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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出不孕后我主动退彩礼,公婆却说:我们就要你

第一章 婚检报告

拿到婚检报告那天,我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前看了整整十分钟。

阳光很好,六月的风吹进来,把报告单的边角吹得卷起来。我用手指把它压平,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每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怎么也读不懂。

“卵巢功能早衰,自然受孕概率极低,建议辅助生殖。”

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不是误诊。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孕妇挺着大肚子从身边经过,脸上带着那种即将为人母的喜悦。有个男人扶着刚做完检查的妻子,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件瓷器。

我把包带往上提了提,下楼,上车,回家。

一路上没有哭。

不是坚强,是还没反应过来。

我今年二十六岁,半年前经人介绍认识了周淮。他比我大两岁,在县城开了家汽修店,个子不算高,但人很踏实。我们处了半年,说不上轰轰烈烈,但相处舒服。

他话不多,但我说什么他都记着。

我说喜欢吃草莓,第二天他就买了两斤。我说腰痛,他不知道从哪弄了个按摩枕。有一次我加班到十一点,他开车四十公里来接我,就因为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好累”。

他爸妈对我也好。第一次上门,他妈妈拉着我的手不放,翻来覆去地看,说“这姑娘手长得好看,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走的时候往我包里塞了一个大红包。

我们定了国庆节结婚,彩礼二十八万八,按我们那的规矩,不算最多,但也不少了。我家没要什么排场,他爸妈说“亲家你们开明”,我妈说“咱图的是人”。

可现在,我拿什么图?

图我生不了孩子?

在他们那个小县城,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跟一个废人有什么区别?

我坐在出租车上,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淮发来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我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章 决定

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我妈上班还没回来,我爸在工地上。

我关上门,把包放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婚检报告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眼泪来了。

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是一点一点往外渗。先是眼眶发酸,然后鼻子发堵,最后那口气没憋住,哭出了声。

我抱着那张薄薄的纸,哭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哭完了,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眼睛红了,鼻头红了,脸上还有枕头印。

“沈鹿,你不能这样。”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不能害人家。”

我知道,在农村,不能生孩子意味着什么。村里人嘴上不说,背后能把你脊梁骨戳穿。“老周家娶了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这话我不用亲耳听到,光想想就觉得喘不过气。

周淮是独生子。他爸妈盼孙子盼了多少年,逢人就说明年抱孙子。他妈甚至已经织了好几套小毛衣,粉的蓝的黄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

我怎么能让他们家断了后?

我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但我不甘心。我想再确认一下。

第二天,我一个人去了市里最大的医院,重新做了一次检查。抽了五管血,等了一天,结果还是一样。

医生说:“你这个情况比较棘手,但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可以尝试试管婴儿。”

我问:“成功率多少?”

医生犹豫了一下:“百分之十到十五。”

“如果做呢?要花多少钱?”

“一个周期大概三万到五万,一般要做两到三个周期。”

我算了一下,十几万。周淮家刚给了彩礼二十八万八,加上办婚礼、装修房子,他们家积蓄应该所剩无几了。再拿出十几万来做试管,万一不成呢?

医生看着我,像是明白了什么,轻声说:“你还年轻,可以考虑领养。”

我笑了笑,说谢谢。

领养

在一个把传宗接代看得比天大的地方,领养就是一个笑话。

第三章 退婚

我跟周淮约在一家咖啡厅碰面。

他知道我喜欢喝拿铁,提前给我点好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奶泡很绵密,是我喜欢的味道。

“周淮,我跟你说个事。”

“嗯?”他在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身体出了点问题。”

他放下手机,眉头皱了一下:“什么问题?”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婚检报告,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他拿起来看,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沉重。作为一个农村长大的男孩,他当然知道“卵巢功能早衰”意味着什么。

他的手指把报告单攥出了褶皱。

“这个……确定了吗?”

“我昨天又去市里查了一次,结果一样。”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等他说一些什么。说“没关系”,或者说“对不起”,或者说“我们再想想办法”。

但他说的是:“你爸妈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们。”

“嗯。”他点了点头,把报告单放在桌上,“你……打算怎么办?”

他问的是“你打算怎么办”,不是“我们打算怎么办”。

这个措辞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不痛,但很清晰。

我在那一刻忽然就释然了。

不是说他不好。他知道这个消息以后,没有发火、没有责怪、没有扭头就走,他已经比很多男人有担当了。

但就是这个“你”字,让我彻底清醒了。

这件事是我的问题,是我们婚姻路上的绊脚石。他可以选择跨过去,也可以选择绕道走。他没有义务陪我把这块石头搬走。

“周淮,彩礼的钱我会退给你们。”我说,“婚……就不结了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你别这么说。”

“我认真的。”我把咖啡喝完,站起来,“报告单你留着吧,给叔叔阿姨看一下。我这边会给我爸妈说清楚。

他张了张嘴:“沈鹿——”

“你听我说完。”我看着他,“我们在一起半年,你对我很好,我记在心里了。但我不能拖累你。你是独生子,你爸妈等着抱孙子,我不能……”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说不下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就这样吧。”

第四章 父母

回家以后,我没敢马上跟我爸妈说。

拖了两天,拖到瞒不住了,因为周淮他妈打电话给我妈了。

我不知道她们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我妈挂了电话以后,脸色很难看地从屋里走出来。

“沈鹿,你过来。”

我跟在妈妈身后走进她的房间。她坐在床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我坐下。

“周淮他妈打电话来了,说你不想结婚了。”妈妈看着我,“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

“她说你要退彩礼。”妈妈的声音提高了,“二十八万八,你都收了,为什么要退?你跟周淮吵架了?还是他家怎么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报告单,递给她。

妈妈接过去看了,眼皮跳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看。看到最后,她把报告单放在膝盖上,上面的内容她大概没完全看懂。

“医生怎么说?”

“就是……不太容易怀上。”

“什么叫不太容易?是怀不上还是怎么?”

我咬了咬嘴唇:“很难。”

“很难?”妈妈的脸色彻底变了,“你再说一遍?你什么意思?”

嗓门一下子就尖了。

“医生说自然受孕概率很低,要想生孩子可能得做试管。”

“试管?”妈妈的声音都在发颤,“咱家哪来的钱做试管?”

我低着头,不说话。

“周淮知道这事吗?”

“知道了。”

“他怎么说的?”

“他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那你为什么要退婚?”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妈妈:“妈,你觉得他们家能接受一个生不了孩子的儿媳妇吗?周淮是独生子,他爸妈等孙子等了多少年。我嫁过去,生不了孩子,他们家会怎么对我?你忍心看我被人戳脊梁骨吗?”

妈妈被我问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的闺女啊——”她抱着我哭,“你怎么摊上这种事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我抱着妈妈,没有哭。

该哭的已经哭过了。

第五章 上门的公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退彩礼,解除婚约,然后各自安好。

但我没想到,周淮的爸妈亲自上门了。

那天是周三,我刚从医院回来,准备去药店买点药。

我妈在门口跟邻居说话,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沈鹿!快出来,你周叔周婶来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迎出去。

周叔走在前面,穿着他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脚上是一双黑布鞋,一看就是特意从家里换了好衣服来的。周婶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

“叔,婶,你们怎么来了?”我把他们让进屋,赶紧倒茶。

周婶在沙发上坐下,四处看了看我们家。她来过几次,每次都夸我们家收拾得干净。但今天她没夸,只是沉默地坐着,表情很严肃。

我端着茶杯的手在抖。

我妈从厨房端了花生瓜子出来,陪着笑脸说:“亲家母,你们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周婶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

“孩子,你受委屈了。”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周叔在旁边也红了眼眶,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清了清嗓子说:“小鹿啊,你给淮儿那份报告,我们都看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我跟淮儿他妈商量了一宿。”周叔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

“小鹿。”周婶接过话头,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硬得像石头。一辈子干农活的手。

“孩子,彩礼不用退。婚,照结。”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妈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住。

“婶——你说什么?”

“我说,婚照结。”周婶握着我的手,使劲攥了攥,“你跟淮儿好好过日子,孩子的事……不着急。”

周叔在旁边补了一句:“有没有孩子,那都是缘分。我们老周家娶媳妇,娶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娶一个生孩子的工具。”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到我不敢相信是从一个六十岁农村老人嘴里说出来的。

他们的儿子是独生子。他们盼孙子盼了多少年。他们甚至连小毛衣都织好了。

但此刻站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我们就要你”。

“叔,婶。”我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可我生不了孩子……”

“谁说你生不了?”周婶一摆手,语气很坚决,“医生只是说难怀,又不是说绝对怀不了。你才二十六,身体底子好着呢,慢慢调理,总会有的。”

“就算——”她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就算真的没有,那就没有呗。淮儿又不是一定要有孩子。”

周叔点头:“我们是想抱孙子,但更想淮儿过得好。他跟谁过一辈子,比有没有孩子重要。”

我爸妈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妈擦了擦眼泪,拉着周婶的手:“亲家母,你可想好了,这不是小事。”

“想好了。”周婶说,“来之前就想好了。”

那天晚上,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我妈做了八个菜,我爸开了一瓶存了好多年的白酒。周叔喝了好多,脸都红了,拉着我爸的手说“老沈,咱俩以后是亲家了”。

周婶一直给我夹菜,往我碗里堆了一座小山。我吃不下了,她就说:“多吃点,你瘦了,要养好身体。”

周淮坐在我旁边,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周淮走在最后面。月光很好,他把手插在裤兜里,站了一会儿。

“沈鹿。”

“嗯。”

“我爸妈今天说的话,就是我想说的话。”他看着我,月光落在他脸上,“我没你那么会说话,但我想告诉你——我要娶你,不是因为你能生孩子。”

“那是因为什么?”

他想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特别土的话:“因为你是你。”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六章 婚后

我们没有大办婚礼。十月一号,简简单单请了几桌亲戚,就算把事办了。

新婚那天晚上,周淮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坐在床边看着我。

“沈鹿。”

“嗯。”

“以后别再说‘拖累’这两个字。听见没?”

我刚想说点什么,他凑过来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两个字。”

我点了点头。

他笑了,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什么?”

“记账本。”他翻开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开销,“结婚花的钱,彩礼的钱,以后做试管要用的钱。我每个月存多少,什么时候能存够,都算好了。”

我愣住了。

他自己闷声不响地算了这么多?他还愿意给我做试管?

“周淮,那要花很多钱。”

“我知道。”他把本子合上,“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呢。”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他把本子放回去,转过身看着我,“沈鹿,你是我老婆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病就是我的病。咱们一起扛。”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他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好了好了,不哭了,结婚第一天就哭,像什么样子。”

哭了一会儿,我抬起头看着他说:“周淮,你真好。”

他笑了:“我知道。”

我也笑了,忍不住锤了他一下。

第七章 求医路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平淡,也比我想象的幸福。

我们住在县城,他白天在店里修车,晚上尽量早点回来。我没上班的时候就在家做家务,后来找了份文员的工作,朝九晚五,日子过得很有规律。

婆婆隔三差五地来,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土鸡蛋、自家种的青菜、坛子里的酸菜、腌好的萝卜干。有一回还带了一只老母鸡,说要给我炖汤补身体。

“妈,你别老跑来跑去的,多累啊。”我说。

“不累不累。”婆婆一边杀鸡一边说,“你跟淮儿好好过日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孩子”两个字。

一次都没有。

这种小心翼翼的好,反而让我更难受。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怕我压力大,怕我想太多,怕我觉得自己亏欠了周家。所以她把所有的期待都咽进了肚子里,从不提起。

但她不提,不代表我心里没有负担。

过年的时候,亲戚们聚在一起,七大姑八大姨免不了问:“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婆婆每次都抢着答:“不急不急,他们还年轻,过两年再说。”

过两年。

再过两年,我就二十八了。身体只会越来越差,怀孕的几率只会越来越低。

我心里急。

我开始偷偷查资料,打听哪里看不孕不育效果好。北京、上海、广州,都查了个遍。最后选定了省城的一家生殖医院,据说成功率还不错。

周淮知道以后,二话没说,关了三天店,陪我去做检查。

挂号、排队、抽血、B超,一套流程走下来,花了整整一天。

医生看完我的检查报告,表情不太乐观。

“卵巢功能比上次查的时候又下降了一些。我的建议是尽快做试管,不要再拖了。”

“大概要多少钱?”我问。

“一个周期四万左右,不包括药费和检查费。你们要做好准备,可能要做两到三个周期。”

我算了算,十万打底。

周淮在旁边问:“成功率呢?”

“像你们这种情况,一个周期的成功率大概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如果年轻,身体条件好,成功率会高一些。”

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也就是说,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失败。

周淮看了我一眼,握了握我的手。

“医生。”他说,“我们做。”

从医院出来,我们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秋天了,风有点凉。

“周淮,要不就算了吧。”我说。

“算什么算?”

“花钱不说,成功率太低了。”

“低不代表没希望。”他说,“彩票中奖的概率比这还低,不照样有人中?”

“你这么乐观?”

“不乐观能怎么办?”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但语气很轻松,“我总不能天天愁眉苦脸的吧?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风把医院门口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第八章 第一次试管

第一次试管,我们准备了大半年。

周淮比我还上心。他在网上查了好多资料,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时候运动、什么时候休息,都给我列了张表贴在冰箱上。

他严格控制我的饮食:每天一个鸡蛋、一杯牛奶、一盘绿叶菜、一小份粗粮,偶尔吃点牛肉或者鱼。他自己舍不得吃好的,把钱都省下来给我买营养品。

以前他在店里中午都叫外卖,现在自己带饭,就为省那十几块钱。

我心疼得要命。

“周淮,你能不能别这么省?”

“我省点怎么了?我省点你就能多吃点好的。”

“可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我身体好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店里修车,满手是机油,脸上还有一道黑印子。

我说不出话来。

促排卵的日子很辛苦。每天自己打针,肚皮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刚开始下不去手,周淮帮我打。他手抖得比我还厉害,针头扎进去,我疼得直咬牙。

“疼不疼?”他手都在抖。

“不疼。”我说。

“你骗人。”他的手还在抖。

“那你轻一点。”

后来我也习惯了,自己捏着肚皮,一咬牙就扎进去。做B超的时候,医生说我卵巢反应不太好,卵泡长得慢,剂量又要加。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肿的,脸圆了一圈,肚子胀得像怀孕三个月。没法弯腰穿鞋,周淮每天蹲下来帮我穿。上厕所都费劲,他就扶着我,一点一点挪。

“周淮,你说我们图什么呢?”我有一天忽然问他。

“图什么?”他想了想,“图一个当爸妈的机会呗。”

“万一成功不了呢?”

“那就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也成功不了呢?”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沈鹿,你是不是又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我问你认真的。”

“认真的啊。”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成功不了就成功不了呗。没孩子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实在不行,领养一个也行。”

“你爸妈能同意?”

“我娶你的时候他们同意了,以后的事,他们也会同意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犹豫、一丝勉强。但什么都没有。

他笑了一下,捏了捏我的脸:“别想了,该打针了。”

取卵那天,我打了麻药,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周淮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眶有点红。

“取了多少?”我问。

“八个。”他说,“医生说质量还行。”

八个卵子,最后配成了三个胚胎。

两个质量一般,一个质量还不错。

医生建议先移植那个质量最好的。

移植手术很快,十几分钟就结束了。医生把一个小小的胚胎放进我的子宫里,让我躺两个小时再走。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个小小的胚胎,能不能在我肚子里扎下根?

周淮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点滴。

“紧张吗?”他问。

“紧张。”

“别紧张。”他握住我的手,“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

两周后开奖。

验孕棒上,白板。

一条杠,干干净净。

我把验孕棒拿给周淮看,他没说话,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紧。

“没事。”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我的头发里传出来,“咱们再来一次。”

我趴在他肩膀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他没看见。

或者他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第九章 公婆的疼爱

第一次试管失败,我没有告诉婆婆。

但婆婆还是知道了。

不知道是周淮说的,还是她自己猜出来的。反正有一天她来了,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一进门就往厨房走。

“妈,你这是……”

“炖汤。”婆婆把鸡放在水池里,开始烧水,“医生说你身子虚,得补补。我让你爸去乡下收了几只土鸡,专门给你炖汤喝。”

“妈,你不用——”

“沈鹿。”婆婆转过身看着我,围裙还没系好,“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觉得过意不去?”

我没吭声。

“我跟你说。”她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你嫁到我们周家,就是周家的人。你要是总这么见外,妈心里难受,知道吗?”

“妈,我不是见外……”

“那你是为什么?”婆婆看着我,“你以为我是因为孩子才对你好?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在你嫁过来之前,我就想好了,不管你能不能生,我都把你当闺女待。”

我愣住了。

“周淮他爸也是这个意思。”婆婆说,“当初知道你身体不好,我们是认真商量过的。孩子的事能成就成,成不了拉倒。你要是因为这个离家出走,那我可真要找你算账了。”

我被她说得又哭又笑。

从那天起,婆婆隔三差五就来送吃的。土鸡汤、鲫鱼汤、银耳羹,换着花样来。有时候我下班回家,发现厨房里已经炖好了汤,灶台上还温着。她人走了,只留下一张纸条:“趁热喝,别凉了。”

有一回我跟周淮吵架,其实就是小事。他答应陪我去看电影,临时被客户叫去修车,放了我鸽子。

我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婆婆知道以后,给周淮打电话骂了一顿:“你媳妇身体不好,你还气她?你是不是傻?”

周淮晚上来接我的时候,一脸委屈:“我妈骂了我一个小时。”

我看他那样子,气消了一大半。

“那你还看不看电影了?”

“看!”他赶紧点头,“明天就去,谁找我修车都不接。”

我上了车,他没马上发动,而是从后座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我。

“什么?”

“裙子。”他挠挠头,“我妈让我买的。说女孩子都喜欢裙子,让我买了哄你开心。”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鹅黄色的碎花裙,款式不老气,还挺好看的。

“好看吗?”他问我。

“还行。”

“那你还生气吗?”

“不太生了。”

他松了口气。

第十章 日子就这样过着

第一次试管失败,第二次失败,第三次失败。

一年半的时间,我们做了三次试管,前前后后花了将近十五万。三次移植,三次失败。

医生说,剩下的那个质量一般的胚胎,不建议再移植了,成功率很低。

建议我们考虑供卵或者领养。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一句话都不想说。

周淮开着车,也不说话。车里放着一首老歌,是个女声,唱什么我没听进去。

“周淮。”

“嗯。”

“我们别做了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花了那么多钱,遭了那么多罪,一次都没成。”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路。“我认了。行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你认不认,我都跟你过。”

那晚他搂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沈鹿,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跟我过,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想了想:“因为你对我好。”

“就因为这个?”

“那你呢?你为什么娶我?”

他沉默了几秒:“因为跟你在一起,我觉得踏实。”

踏实。多普通的一个词。

但对于我这样一个随时可能被抛弃的人来说,踏实就是最好的承诺。

第十一章 转机

第三次失败以后,我们确实消停了一段时间。

说不沮丧是假的。我辞职了,整天待在家里,不想出门,不想见人。周淮的店里生意淡季,他回来的时间多了,陪我看电视、遛弯、买菜。

有一天我去超市,碰见以前的同事,推着婴儿车,孩子白白胖胖的,嘴里叼着安抚奶嘴,瞪着大眼睛看我。

“呀,沈鹿,好久不见!”同事笑着说,“你结婚了吧?有没有孩子呀?”

“还没有。”

“那要抓紧啦,年龄越大越不好生。”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家,我把菜篮子放在厨房,蹲在地上哭了一场。

我不想哭的。真的不想。

但就是忍不住。那种感觉就像走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走了很久很久,以为前面就是出口了,走过去却发现是堵墙。一次又一次。

周淮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洗过脸,假装在看电视。

但他走近了,多看了我一眼。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肿了。”

他在我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

“沈鹿,我们去领养一个吧。”

我转头看着他。

“我认真的。”他说,“与其这么折腾,不如去领养一个。反正都是当爸妈,亲生的跟领养的有什么区别?”

“你爸妈——”

“我跟他们谈过了。”他打断我,“他们说听我的。”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个男人,每当我快放弃的时候,他都会给我一个新的念想。每当我觉得要走不下去了,他就会跑过来告诉我“我还在呢”。

“周淮,你是不是傻?”我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嗯,我傻。”他用袖子帮我擦眼泪,“傻人才有傻福嘛。”

第十二章 收养

我们去了福利院。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去福利院。院子不大,一栋三层的楼,刷着淡黄色的墙漆,院子里有个滑梯和一个秋千。我们去的时候是下午,孩子们在上课,走廊里很安静。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刘,说话很快,走路也很快,看起来就麻利。她带我们参观了教室和宿舍,一边走一边介绍孩子们的情况。

“我们这儿现在有二十三个孩子,从刚出生到十三岁的都有。大部分是弃婴,也有一些是被父母遗弃的,身体多少有点毛病,但都不严重。”

她看了我一眼,可能知道了我的情况,语气温和了一些:“你们想要多大的?”

我跟周淮对视了一眼。

他先说:“都可以。”

我补了一句:“健康就行。”

刘院长带我们去活动室。

下午三点多,孩子们刚睡完午觉,在活动室里玩积木、看图画书。有的孩子在角落里安静地坐着,有的互相追逐打闹,看起来跟普通幼儿园没什么区别。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她大概三岁左右,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蹲在墙角看蚂蚁。其他小朋友都在玩,就她一个人蹲在那儿,看得特别认真。

“那个孩子叫什么?”我问。

刘院长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哦,那是小糯米。三岁半了,来我们这儿快两年了。她刚出生的时候被丢在火车站,派出所送过来的。身体没什么毛病,挺健康的。”

我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你看什么呢?”我问。

她抬起头,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看了看我,又低下头,指着地上说:“蚂蚁搬家。”

确实有一队蚂蚁,排成一条线,在墙缝和花盆之间来回穿梭。每一只蚂蚁都搬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东西,走得很快。

“你知道它们为什么要搬家吗?”我问她。

她歪着头想了想:“要下雨了。”

“你怎么知道?”

“老师说的。”

我忍不住笑了。这孩子说话的时候一本正经的,嘴角却沾着饼干渣,看起来可爱极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糯米。”她说完,反问我,“你是谁呀?”

“我……”我又想了想,“我是来看你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伸出小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小手暖暖的,软软的,带着饼干的甜味。

我的心在那一刻化了。

第十三章 小糯米

从福利院回来,我心里想的一直都是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姑娘。

周淮知道我的心思,第二天就打电话给刘院长,咨询收养手续。民政局跑了好几趟,各种材料准备了一大摞,光是证明就开了七八份。我们俩的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各种复印件堆了一桌子。

审核、评估、面试,每一步都很熬人,但周淮比我还有耐心。面试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他:“你们为什么想收养孩子?”

他没有说什么“想要个完整的家”之类的话。他说的是:“我老婆很喜欢小孩,我们试过很多次都不行。领养一个,对她来说可能是个安慰。”

我在旁边听着,鼻子酸得不行。

等了将近两个月,手续终于批下来了。

去接小糯米那天,我们给她带了新衣服,粉色的外套、白色的打底裤、一双红色的小皮鞋。她还是扎着两个小揪揪,看见我们来,先是愣了愣,然后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客气的笑,不是胆怯的笑,是真的开心的笑。她把小手伸向我,奶声奶气地说:“阿姨抱。”

我一把将她抱起来,她把脸贴在我肩膀上,软软的,暖暖的。

周淮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这个在修车的时候被扳手砸了脚都不吭一声的男人,眼睛红了。

“闺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点抖,“叫爸爸。”

小糯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妈妈。”她先叫了我。

“诶。”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爸爸。”她又叫了周淮。

“诶。”周淮的声音比她的大,中气十足,但尾音明显破了。

办完手续出来,我们站在福利院门口,阳光很好。我抱着小糯米,周淮搂着我的肩膀。

“走吧,回家。”他说。

回家的路上,小糯米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扒着窗户往外看。她第一次坐小轿车,什么都觉得新奇。看到路边的牛就喊“大狗狗”,看到远处的高楼就喊“大房子”,看到天上的飞机就喊“大鸟”。

周淮一边开车一边笑,笑得嘴都合不拢。

我从副驾驶回头看她,她忽然对我笑了一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小月牙。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小糯米,妈妈不会让你再被丢掉了。

这辈子都不会。

第十四章 她认我们了

小糯米刚开始到我们家,很不适应。

她晚上会哭,做噩梦,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喊着“妈妈——妈妈——”但不知道她喊的是哪个妈妈。

每到这时候,我就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她小手攥着我的睡衣领子,攥得很紧。有时候半夜醒了,发现不是福利院,她会愣一下,然后看到我,才慢慢放松下来。

我抱着她,心里酸得不行。这孩子才三岁,就被亲生父母丢在火车站。她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不知道自己生日是哪天,连“小糯米”这个名字都是福利院老师给起的。

她对这个世界没有安全感。但她在努力学着信任我们。

有一天我带她去超市,她想吃冰淇淋,我给她买了一盒。她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挖,吃得满脸都是奶油。

“妈妈。”她忽然叫我。

“嗯?”

“妈妈会不要我吗?”

我当时正好在拿东西,手顿了一下,蹲下来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低下头,用小勺子戳着冰淇淋,“以前的妈妈不要我了。”

我心里像被人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

“小糯米,你看着我。”我捧着她的小脸,“妈妈不会不要你。爸爸也不会不要你。你是我们的宝贝,一辈子都是。”

她眨巴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妈妈最好了。”

那一刻我觉得,之前那些打针的疼、手术的苦、失败的痛,都值了。

周淮知道这件事以后,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把店里的一面墙刷成了粉色。我问他干嘛,他说“给闺女弄个游乐区”。

后来他真的在那里装了一个小滑梯、一个小秋千、一个小帐篷。来修车的客人看了都笑他“周老板这是开店还是开幼儿园啊”。

他不在乎。

小糯米第一次去店里的时候,被那面粉色的墙惊到了,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帐篷,尖叫一声冲了过去,在里面打了好几个滚。

周淮蹲在旁边,看着她笑。

“闺女,喜欢吗?”

“喜欢!”小糯米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爸爸最好了!”

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被女儿一句“最好”夸得红了脸。

第十五章 我怀孕了

小糯米四岁那年,我怀孕了。

自然受孕。

当验孕棒上出现两条杠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我揉了好几次眼睛,又换了一个牌子重测,还是两条杠。

我拿着验孕棒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差点掉地上。

周淮那时候正在店里修车,满手机油。我冲进店里的时候,他正躺在一辆车子底下拧螺丝。

“周淮!周淮你给我出来!”

他从车底滑出来,一脸机油,手里还举着扳手:“咋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验孕棒怼到他面前。

他先是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什么?”

“两条杠!周淮,两条杠!”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了张,合不拢。手里的扳手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

“你——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周淮,我怀孕了!”

他在地上坐了三秒钟,然后猛然跳起来,机油都没擦,一把抱住我转了一个大圈。店里的客人都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开始鼓掌。

他把我放下来的时候,满脸都是眼泪,机油混着眼泪,在脸上淌成了黑色的河。

“沈鹿,你不是逗我玩吧?”

“没逗你,真的。”

“真的?”

“真的!”

他又哭了,哭得像个孩子,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些打针的疼,手术的苦,失败的痛,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表现出来。但那一刻,全涌出来了。

第十六章 婆婆哭了

周淮第一时间给他妈打电话。

“妈!沈鹿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真的?”

“真的!刚测出来的!”

“真的啊?”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响,“老天爷啊!老天爷开眼了啊!”

我后来听说,婆婆挂了电话,抱着公公哭了半小时。公公嘴上说“哭什么哭,好事儿”,自己也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他们盼这个孩子,盼了太久太久。

小糯米不懂发生了什么,看到爷爷奶奶又哭又笑,一脸茫然:“妈妈,爷爷奶奶为什么哭啊?”

我蹲下来,拉着她的手:“小糯米,妈妈肚子里有了一个小宝宝,你要当姐姐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拍了拍手:“我要当姐姐了!”

第十七章 公婆来了

知道我怀孕以后,婆婆隔三差五就来。

以前她来送土鸡,现在她来当保姆。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什么都抢着干,我拦都拦不住。

“妈,我自己能干,你别累着了。”

“累什么累?我身体好着呢。”她一边拖地一边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胎,其他的你别管。”

公公也来了,但不是来干活的,是来看小糯米的。

他以前不怎么说话,我跟他单独待着都有点尴尬。但自从有了小糯米,他像变了个人,能跟孙女玩一下午,不嫌累。

有一回我下楼,看见公公趴在地上,小糯米骑在他背上,嘴里喊着“驾!驾!”

婆婆在旁边看见了,笑骂:“你个老东西,也不怕闪着腰。”

公公嘿嘿笑:“我腰好着呢。”

看着这个画面,我忽然想起当初他们上门,拉着我的手说“我们就要你”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他们只是一时冲动。或者是不好意思退婚,面子上过不去。我甚至想过,嫁过去以后,他们会不会慢慢变脸。

但这四年,他们用行动证明了一件事——有些人说“我们就要你”,是真的就要你这个人。

不在乎你能不能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不在乎你是不是“完整”的。他们在乎的,就是“你”。

第十八章 小糯米的身世

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周淮忽然问我一个问题。

“沈鹿,你说小糯米知不知道她不是我们亲生的?”

我想了一会儿:“她才四岁,不太懂这些。但等她长大一点,周围的小朋友可能会说。”

“那我们怎么办?”

“说实话。”我说,“等她问的时候,我们就告诉她实话。她不是我们生的,但她是我们要的。这不一样。”

周淮点点头:“你说得对。”

然后他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是周淮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致小糯米:

你还小,可能看不懂这封信。但你长大以后,爸爸妈妈会念给你听。

你来到我们家那天,是4月12号,春天,天气很好。你穿着红色的小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你看蚂蚁的样子很认真,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喊妈妈的时候,妈妈哭了。你喊爸爸的时候,爸爸也哭了。

你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你是爸爸妈妈盼了很久才盼来的宝贝。

以后不管谁跟你说什么,你都要记住——不是你不好,是你的亲生父母没有能力养你。但爸爸妈妈不一样,爸爸妈妈有很好的能力,一定会把你养得很好。

你永远是我们的小糯米。

爱你的爸爸”

我念完这封信,哭得稀里哗啦。

这个平时连情话都不会说的男人,偷偷给女儿写了一封信。

“你什么时候写的?”我抹着眼泪问他。

“接她回来的那天晚上。”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睡不着,就写了。”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留着,等她长大了给她看。”

第十九章 临产

我怀孕八个月的时候,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走路都费劲。

婆婆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搬过来住了。她睡沙发,把卧室让给我和周淮。周淮不让,说自己睡沙发,婆婆瞪了他一眼:“你一个大男人睡沙发像什么话?让妈睡。”

周淮拗不过她。

婆婆睡沙发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好几趟。我一翻身她就醒,隔着门问:“沈鹿,要喝水吗?要上厕所吗?”我说不用,她才又躺下。

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婆婆在厨房热牛奶。她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站在灶台前,背影看起来有点佝偻。

“妈,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她关了火,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想着你快生了,心里不踏实。”

“妈,你别担心。”

“能不担心吗?”她把牛奶递给我,叹口气,“你这孩子来得不容易,我一天不抱在怀里,一天就不踏实。”

我捧着热牛奶,看着婆婆。

她六十出头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很多。这几年她没少操心。我的身体、周淮的生意、小糯米的成长,哪一样她都要过问。她从不说累,但我知道她累。

“妈,谢谢你。”

“谢什么?”她摆摆手,语气随意,“你是我儿媳妇,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但我知道,不是所有的婆婆都这样的。

我见过太多婆媳矛盾的例子。我结婚前,我妈也担心:“你嫁过去,万一婆家对你不好怎么办?”

那时候我妈不知道我的身体情况。后来知道了,她的担心翻了好几倍。她甚至私下跟周淮说过:“我闺女不能生孩子,你要是不想过,现在说还来得及。”

周淮说:“妈,我娶的是沈鹿,不是孩子。”

我妈后来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哭了好久。

她说:“闺女,你这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遇上周淮这么好的人家。”

我没上辈子积德。我只是这辈子运气好。

第二十章 生了

预产期前一周,我住进了医院。

周淮把店关了,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下来。我说不用,他说不放心。我妈也来了,跟婆婆一人一边,守着我的病床,像两尊门神。

婆婆说:“你妈从老家来,人生地不熟的,让她住家里,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我妈说:“姐,你也别守了,回去歇着,明天再来。”

两个人互相谦让的时候,小糯米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幅画。

“妈妈!我给你画的!”

我接过画一看,纸上画着一个大肚子的人,旁边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孩,天上有个红彤彤的太阳。

“这是妈妈,这是小糯米,这是太阳。”她指着画解释。

“爸爸呢?”

“爸爸在拍照。”她说得有板有眼,“他给你们拍照呀。”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生孩子那天,我疼了十几个小时。

婆婆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我妈在旁边念佛。周淮一直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比我的还凉。

“疼就喊出来,别忍着。”他说。

我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不是不疼,是我不想让他担心。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那一刻,我听见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医生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因为我哭了。

哭得特别厉害,比任何时候都厉害。

周淮握着我的手,也在哭。

这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傻子。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们面前,是个女孩。小小的,皱巴巴的,脸红红的,闭着眼睛在哭。

“闺女,咱又有闺女了。”周淮的声音都是抖的,“沈鹿,你看,咱闺女。”

我看着那个小东西,心里涌上来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不是喜悦,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概是我期待这个人,期待了太久太久。

熬过了无数失眠的夜晚,扛过了别人异样的目光,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一次次满怀希望、一次次跌入谷底。

到今天,这一切终于有了一个答案。

第二十一章 取名

给孩子取名字那天,两家人坐在一起,吵了半天。

我爸说:“叫周招娣吧,喜庆。”周淮脸都绿了,说“爸,现在不兴这个”。我妈说:“叫周明珠吧,掌上明珠的意思。”婆婆说:“太俗了,满大街都是叫明珠的。”

最后我说:“就叫周念吧。念念不忘的念。”

“念念不忘?”公公念了一遍,“念念不忘什么?”

我想了想:“念念不忘好运气吧。她来得不容易。”

全票通过。

小周念的满月酒,在镇上办的。不大,只请了亲戚和关系近的朋友。

那天婆婆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唐装,精神得很。她抱着周念,在亲戚群里转来转去,逢人就说“这是我孙女”,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我抱着小糯米坐在旁边,看着婆婆的侧影。

小糯米忽然拉拉我的手:“妈妈,奶奶笑得好开心呀。”

我低头看她:“你开心吗?小糯米点了点头,然后认真地跟我说:“我也有妹妹了,我也好开心。”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满月酒快结束时,婆婆抱着周念走过来,把小家伙塞到我怀里。

“沈鹿。”

“妈?”

“妈谢谢你。”婆婆的眼睛红了,“谢谢你给我们家生了这么个大胖孙女。”

“妈,你说什么呢——”

“还有。”婆婆看着旁边的小糯米,声音低了下去,“谢谢你当初没有退彩礼、没有走。”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要是走了,淮儿这辈子可能就单着了。他会觉得自己不够好,留不住你。妈不是说他找不到别的姑娘,但像你这么好的,上哪儿找去?”

我没忍住,眼泪落下来了。婆婆伸手帮我擦了擦:“别哭,月子里哭对眼睛不好。”

可是妈,你让我怎么能不哭呢?

四年前,我拿着那张确诊报告,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做好了被人嫌弃、被人退婚、被人戳脊梁骨的准备。是你来到我家,拉着我的手说“我们就要你”的那句话,把我的天撑住了。

第二十二章 全家福

周念一百天的时候,我们拍了一张全家福。

我和周淮坐在前面,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小糯米靠在我怀里,比了一个剪刀手。周念在周淮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婆婆和公公站在后面,公公一脸憨笑,婆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背景是周淮的汽修店,门口那面粉色的墙和那个小帐篷都拍进去了。

摄影师说:看这里,笑一下。小糯米笑得很夸张,露出一口小豁牙。周淮搂紧了我的肩膀,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镜头,他在看我。

咔嚓。

这张照片现在是挂在老家堂屋正中间。我爸说,这是咱家最好看的一张全家福。

每次回去看到那张照片,我都会想起那些最难的日子。

那些打针的疼,那些手术的苦,那些深夜的自责,那些白板的验孕棒,那些说“你命不好”的闲言碎语。

这些曾经让我觉得活不下去的东西,如今都被这张照片里的人接住了。

接得稳稳当当,没让我碎掉。

尾声

前几天,小糯米趴在我腿上,忽然问我一个问题。

“妈妈,妹妹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我是从哪里来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从书架上拿出那本相册,翻到接她回家的那天。

“你是从这个地方来的。”我指着照片里的人说,“照片里这个抱着你的人,是我。旁边这个看着你的人,是你爸爸。你从这个家来的。”

“那我以前的家呢?”

“你以前也有一个家。但你以前的爸爸妈妈遇到了一些困难,没办法照顾你。所以你就去了福利院,然后就到了我们家。”

“福利院是什么呀?”

“福利院是一个有很多小朋友的地方。他们在那里吃饭,在那里睡觉,在那里等你爸爸妈妈来接他们回家。然后爸爸妈妈就来接你了。”

她点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我的爸爸妈妈——不是,我以前的爸爸妈妈,他们是不要我了吗?”

我想了想。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准备了很久。准备坦白,但又不能太残忍。

“他们不是不要你。”我说,“他们是没办法照顾你。就像你有时候生病了不能去上幼儿园一样,他们生病了,心里生病了,没办法照顾你。但这不代表他们不爱你。”

“那他们现在好了吗?”

“妈妈也不知道。”这是我对小糯米撒的唯一一个谎。我知道那对父母不会再出现了。但我不想让一个四岁的孩子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父母会真的丢掉自己的孩子。

这个真相太残忍了。等她再大一些,我会慢慢告诉她。但不是现在。

小糯米又想了想,然后笑了:“没关系。我有妈妈,有爸爸,有妹妹,有爷爷奶奶。我好多好多人。”

“那你还想以前的爸爸妈妈吗?”

她摇头:“不想。我只想你们。”

我忍不住把她搂进怀里。

周念在旁边的爬行垫上翻了个身,嘴里吐着泡泡。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金色。

这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不是因为终于生了孩子,而是因为所有的挫折和等待,最后都指向了一个比我想象中更圆满的结局。我坐在夕阳里,抱着小糯米,看着周念,听着厨房里周淮炒菜的滋滋声。

油烟机轰轰响,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沈鹿,盐在哪儿?”

“你左手边第二个柜子!”

“没有啊!”

“就是那个——”

小糯米从我腿上出溜下去,跑进厨房,奶声奶气地说:“爸爸,盐在这儿,妈妈昨天放这儿了。”

周淮低头一看,果然在第三个柜子里。

他探出头来对我笑:“你闺女比你记性好。”

我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哪有那么多苦尽甘来。不过是有人在你最苦的时候,愿意陪着你。有人在你觉得走不下去的时候,告诉你“慢慢来”。有人在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行”的时候,站出来说“我们就要你”。

我也是后来才明白,当初婆婆上门说的那句话,不是客套,不是面子,不是一时冲动。是一个母亲替儿子做的决定,是一个家庭的承诺,是他们那边的人用一辈子来兑现的一句话。

——彩礼不用退,我们就要你。

这辈子能遇到他们,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