙人围了。

对方三十多人,加代只带了五六个兄弟。

眼看要吃亏,加代打电话求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梁耀辉。

那时候,梁耀辉已经有点名气了,手下有二十多号人。

接到电话,他二话不说,带着人就来了。

“代哥,没事吧?”

“没事,你们来得及时。”

那场架,梁耀辉打得狠,一个人放倒了七八个。

从那以后,加代把他当兄弟。

梁耀辉也一直记着加代的好,逢年过节,都去深圳看他。

后来,梁耀辉生意做大了,在东莞混得风生水起。

人送外号“太子辉”。

但他对加代,一直很尊敬,一口一个“代哥”。

加代也把他当自己人,能帮的忙,从不推辞。

只是这几年,太子辉越来越飘了。

开豪车,住别墅,身边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说话办事,也越来越狂。

加代劝过几次,他不听。

“代哥,这年头,你不狂,别人就以为你好欺负。”

加代知道,劝也没用。

人各有命。

回到深圳后,加代一直关注着东莞那边的情况。

太子辉的“天上人间”停业十五天,损失惨重。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更糟的是,那些原本跟他称兄道弟的人,见他被查,都开始疏远他。

张经理不接他电话了。

其他几个衙门的经理,也都找各种理由不见他。

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有的推迟付款,有的干脆不结了。

太子辉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了。

他打电话给加代。

“代哥,你得帮我。”

“怎么帮?”

“你在四九城有关系,能不能找人说说情?让那个陈组长高抬贵手。”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辉仔,不是我不帮你。这次的事,明显是有人要整你。我找人打听过了,陈组长是省里直接派的,背景很硬。我说话,不一定管用。”

“那怎么办?我就这么等死?”

“你现在要做的,是赶紧把手续补全,该打点的打点,该花钱的花钱。只要你自己没问题,别人想整你也整不动。”

“可是……”

“没有可是。”加代语气严肃,“辉仔,听我一句劝,这段时间低调点,别再惹事。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太子辉不情愿地答应了。

但他心里不服。

他觉得,自己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次也能摆平。

他继续托关系,找人,送礼。

可钱花了不少,事一点没办成。

十五天后,手续终于办下来了。

陈组长带人来检查,这次挑不出毛病,只好同意营业。

“天上人间”重新开业那天,太子辉大摆宴席,请了不少人。

但来的人,比开业那天少了一半。

张经理没来。

其他几个衙门的经理,也没来。

只有一些生意上的朋友,和一些江湖上的人。

太子辉心里窝火,但脸上还得赔着笑。

加代也来了,还带了十万块钱红包。

“辉仔,重新开张,图个吉利。”

太子辉接过红包,眼睛有点红。

“代哥,还是你够意思。”

“行了,大喜的日子,别想那些不开心的。”

那天晚上,太子辉喝多了。

抱着加代哭。

“代哥,你说,我梁耀辉混了这么多年,对朋友够意思吧?有钱大家一起赚,有难我第一个上。可现在呢?我出点事,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

加代拍拍他。

“辉仔,这就是江湖。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看开点。”

“我看不开!”太子辉吼道,“那些王八蛋,以前跟我称兄道弟,现在呢?妈的,等我翻身了,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加代叹了口气。

他知道,太子辉还没明白。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天上人间”重新开业后,生意大不如前。

很多老客户,听说这里被查过,不敢来了。

太子辉急了,想了很多招。

打折,促销,请明星,搞活动。

可效果都不好。

一个月下来,亏了八十多万。

太子辉坐不住了。

他找来手下四大金刚开会。

这四大金刚,是他最得力的四个手下。

阿彪,负责看场子,打打杀杀的事都是他干。

阿强,负责管账,所有进出账目都要过他手。

阿明,负责“小姐”这一块,手下有一百多个姑娘。

阿华,负责对外关系,跟衙门打交道。

四个人坐在包厢里,脸色都不好看。

“说说吧,怎么办?”太子辉问。

阿彪第一个开口:“辉哥,要我说,就是咱们最近太软了。长安镇那个老王,到现在还不交管理费。还有虎门那边,新开了两家夜总会,抢咱们生意。要是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谁还怕咱们?”

阿强摇头:“彪哥,现在风声紧,再闹事,不是给人口实吗?”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等着亏钱?”

“我觉得,得想别的办法。”阿明说,“咱们现在主要靠小姐和酒水挣钱。可这两块,竞争太激烈。我听说,深圳那边现在流行搞赌船,一晚上流水上千万。”

“赌船?”太子辉眼睛一亮。

“对,在公海上开赌,衙门管不着。深圳、香港、澳门,好多大佬都在搞。”

太子辉想了想,问阿华:“这事,衙门那边能搞定吗?”

阿华犹豫了一下。

“辉哥,赌船这事,风险太大。搞不好,就得进去。”

“风险大,收益也大。”太子辉敲着桌子,“咱们现在一个月亏八十万,这么下去,撑不了几个月。赌船要是搞起来,一个月最少赚几百万。”

“可是……”

“没有可是。”太子辉一摆手,“阿华,你去打听打听,办赌船需要什么手续,要打点哪些人。钱不是问题。”

“阿明,你去深圳,看看人家是怎么搞的,学学经验。”

“阿彪,你带人去长安镇,把老王的管理费收上来。他要是再不交,你知道该怎么做。”

“阿强,你算算,咱们现在还能拿出多少钱。”

四个人面面相觑,但看太子辉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

“行,我们去办。”

散会后,太子辉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加代的话。

“辉仔,这段时间低调点,别再惹事。”

他摇摇头。

“代哥,你不懂。我要是不折腾,就真完了。”

第二天,阿彪带着二十多人,去了长安镇。

老王那家夜总会,叫“金凤凰”,规模不大,但在长安镇生意最好。

阿彪带人冲进去的时候,老王正在跟几个朋友打牌。

“王老板,挺悠闲啊。”阿彪皮笑肉不笑。

老王看见阿彪,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站起来,赔着笑。

彪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坐坐坐,喝杯茶。”

“不喝了。”阿彪一摆手,“辉哥让我来问问,管理费什么时候交?”

“这个……彪哥,最近生意不好,手头紧。要不,再宽限几天?”

“宽限几天?”阿彪冷笑,“王老板,你这‘金凤凰’,一个月流水少说五十万,你跟我说手头紧?”

“真的,不骗你。”老王苦着脸,“最近查得严,生意难做。”

“我不管你好做难做。”阿彪走到老王面前,盯着他,“今天,要么交钱,要么关门。你自己选。”

老王脸上的笑僵住了。

“彪哥,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逼你?”阿彪拍拍他的脸,“王老板,话别说这么难听。在东莞开夜场,给辉哥交管理费,这是规矩。你不懂规矩,我就教教你规矩。”

老王身后几个朋友站起来。

“阿彪,别太过分。”

阿彪看都没看他们。

“怎么,想动手?”

他一挥手,身后二十多个兄弟围了上来。

那几个人见这阵势,都不敢动了。

老王咬了咬牙。

“行,我交。但五万太多了,三万,行不行?”

“五万,一分不能少。”阿彪说,“另外,上个月的也补上。一共十万,现在就要。”

“十万?”老王急了,“我哪有那么多现金?”

“那是你的事。”阿彪在沙发上坐下,“我给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要是见不到钱,我就砸店。”

老王气得浑身发抖,但又不敢说什么。

他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借钱。

一个小时后,凑了八万。

“彪哥,就这些了,剩下的两万,我过两天给你。”

阿彪看了看那八沓钱,拿起来掂了掂。

“行,给你个面子。剩下的两万,三天后我再来拿。要是到时候还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老王。

“你这店,就别开了。”

说完,带着人走了。

老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旁边一个朋友说:“老王,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太子辉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那你说怎么办?”

“要我说,咱们也找个人。我听说,深圳的加代,跟太子辉是兄弟。要不,找他说说情?”

“加代?”老王摇摇头,“他们是兄弟,能帮咱们?”

“试试呗。加代这个人,在江湖上名声不错,讲义气。说不定能说上话。”

老王想了想。

“行,我去试试。”

当天晚上,老王就开车去了深圳。

深圳,加代家里。

加代刚吃完饭,正跟霍笑妹看电视,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你是?”

“代哥,我叫王建国,长安镇‘金凤凰’的老板。”老王赔着笑,“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您。”

加代让他进来。

坐下后,老王把事情说了一遍。

“代哥,我也是没办法了。太子辉要收管理费,一个月五万,我那小本生意,哪交得起啊?今天阿彪带人来,硬抢了八万,说过两天还要来。这么下去,我这店非黄了不可。”

加代听完,没说话。

霍笑妹端了茶过来。

老王接过,连声道谢。

“代哥,我知道您跟太子辉是兄弟,我说这话不合适。但我真没办法了,您能不能帮我说说情?管理费,我交,但少点,一个月两万,行不行?”

加代喝了口茶。

“王老板,不是我不帮你。辉仔的脾气,我清楚。他决定的事,很难改。”

老王脸色一暗。

“不过。”加代顿了顿,“我可以试试。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谢谢代哥!谢谢代哥!”老王赶紧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一点心意,您别嫌少。”

加代摆摆手。

“钱拿回去。我帮你,不是为这个。”

老王愣了愣,眼圈有点红。

“代哥,您真是……好人。”

“行了,别这么说。你回去吧,等我消息。”

送走老王,霍笑妹问:“你真要管?”

“辉仔这事,做得过分了。”加代说,“一个月五万,小场子哪受得了?这是要把人逼死。”

“可你说话,他听吗?”

“听不听,我都得说。”加代拿起手机,“再这么下去,他得把所有人都得罪光。”

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喂?代哥,这么晚还没睡?”太子辉那边很吵,好像在KTV。

“辉仔,在哪呢?”

“在店里,陪几个朋友。怎么了?”

“长安镇的王建国,来找我了。”

太子辉那边安静了几秒。

“他找你干嘛?”

“你说呢?”加代说,“辉仔,一个月五万,是不是有点多了?”

“多什么多?”太子辉不以为然,“他那场子,一个月最少挣三十万,交五万多吗?代哥,这事儿你别管,我有我的规矩。”

“规矩是规矩,但也得给人留条活路。”

“活路?”太子辉冷笑,“我给他活路,谁给我活路?我这边每个月亏几十万,不从他们身上找补,我从哪找补?”

“辉仔……”

“代哥,我知道你好心,但这事儿,你别管了。”太子辉打断他,“我有我的打算。等赌船搞起来,这点小钱,我看不上。”

“赌船?”加代心里一沉,“你要搞赌船?”

“对,阿明去深圳考察了,回来就办。到时候,一天流水就上百万!”

“辉仔,你听我说,赌船这事,风险太大……”

“行了代哥,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挂断了。

加代拿着手机,愣在那里。

霍笑妹走过来。

“他不听?”

“嗯。”加代叹了口气,“他要搞赌船。”

“这……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他说,等赌船搞起来,一天流水上百万。”加代摇头,“他是被钱迷了眼了。”

“那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加代苦笑,“路是他自己选的,别人劝不了。”

霍笑妹靠在他肩上。

“你也别太操心。太子辉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有分寸。”

“就怕他没分寸。”加代说,“人一旦被钱迷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加代一直关注着东莞那边的动静。

老王又打来电话,说阿彪又去要钱了,这次把店砸了。

“代哥,我是真没办法了。店开不下去,我打算关门了。”

加代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但他能做的,也只有劝老王,实在不行,就先关门避避风头。

老王说,他准备去广州,投奔亲戚。

“代哥,您是个好人。这份情,我记着了。”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霍笑妹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没打扰他。

又过了几天,阿明从深圳回来了。

带回来一堆资料,还有几个“专家”。

太子辉在办公室开了个会。

“辉哥,我打听清楚了。”阿明说,“办赌船,最关键的是两件事。第一,船。第二,关系。”

“船好办,买或者租都行。关系这块,深圳那边,主要是打通海警和边防。每次出海,都要打点。”

“一次多少钱?”

“看规模。小的赌船,一次十万。大的,一次二三十万。”

太子辉算了算。

“如果能保证安全,这钱花得值。”

“安全没问题。”阿明说,“深圳那边的大佬,都搞了半年了,一次事没出过。只要关系打点到位,没人查。”

“行。”太子辉一拍桌子,“那就干!”

“可是辉哥,咱们现在资金有点紧张。”阿强说,“买船加装修,最少得五百万。打点关系,也得一两百万。咱们账上,没那么多钱。”

“没钱就借。”太子辉说,“阿华,你去联系银行,看能贷多少。阿明,你去香港,找昌哥,问他有没有兴趣入股。阿彪,你去收账,把外面欠的钱,全要回来。一个月内,我要看到钱!”

四个人分头行动。

阿华去了银行,但碰了钉子。

银行说,现在贷款收紧,没有抵押,贷不了那么多。

阿明去了香港,找到和胜和的昌哥。

昌哥倒是感兴趣,但听说太子辉最近被查,有点犹豫。

“阿明,不是我不相信辉哥。但他现在这情况,搞赌船,风险太大。”

“昌哥,风险大,收益也大。辉哥说了,你要是入股,给你三成干股。”

昌哥想了想。

“这样,我出两百万,占两成。赔了,我认。赚了,我也不多要。”

阿明回去跟太子辉汇报。

太子辉一听,火了。

“两百万?打发要饭的呢?我要的是五百万!”

“昌哥说,最多两百万。多了,他不敢投。”

“妈的,势利眼!”太子辉骂了句,“行,两百万就两百万,总比没有强。”

阿彪那边,收账收得也不顺利。

那些欠钱的,听说太子辉最近日子不好过,都拖着不给。

阿彪带人去要,有的给了点,有的一分不给。

“彪哥,不是我不给,是真没钱。等有钱了,一定还。”

阿彪气得要动手,但被阿强拦住了。

“彪哥,现在不能动手。再闹出事,更麻烦。”

阿彪没办法,只能回来。

太子辉听完汇报,脸色铁青。

“一群王八蛋!看我落了难,一个个都想踩我一脚!”

他点了根烟,猛吸几口。

“实在不行,把‘天上人间’抵押了。”

阿强一愣。

“辉哥,那可是咱们的招牌……”

“招牌个屁!”太子辉吼道,“再没钱,招牌也得倒!”

阿强不敢说话了。

太子辉想了想,拿起电话,打给加代。

“喂,代哥,我辉仔。”

“嗯,什么事?”

“那个……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点钱。”

加代顿了顿。

“多少?”

“三百万。”

加代沉默了。

“代哥,你放心,我肯定还。等赌船搞起来,连本带利还你。”

“辉仔,不是钱的事。”加代说,“赌船这事,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太子辉说,“代哥,这是我翻身的机会。搞成了,我梁耀辉还是东莞的王。搞不成,我也认了!”

加代叹了口气。

“钱我可以借你。但辉仔,听我一句劝,别把所有希望都押在赌船上。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知道,我知道。谢谢代哥!”

挂了电话,加代让江林给太子辉打钱。

江林有点不愿意。

“代哥,三百万不是小数。太子辉现在这情况,万一赌船搞砸了,这钱可就打水漂了。”

“打吧。”加代说,“朋友一场,能帮就帮。”

江林没再说什么,去银行打了钱。

太子辉收到钱,很高兴。

加上昌哥的两百万,抵押“天上人间”贷的三百万,一共八百万。

船买好了,是条二手游轮,花了四百万。

装修又花了两百万。

剩下的两百万,用来打点关系。

一切准备就绪。

1998年10月8号,太子辉的第一条赌船,“辉煌号”,正式起航。

那天晚上,太子辉在船上大摆宴席,请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

加代也去了。

船很大,上下三层,装修得金碧辉煌。

一层是大厅,摆满了赌桌,百家乐、轮盘、牌九,什么都有。

二层是VIP包厢,给那些大客户准备的。

三层是休息室,有餐厅、KTV、按摩房。

太子辉穿着崭新的西装,端着酒杯,到处敬酒。

“感谢各位捧场!今晚随便玩,赢了的算你们的,输了的算我的!”

气氛很热闹。

加代在二层包厢,跟几个朋友喝茶。

透过窗户,能看到下面大厅里,人头攒动。

“代哥,这船,搞得不错啊。”一个朋友说。

“嗯,是不错。”加代点头。

“不过,风险也大。我听说,最近上面查得严。”

“辉仔说,关系都打点好了,应该没问题。”

正说着,太子辉推门进来。

“代哥,你怎么在这儿喝茶?下去玩两把啊!”

“不了,你们玩吧,我看看就行。”

“行,那你坐着,我去招呼别人。”

太子辉又出去了。

加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船开到公海,已经是晚上十点。

赌局正式开始。

太子辉站在二层,看着下面热闹的场面,心里很得意。

照这个势头,一晚上流水两三百万没问题。

除去成本,最少能赚一百万。

一个月就是三千万。

到时候,谁还敢小看他梁耀辉?

他正想着,阿明慌慌张张跑过来。

“辉哥,不好了!”

“怎么了?”

“海警!有海警!”

太子辉心里一紧。

“看清楚了吗?”

“看清了,两艘海警船,正往这边来!”

太子辉脸色变了。

“快,让客人从后门下,坐快艇走!”

“走不了了!”阿明哭丧着脸,“前后都被堵住了!”

太子辉冲到窗边,果然看到两艘海警船,一前一后,把“辉煌号”夹在中间。

船上警灯闪烁,喇叭里传来声音。

“前面的船听着,我们是海警,请立即停船接受检查!重复,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太子辉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完了……”

太子辉扶着窗户,手心里全是汗。

“辉哥,怎么办?”阿明声音发颤。

“还能怎么办?”太子辉咬牙,“让他们查!”

“可咱们船上……那些东西……”

赌具、现金,还有几十个“小姐”,都在船上。

这要是被查出来,够判十年了。

“慌什么!”太子辉吼道,“去,把该藏的藏起来,让那些客人别乱说话!”

阿明赶紧跑下去。

太子辉拿出手机,想打电话,但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拨出去。

“张经理,我辉仔,出事了!海警把我的船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辉仔,这事我管不了。”

“什么?”太子辉急了,“张经理,咱们不是说好的吗?你打点好关系,我……”

“我是打点了,但这次是省里直接下的命令!”张经理压低声音,“我也是刚知道。辉仔,你自求多福吧。”

电话挂了。

太子辉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C他 妈 的!”

他把手机摔在地上。

下面大厅已经乱成一团。

客人们慌慌张张,想跑,但被海警拦住了。

“都别动!蹲下!”

阿彪想带人反抗,但被太子辉喝止了。

“别动!都蹲下!”

他知道,这时候反抗,只会更糟。

加代在包厢里,也听到了动静。

他走到窗边,看到海警正在登船。

“代哥,怎么办?”跟他一起的朋友问。

“别慌。”加代说,“咱们是客人,没事。”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打鼓。

这要是被带走,虽然不会有什么事,但传出去不好听。

正想着,包厢门被推开。

两个海警走进来。

“都别动,双手抱头,蹲下!”

加代看了他们一眼,没动。

“我说蹲下!”

一个年轻的阿sir上来就要按他。

“等等。”加代开口,“我要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蹲下!”

“我打给省公司的陈组长。”加代说,“他是我朋友。”

阿sir一愣。

“陈组长?哪个陈组长?”

“陈国强组长,省分公司的。你要不要确认一下?”

加代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那阿sir犹豫了,回头看同伴。

同伴走过来,打量了加代几眼。

“你认识陈组长?”

“认识。要不要我现在打给他?”

“你打。”

加代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很快,电话通了。

“喂,老陈,我加代。”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嗯,我在辉煌号上,被你们的人扣了。你看这事……”

又说了几句。

“行,那你跟他们说。”

加代把手机递给那个阿sir。

“陈组长让你接电话。”

阿sir将信将疑地接过手机。

“喂?……是!是!……明白!……是!”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还给加代,态度完全变了。

“代哥,不好意思,陈组长说了,您随时可以走。”

“我这两个朋友呢?”

“都可以走。”

加代点点头,对那两个朋友说:“走吧。”

三人下了船,上了海警的快艇,被送到岸边。

岸边停着加代的车。

上车前,加代回头看了一眼“辉煌号”。

船上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太子辉这次,怕是栽了。

开车回深圳的路上,加代一句话没说。

霍笑妹看他脸色不好,也没敢问。

到家后,加代给陈组长打了个电话。

“老陈,谢了。”

“客气什么。”陈组长说,“不过加代,我得提醒你,那个梁耀辉,你最好离他远点。这次的事,闹得很大,省里很重视。”

“能有多大?”

“这么说吧,这次行动,是省里直接指挥的,市里都不知道。梁耀辉这次,最少十年。”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能帮帮他吗?”

“难。”陈组长说,“证据确凿,而且他之前得罪的人太多,这次都落井下石。有人直接递了材料,举报他组织卖淫、聚众赌博、故意伤害,一大堆事。”

“谁递的?”

“这个我不能说。”陈组长顿了顿,“加代,听我一句,这事你别管了。梁耀辉这个人,太狂,得罪的人太多。现在墙倒众人推,你管不了,也管不起。”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霍笑妹坐过来。

“太子辉……这次是不是完了?”

“完了。”加代吐了口烟,“十年起步。”

霍笑妹叹了口气。

“也是他自找的。你劝过他多少次,他不听。”

“是啊,不听。”

加代想起五年前,太子辉跟他说:“代哥,我要开夜总会,挣大钱!”

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

现在,那光灭了。

太子辉被抓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东莞。

“太子辉栽了!”

“听说了吗?赌船被抄了,人当场被抓!”

“活该!让他狂!”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曾经巴结他的人,现在都躲得远远的。

曾经称兄道弟的人,现在都撇清关系。

阿彪、阿强、阿明、阿华,四大金刚,一个不落,全进去了。

“天上人间”又被封了。

这次封条贴了七八张,门上还挂了锁。

太子辉名下的其他场子,也都被查封。

树倒猢狲散。

那些跟着他混的兄弟,跑的跑,散的散。

有几个忠心的,想找人捞他,可找了一圈,没人敢接。

“辉哥这次得罪的是上面,谁敢管?”

“听说是省里直接抓的,市里都插不上手。”

“完了,彻底完了。”

消息传到深圳,加代让江林去打听。

江林回来,脸色不好看。

“代哥,我问了。辉哥这次,最少十年。而且,他那些事,全被翻出来了。强收保护费、故意伤害、组织卖淫、聚众赌博,数罪并罚,可能还不止十年。”

加代没说话。

“还有。”江林说,“我听说,举报他的人,是长安镇那个王建国。”

“王建国?”

“对。老王被辉哥逼得关了店,心里憋着气,搜集了一大堆材料,直接递到省里了。”

加代苦笑。

这就是江湖。

你得意的时候,所有人都捧着你。

你失意的时候,所有人都想踩你一脚。

“代哥,咱们要不要……”江林欲言又止。

“要不要什么?”

“要不要想办法,捞他出来?”

加代摇头。

“捞不出来。老陈说了,这次是省里直接督办,谁说话都没用。”

“那……”

“给他请个好律师吧,争取少判几年。”

“行,我去办。”

江林走了。

加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深圳的天,灰蒙蒙的。

1999年3月,太子辉的案子开庭。

加代去了。

法庭上,太子辉穿着囚服,戴着手铐,头发被剃光了,人瘦了一大圈。

他看到加代,眼神闪了闪,又低下头。

公诉人念起诉书,念了整整半个小时。

强收保护费、故意伤害、组织卖淫、聚众赌博、非法拘禁……

一桩桩,一件件。

太子辉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最后,法官宣判。

“被告人梁耀辉,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组织卖淫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聚众赌博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

二十年。

太子辉听到判决,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法警扶住他。

他抬起头,看了加代一眼。

那眼神,加代一辈子忘不了。

有不甘,有悔恨,有绝望。

加代冲他点点头。

太子辉被带走了。

旁听席上,老王也在。

他走过来,对加代说:“代哥,对不起。”

加代看着他。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老王低下头,“我也是被逼的没办法。”

“我理解。”加代说,“但老王,你得记住,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把他逼到绝路,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老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加代转身走了。

回到深圳,加代让江林每个月给太子辉的母亲送五千块钱。

“辉仔进去了,他老娘没人照顾。咱们能帮就帮点。”

“知道了,代哥。”

江林去办。

霍笑妹问加代:“你恨老王吗?”

“不恨。”加代说,“各有各的难处。辉仔要是对人留点情面,也不至于这样。”

“那你还帮他?”

“朋友一场,能帮就帮吧。”

加代点了根烟。

“人这一辈子,起起落落。得意的时候,别太狂。失意的时候,也别太丧。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呢?”

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三年过去了。

2002年春天,加代接到一个电话。

是监狱打来的。

“是加代先生吗?梁耀辉想见你。”

加代去了。

在探视室,他见到了太子辉。

三年牢狱,太子辉老了很多。

四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了,背也有点驼。

“代哥。”他声音沙哑。

“嗯。”加代坐下,“在里面,还好吗?”

“还行,没受什么罪。”太子辉苦笑,“多亏了你打点。”

“应该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代哥,我妈……怎么样了?”

“挺好的,我每个月让人送钱过去,够她花了。”

太子辉眼睛红了。

“谢谢。”

“别说这些。”

又沉默。

“代哥,你知道吗,我经常想起以前的事。”太子辉说,“想起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在长安镇,被几个小混混围了。我上去,三拳两脚,把他们打趴下了。”

“嗯,记得。”

“那时候,我就是个小保安,一个月五百块钱。你请我喝酒,跟我说,好好干,以后能出人头地。”

“你说对了,我真出人头地了。可我没听你的话,太狂了,把人都得罪光了。”

太子辉说着,眼泪掉下来。

“代哥,我后悔啊。真的后悔。要是当初听你的,低调点,不搞赌船,不逼老王他们,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加代没说话。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太子辉抹了把脸,“二十年,等我出去,都六十了。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好好表现,争取减刑。”加代说,“我在外面,能帮你的,一定帮。”

“谢谢代哥。”

探视时间到了。

太子辉站起来,对加代鞠了一躬。

“代哥,大恩不言谢。我梁耀辉这辈子,有你这么一个朋友,值了。”

加代点点头,看着他被法警带回去。

背影佝偻,步履蹒跚。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辉了。

2005年秋天。

加代开车路过厚街。

“天上人间”那栋楼还在,但招牌换了,变成了一家超市。

门口人来人往,很热闹。

没人记得,这里曾经是东莞最红的夜总会。

也没人记得,这里曾经有个叫太子辉的男人,站在门口,对所有人说:“在东莞,我说了算!”

加代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

抽完烟,他发动车子,开走了。

后视镜里,超市的招牌越来越远。

就像那些曾经的江湖往事,渐渐模糊,消失在时光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