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的只是不再感到焦虑。”
本文作者/灰白
写在前面
今晚想聊的是一部韩剧,以及能从这部剧衍生出来的某个话题,这部剧在两周前的名字叫《所有人都在与自己的无价值对抗》,我们想聊的话题其实也已经在这个名字里了——为什么越来越多人在生活中产生了无价值感。
我在提到它的名字时,加了个“两周前”的前缀,因为现在它的名字在豆瓣已经被改成了《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
译名的无端被改,恰恰是我们比起这部剧,更想去聊这个话题的一个重要原因,自卑看起来跟无价值很接近,都是对一种消极状态的形容,但它们又是绝对不同的,自卑更多指向的是个体的心理问题和负面情绪。
但无价值感不是,无价值更多关乎社会病理,是一种更弥散的低迷氛围,即集体性的觉得自己缺乏存在价值和意义,是从更全局的视角去讨论社会与人的关系。
打个不一定恰当的类比,就像是对一群受伤而不叫疼的人而言,是应该先讨论伤口的形状大小、如何定义他们的状态,还是先讨论大家究竟怎么受的伤,怎么才能好过一点?其实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编剧也很清楚这一点,这部剧的重心明显就在后者,主角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被身边几乎所有人讨厌的男性电影创作者,但对准的并不只是这一个人,他身边所有人无论贫富,地位高低,都深陷无价值之中而不自知,都呈现出了不同形式的病态。
那么,我们需要思考的问题就变成了,大家究竟是怎么陷入到普遍的无价值境况的?这里面有哪些我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问题?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这部剧就像是提供了一个显微镜视角,让我们带着问题去找找答案,发现里面人物病态成因的过程,也是更多地理解我们自己内心的过程。
这篇就来聊聊我发现的问题,以及我认为的答案。(为表示对译名的反对,下文皆沿用原名《无价值》来指代此剧)
一、对失败者的态度
和很多人一样,我对男主黄东万的第一反应是不喜欢,倒不是因为他本身有多糟糕,而是因为不适应。他并没有什么成就,同时以喋喋不休,对别人的生活和作品侃侃而谈的方式在生活。
这两种特性在我的经验里,是很少并置的。
在初高中的时候,我的成绩在班里处于中下游,能看到跟我成绩差不多的同学,对学习的态度各不相同,有的是真的不爱学,上课或睡觉或传看漫画,有的是不擅长学但异常努力,有一个女生因为坐在我前面,我记得很清楚,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我跟别人玩闹的时间她也在背书,只是成绩依然起不来。
不管大家学习态度如何,也不管大家实际关系如何,我们通常是在我们的区域沉默地做自己的事,挨老师的骂,也仅有一个共有的名字,那就是差生。
在外人看来,我们与好学生之间是默认存在一道鸿沟的。
差生不是只形容成绩,它连带着决定了品行,决定了我们的边缘座位,决定了在老师嘴里提到时的轻蔑语气,决定了在每次考完试后,我内心都会有无可抑制的恐慌和羞耻在上涌。
从这个角度去看大部分的影视剧,会发现这里面存在的规训是相通的,成功跟失败并不只是对某件事结果的形容,它存在鲜明的正负面,失败是绝对的负元素,这也是为什么即使是塑造一个失败者主角,也一定会叠加类似因故落魄、谦虚、善良之类的正元素,才不容易激发大家的反感。
《无价值》里本身就有一个这样的角色,即讨论较少的女主边恩雅,她曾经有过很好的名声,如今被边缘化,态度温和,被上司斥责,默默走开;听到大家对黄东万的羞辱,并不参与。
这其实也就是世俗对差生,对失败者的期待,不加入、不主动参与和自己无关的事,“体面”接受自己的边缘性,也因此,虽然她跟黄东万一样,坚持自己的审美与想法,但她的存在一开始并不显眼,因为所有人都默认失败者理应如此。
但黄东万是刻意反过来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挑战,挑战所谓的默认,挑战所谓既定俗成的“体面”,以此对抗无价值感。
他无时不刻不在说话,对好作品表示忮忌,对烂作品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还会反复分享自己对情绪手表的理解。同作为自知无价值的人,他选择发出自己的声音。
两人构成了一组显而易见的镜像对照,都是世俗定义下的失败者,都对内心的想法有着异常的执拗和坚持,不会因为不讨喜就改变个性,因为会得罪别人就改变对作品的要求,只是对抗无价值的方式不同。
当然,剧也并没有把两人当作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去描述,而是继续去给我们看他们所搅动的一整池水,本身是如何浑浊,这就要聊到关于无价值氛围里,失败者与他人的关系了。
为什么大多数人会默认不习惯失败者的声音,而且就算是不喜欢,也依旧会在他这里显露更多的负面情绪,依旧在乎他的存在,而不是无感?
二、哈哈镜
我能想到的原因,是无论是失败者自己,还是他周围的人,对彼此都是一种双向需求。失败者需要得到回应,而他们害怕成为对方,又害怕失去失败的参照系,不得已成为一个整体。
还是拿我自己的经验来举例,作为差生之一,我跟黄东万有过一个很相似的地方,就是在学校读书时,一直处于过度紧张他人的状态里。
啥意思呢,就是客观来说,别的同学努不努力其实跟我无关,不会影响我的成绩,但我还是会特别在乎他们的行为,我会跟好学生保持不错的关系,也会和跟我成绩差不多的同学玩。
有一次是晚上的考试,我记得是数学(数学是我最差的学科),然后突然停电了。停电意味着监控失效,整栋楼都在躁动和吵闹,大概率是要重考的。
而我的第一反应是兴奋,虽然明知我的成绩不会有变化,但我就是乐于看到这种混乱,看到外力对考试造成的干扰,并寻找跟我想法一样的人以获得安全感。我很顺利地看到了跟我一样的同学,因为同类的存在,感到安心;也很意外地看到了跟我不一样的同学,在一片尖叫和笑闹之中,成绩最好的班长,在跟数学课代表,认真讨论最后那道大题。
现在的我去回看那个场景,我是平静的,因为早就接受了我跟学习天赋好的同学之间的距离,但当时的我是无法接受的,我的无价值感在那一刻抵达了巅峰,感到无法克制的忮忌,很想说点什么,以确认自己还存在,由于我无法确认这种情绪是否“应该”,我没有说,只是感到了很深的羞耻。
我一直不知道这种复杂感觉如何解释,《无价值》意外地给了我一点思考方向。
黄东万戴着的情绪手表,就是我所需要的照见自己的工具,它不会被人下意识的规训所影响,因而比人的直觉,更为诚实地照出了内心的扭曲和失常,就像是哈哈镜一样的存在。
手表告诉我们,黄东万喋喋不休的表层之下,是深受社会规训的影响和伤害,在咖啡厅听到附近出了车祸事故,两个人在撞坏的车前说着什么,他以为自己只是惊讶,而手表表示,他在兴奋。
结合后面,他以为恩雅发生车祸,手表显示的是震惊和慌乱,可知他并不是他自己所以为的反社会人格,只是情绪在长期的社会规训之下发生了错位。
我和黄东万的情绪反常,都反映了同一件事,就是社会价值跟存在价值在不知觉中完全被捆绑在一起了,不成功就等于不存在,没有成就就是没有价值。正是为了对抗这一点,为了调和无价值所带来的虚无感,身体开始产生变化,提醒我们出现了异常。
而黄东万这样的存在也像是哈哈镜,照出了环境的扭曲。
不仅黄东万需要待在圈子里,用倾诉宣泄来获得存在的回声,他周围的人也都需要他,跟他保持多年友谊,对他保持关注。
这种需求不是友谊,更多是因为所有人都活在优绩主义氛围里,优绩的特点就是相对,有好的就一定有不好的和不够好的,那么所有人就都是重要的,因为少了后面的人,自己排在前面也就没意义了。
同时,价值跟无价值也是相对的,大家都内化了社会价值与存在价值的等同,为了确认自己仍有存在价值,每个人都通过贬斥男女主这样的人来结盟,以区分自己跟失败者的不同。
所以每个人对男女主的不同态度,标定了各自在无价值传递链中的位置,朴景世对黄东万最为痛恨,幻想出有“压力管理部”来清除黄东万,暴露了精英对滑落下方的恐惧;其他朋友对黄东万的嘲笑,是在依赖下行比较,以维系自己的自尊;恩雅上司对恩雅的职权霸凌,也是无价值感通过权力结构,向下流动的方式。
在功绩社会里,情绪乃至关系的病态,显然是必然的产物,跟人性乃至阴暗面的关系都不太大,恐惧、自厌与向下的倾轧,只是维持差异和等级制度的动力来源。
三、夺回方向盘
最后再来聊聊该如何与无价值自处。
这么大的问题是没办法寻找一个普遍答案的,不过剧里有句台词我很喜欢,给了我一些不同的看待角度。
黄东万哥哥一直追问黄东万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不去找工作,过“正常生活”,他说,“我想要的只是不再感到焦虑。”
不再感到焦虑,听起来只是一个摆脱情绪的简单诉求,但把黄东万和哥哥的人生联系起来看,意味有点不同。
他们像是当我感到无价值时,心里会同时浮现的两种声音。
哥哥是内化了优绩主义的声音,羞耻于自己的不成功,不断催促弟弟回归「正常」,但自己反而离正常状态越来越远,还想过要自杀,也就是隐性失常被推演到极致的一个悲剧的可能性。
而黄东万是忠于身体及情绪的声音,他选择面对自己的情绪,坚持自己的审美,不因市场劣币驱逐良币的糟糕状况而有所改变。
因此反而在脱离社会审视的框架,以身体感受为起点,对抗着哥哥以及其他的规训杂音,重建着存在价值的可能性。
这可能也是我唯一能做的,让无价值感依然存在,但不再让它当唯一的决策者,在大量的迷茫和无助之中,继续识别无价值感的来源和触发模式,在这一过程努力调整「无价值感」的权重。
直到有那么一天,也许有那么一天,价值的方向盘会这样一点点,全部回到我手里,我来决定我是怎样的我,我要走上怎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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