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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的钱,跟我没关系了。你存着也好,花了也好,不用跟我说。”他说,声音忽然放低了,“离婚的时候,这些财产分你一半。你要房子要车都行,我都可以配合。”
我抬起头看着他。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我问。
“你走的那天晚上。”他说,“我把所有东西都列出来,想着如果你真的要离,这些东西怎么分。我算了一晚上,算到凌晨四点多,算完了发现就算都给你,我也能活。”
“但你不想离。”我说。
“我不想。”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不想离,不是因为面子,不是因为家里人,不是因为怕别人说。是因为离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机会没有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那叠文件推到我面前更近一些。
“你先看,看不明白的我给你解释。看完了你再决定。”
我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
那些数字、条款、比例,我其实看不太懂。我不是学金融的,不懂基金和股票的区别,不懂期权和股权的差异,不懂那些花花绿绿的图表到底在说什么。
但我看得懂他的诚意。
他把一个结了三年婚都没给过我的东西,在短短几天之内,全部整理好,摆在了我面前。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大方了,是因为他要失去他了。
人只有在要失去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
我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
“陆时衍。”
“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的血丝还没退干净,眼底是我熟悉的乌青。
“你当年,到底为什么娶我?”
这个问题我问过他一次,在苏晚晚家的客厅里。他回答了一大段话,说了白色的毛衣,说了风把头发吹起来,说了“就是她了”。
但我总觉得那不是真正的答案,或者不是全部的答案。
他娶我,一定有一个更深的原因。一个能解释他三年冷淡和疏离的原因。
陆时衍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墙角移到了茶几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住在这套房子里的吗?”他忽然问。
“什么意思?”
“这套房子不是我自己选的。是我妈选的。我大学毕业回国那年,她拿着户型图来找我,说‘这套房子风水好,离你公司也近,就这套吧’。我说好。家具是她挑的,装修是她找人做的,窗帘的颜色是她选的。这套房子里的一切,没有一样是我选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沉沉的。
“你是我自己选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有人都跟我说,你应该找门当户对的,你应该找名校毕业的,你应该找能在事业上帮你的。”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但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就是这个人。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你让我觉得安全。你不要求我什么,你不指望我什么,你看着我笑的时候,不是因为我给了你什么,只是因为你在笑。”
“你说我对你没有感情,但那不是没有感情。是有感情,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拿出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棠棠,我这辈子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别人告诉我应该做的。读书,考好大学,进好公司,升职加薪,娶老婆。所有的事情都是‘应该’,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要’。包括你,你也没有问过我。”
“你问我为什么娶我。我想了很久,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我想有一个人,是我自己选的。”
“你是唯一一个。”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双腿屈起来,双手抱着膝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没有哭,没有感动,没有心软。我只是觉得很平静,一种我之前从未有过的平静。
因为我在他说的那些话里,听到了一个词。
“安全”。
他娶我,是因为我让他觉得安全。他说得很清楚,我不要求他什么,不指望他什么,不给他压力。
所以他不用在我面前演戏,不用做那个完美的陆时衍。
但问题在于——
他不是因为爱我所以觉得安全,是因为安全所以选择了爱我?
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的。
前者是爱,后者是利用。
他用我的不要求、不指望、不施压,来填补他内心的空洞和不安。他把我当成了他的安全气囊。
而我呢?
我在这段婚姻里,从来没有被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过。
我是陆太太,是他自己选的陆太太,是让他觉得安全的陆太太。
但沈棠呢?
沈棠是谁?
沈棠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关心。
因为他需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可以是沈棠,也可以是张三李四王五。只是恰好沈棠出现的时候,那个位置是空的。
我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忽然觉得特别冷。
不是天气冷,是从心里往外冒的冷意。
“陆时衍,”我开口,声音有点飘,“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不要求你任何事’的我。”
他的表情变了。
“你爱的不是我这个人,你爱的是我带给你的那种感觉——不被要求、不被施压、不被期待的感觉。那不是爱,那是逃避。”
“我——”
“你听我说完。”我抬起手制止他,“你说你想学怎么爱我,但你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爱不是安全感,不是不被要求,不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在旁边不打扰你。爱是我要你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大声告诉我你想要什么。爱是我要你告诉我你的恐惧、你的软弱、你的不堪,然后我告诉你没关系,我还在。”
“你觉得你能做到这些吗?”
他在沙发上坐得笔直,手指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你想让我做这些?”他问,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想让你做你自己。”我说,“但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自己是谁。”
空气凝住了。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隐约能听到旋律,是一首老歌,断断续续的,歌词听不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苏晚晚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他还活着吗?”
“活着。”我回。
“你呢?还活着吗?”
“活着。”
“那就行。先活着,其他的慢慢来。”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
“我去买菜。冰箱里没东西了。”
“我跟你一起去。”
“你病了。”
“我好了。”
他站起来,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看着我。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昨晚那种脆弱的、恐惧的、恳求的眼神,而是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点像决心,也有点像赌气,或者两者兼有。
“行。”我说,“但你戴好口罩,外面风大。”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包口罩,拆开一只戴上。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单元门。外面太阳已经很高了,秋天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小区里的银杏树开始黄了,叶片边缘镶了一圈金边,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陆时衍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停下来回头看我。
他站在银杏树下,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他说的那种“看爱人的光”,是另一种光。一种被允许了的、可以稍微放松一点的、不用再端着的光。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那不是爱情的样子。
我认识爱情的样子。
有人说爱情是苏晚晚跟王磊吵架摔了碗,王磊一边扫地一边念叨“碗碎了没事,手别划破就行”。
爱情是我妈嫌弃我爸不洗脚就上床,我爸乐呵呵地去洗,回来还故意把湿脚丫子伸到我妈跟前晃悠。
爱情是两个人互相麻烦,分开更麻烦,横竖都是麻烦,不如就挑那个麻烦里带着你的。
但我跟陆时衍之间,甚至连麻烦都算不上。
我们不过是两个怕麻烦的人,凑一块儿过那种互不打扰的日子。
上了车,他点火启动,车载音响自动连上蓝牙,流淌出一首钢琴曲。
我听得出来是肖邦的夜曲,以前他晚上常听这个,低沉又缓慢,每个音符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平时听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忍不住问。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都没想。”他回答,“就是放空。那种脑子一片空白的感觉,挺舒服的。”
“你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就是幸福的时候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车驶出小区,汇入主路的车流。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什么都不想不等于幸福,但比焦虑强。比被人压着、催着、推着往前走强。”
“谁在推你?”
车子在红灯前停稳,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所有人。”他说,“我爸,我妈,我姐,公司,还有这个社会。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是谁,我想干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符合他们的期待。”
“我也是?”我问。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我说,“我嫁给你,也是因为符合我自己的期待。我期待嫁个体面人,过体面日子,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嫁得好。我们是一样的,陆时衍。我们都在过别人期待的生活,都不是为自己活的。”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喇叭。
他踩下油门,没再说话。
到了超市,我们并排推着购物车往里走。超市里人不多,货架上摆满了新上市的大闸蟹,红彤彤的,堆成一座小山。
“想吃螃蟹吗?”他似乎有意想打破这份沉默。
“你会做?”
“我可以学。”
“以前三年没见你学,现在倒要学了?”
他被我噎了一下,挠了挠头,那个动作带着点少年气,跟他平时沉稳的样子不太搭。
“我以前不会的,以后都可以学。”他说,“你不是说让我学吗?”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推着车往前走,拿了几个西红柿,两根黄瓜,一袋土豆,都是他认识的。
走到生鲜区的时候他就开始犯难了,看着那一排排的鱼虾蟹,表情茫然得像迷路的小孩。
“棠棠,这个鱼新鲜吗?”他拿起一条鲈鱼,翻来覆去地看。
“你不认识鱼?”
“我知道它是一条鱼。”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好笑,是因为他那副认真研究一条鱼的架势太好笑了。
堂堂研发总监,写代码眼睛都不眨一下,对着一条鱼却像小学生做数学题。
“你笑什么?”他问,口罩上面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也在笑。
“没什么。把鱼放下吧,你不懂别乱拿,鱼鳞蹭你一手你还得洗。”
我伸手从他手里接过那条鱼,放回冰堆上,换了一块豆腐和一盒菌菇。
“今天喝菌菇汤,不做鱼了。”
“好。”
他跟在旁边,把豆腐和菌菇放进购物车,动作小心翼翼的,好像怕弄碎了似的。
我们在超市里转了半个小时,买了满满一车东西。
他说要一起做饭,我说你别添乱了,他说他可以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还是可以的。
回到家,他把东西提到厨房,自觉地去洗菜。
他洗菜的样子很认真,一片一片叶子地洗,冲完水还要在眼前看看有没有洗干净。
水龙头哗哗地响,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透明了一些。
我站在他旁边切菌菇,刀起刀落,声音清脆。
这大概是三年来,我们第一次在同一个空间里,做着同一件事,而没有人觉得不自在。
“我们能不能重来一次?”
我的手顿了一下,刀刃停在菌菇上。
“重来?怎么重来?”
“不是说让你当做以前的事没发生过。”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手上还滴着水,“是说,从现在开始,我们重新认识。你不把我当丈夫,我也不把你当妻子。我们就当两个刚认识的人,重新了解对方,重新决定要不要在一起。”
“陆时衍,我们已经结婚了。”
“结婚也可以重新开始。”他说,“只要你想。”
我把切好的菌菇推到一边,换了一块豆腐开始切。
豆腐太嫩了,我的刀法不好,切出来的块大小不一,碎的碎,塌的塌。
“我不知道。”我说,“我需要时间想。”
“那我等。”
“你等多久?”
“等到你想清楚为止。”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一年,两年,十年,都行。”
我切豆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底的乌青也还在,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揉皱了的纸团,试图把自己展平,但折痕太深了,怎么都展不平。
“你不用等我。”我低下头,继续切豆腐,“你应该去做你应该做的事。工作,生活,看病,吃药,把自己照顾好。等我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我会告诉你。”
“然后呢?”
“然后该离婚离婚,该继续继续。”
他没说话,转过身继续洗菜。
午饭是我做的,三菜一汤。菌菇豆腐汤,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条清蒸鲈鱼——最后我还是在那条鱼和陆时衍的坚持下妥协了。
他发了消息给他妈:“今天棠棠给我做了清蒸鲈鱼。”
陆妈妈秒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大到我在厨房都听到了:“真的?她回来了?我就说她舍不得你嘛!你好好哄哄她,把话说开了就没事了。”
他看了看我,没有回复那条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心口发紧的话。
“棠棠,你做的饭,跟三年前味道一样。”
“废话,我又没换调料。”
“不是。”他摇摇头,“我是说,三年前你给我做饭的时候,我能吃出来你开心的味道。后来慢慢就没有了。今天又有了。”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你说,今天的饭是什么味道的?”
他想了一会儿,说:“像你还没走。”
他低下头,把一口饭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第8章
我又在家里赖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陆时衍简直像换了个人。他不再敷衍地说“你别瞎操心”,而是把生活摊开了给我看。
每天早上他都会主动报备行程:“上午项目评审,下午三点视频会,晚上估计得加班到七八点。”
他直接把手机解锁密码告诉了我:“是你生日倒过来。”我试了下,6102,正是我出生年份的后四位。
他又问我要银行卡号,说要把工资转给我。
“不用了。”我拒绝道,“你之前给的红包还没花完。”
“那性质不一样。”他很坚持,“以前是红包,现在是工资。夫妻的钱就该放一起。”
他每个月把所有收入存进共同账户,然后把账户密码、网银登录、交易密码全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冰箱门上。
住进这套房三年,我第一次在冰箱上看到不属于便利店的便签。
他甚至把公司OA系统的账号密码都给了我:“以后你想查岗,随时能看。”
“我干嘛要查你考勤?”
“你可以不看。”他说,“但你不能没有这个权利。”
盯着那张写满账号的便签纸,我一时间无言以对。
以前他不给我看,是觉得没必要。
现在他主动给,是觉得想留住我就得给。
这两种心态之间,隔着一个字:怕。
怕失去我。
第五天晚上,我爸的电话打了过来。
“棠棠,你跟时衍闹别扭了?你婆婆给你妈打电话,说你好几天没回家,让我们劝劝你。”我爸语气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
“没什么大事,就是吵了一架。”
“两口子吵架多正常,你妈一天跟我吵八回,不也过了二十多年?”我爸笑了笑,“但也别太任性,时衍那孩子不错,对你也好,别动不动离家出走让人看笑话。”
“爸,如果是你,你会给女同事录指纹锁吗?”我爸突然话锋一转。
“啊?”我被这个跳跃的问题问懵了。
“我是说,如果家里用指纹锁,你会让年轻女同事随便录指纹进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不会。”我爸说,“你妈能打死我。”
“那如果我妈真走了,你会去追吗?”
“会。”
“那你会过了三天才去找她吗?”
“不会。当天我就追。”
“那你会跟她解释吗?”
“会。当场就解释,绝不让她带着误会走。”
我爸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棠棠,时衍跟你解释了吗?”
“解释了。”
“那解释清楚了吗?”
我想了想。
他解释了,但没解释透。不是他撒谎,是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一个连自己都搞不懂的人,怎么给别人解释清楚?
“爸,先这样吧,改天再聊。”我挂了电话。
陆时衍坐在沙发上盯着我,表情有些紧绷。
“你爸说什么了?”
“说了你该说的那些话。”
他抿了抿嘴,没敢追问。
那晚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想一件事。
我爸一个县城开超市的都知道女同事指纹不能录家里,陆时衍名校毕业的总监,他能不懂?
他懂。
他什么都懂。
他只是笃定我不会走。
或者说,他觉得我就算走了也会回来。因为我是沈棠,是那个不闹不折腾的沈棠。我是他安全的港湾,港湾是不会跑的,永远在那等船靠岸。
但他忘了一点。
港湾也会腻。
总停着同一艘船,从没见过风浪,连别的船影都没有,港湾也会觉得自己不像港湾,更像个停车场。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他已经睡着了。
睫毛微颤,嘴唇轻抿,呼吸平稳绵长。他的手在被窝里,我注意到他睡觉习惯把右手塞枕头底下,这是我以前没发现的细节。
结婚三年,我连他睡觉的习惯都没摸透。
我们的婚姻,凉薄至此。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时陆时衍已经去公司了。桌上留了三明治和豆浆,旁边贴着便利贴:“豆浆微波炉热过了,凉了再热一下。”
字迹比平时潦草,显然是赶时间写的。
我咬了口三明治,发现夹的是煎午餐肉。他分不清午餐肉和火腿,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我喜欢午餐肉的口感,因为我闲聊时提过一次。
他说他记得我说过的每句话。
我信。
但记得有什么用?记得不等于做到,做到不等于坚持。人为了挽回可以做很多努力,但目的达到了,那些努力就会像潮水一样退去。
这种故事我见多了。
上午十点,我收到一条意外消息。
是苏晚发来的。
“嫂子,我是苏晚。能见面聊聊吗?”
盯着这条消息,我犹豫了很久。
见还是不见?
见了又能怎样?听她解释,然后呢?她说“我和陆时衍真的没什么”,我信不信?信了之后呢?不信之后呢?
“为什么想见我?”我回复道。
“我想当面解释指纹的事。电话里说不清,见面聊比较好。”
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
看着这几个字,我觉得好笑。什么事电话里说不清?是不方便说,还是不敢说?是怕录音,还是怕被断章取义?
“好。你说时间地点。”
她很快发了个地址,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下午三点。
下午两点半,我换好衣服准备出门。陆时衍从公司打来电话,问我在干嘛。
“准备出门,去见苏晚。”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见她做什么?”
“她约的我。”
“棠棠,你不用见她。我跟她的事已经说清楚了,你想问什么问我——”
“你说清楚了吗?”我打断他,“你那些话漏洞百出,前后矛盾。你现在跟我说清楚了?那你说,她到底什么时候录的指纹?为什么录?录的时候你在不在?她在你家待了多久?你们有没有单独待过?”
“你不说,我去问她。”
“棠棠——”他的声音突然拔高。
“陆时衍,你别拦我。我要真相,不是为了原谅谁,是为了给自己个交代。你给不了的答案,我自己去找。”
我挂了电话,出了门。
咖啡馆藏在CBD写字楼的底层,空间不大,装修走的是冷淡工业风,灰墙配原木桌椅,背景里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我赶到的时候苏晚已经到了,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杯冰美式,搅动咖啡的手在看到我的瞬间僵在了半空。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长发随意披散,脸上几乎是素颜,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朴素了不少。
我在她对面落座,没打算点单。
“直说吧。”我开口。
苏晚盯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精心组织的语言在一瞬间全盘崩塌。
“嫂子,对不起。”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指纹那件事,全是我的错。我不该去录那个指纹,更不该当着大家的面用指纹开门。那天纯粹是习惯成自然,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当时脑子抽了,完全没考虑到你会误会。”
“我没误会。”我打断她,“指纹能开我家门是事实,你用了那个指纹也是事实。这不是误会,这是既定事实。”
她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直白。
“嫂子,我跟陆总监真的什么都没有。我承认我对他有过好感,但那只是……下属对上司的那种崇拜。”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从来没给过我任何超出同事关系的回应,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你对他有过好感?”
她咬了咬下唇,没否认。
“什么时候的事?”
“刚进公司那会儿。”她低下头,“他带我,教我业务,在公司很照顾我。那时候我刚毕业,什么都不懂,觉得他……特别好。但后来我发现他对所有人都这样,不是只对我。我那点小心思很快就散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录他家的指纹?”
“因为他需要。”苏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太忙了,经常出差,有时候需要我帮他送文件或者取东西。没有指纹很不方便,有时候他在开会接不到电话,我在他家门口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他不能把钥匙给你?”
“他给过,有一次他把钥匙放在公司前台让我去拿,结果被保洁当废品收了。后来他觉得麻烦,就让我录了指纹。”
这个解释听起来比之前陆时衍说的任何一个版本都合理。
但合理不代表就是真话。
“还有一个事。”苏晚咬了咬嘴唇,“嫂子,你是不是觉得陆总监跟我有什么?我可以发誓,真的没有。他……他对女人没有那种心思。”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苏晚犹豫了。
“你说清楚。”我盯着她。
“他对所有人都很好,但对所有人都没有那种……”她斟酌着用词,“没有那种超越界限的亲近。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他都保持同样的距离。我一开始以为他只是性格冷淡,后来发现他不是冷淡,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亲近。”
她抬起头看着我。
“嫂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替他开脱。我是想告诉你,他的问题不是我。是他的问题是他自己。他这个人,跟谁都过不到一块儿去。不只是你,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真正走进他心里。”
“因为他根本没打算让任何人进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新鲜事,而是因为她说了我一直在说服自己否认的事。
陆时衍不是不爱我。
他是不会爱任何人。
我就算再努力,再等三年,再给他一百次机会,他也变不成我想要的样子。因为他不是变了就能做到,他是根本不知道该变成什么样子。
“嫂子,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话。”苏晚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我面前,“这是我的辞职信。我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当面把这个给你看。我已经跟公司提了离职,下周就走。”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拿。
“你不用辞职。”
“我该走。”苏晚说,“我不是因为愧疚才走的。是因为我想清楚了,我在这个公司待下去,对你,对他,对我自己,都不好。他需要把所有精力放在你身上,而不是分心去想公司里还有一个录了他家指纹的女同事。”
她站起来,拿起包,准备走。
“嫂子,最后说一句。”她看着我,“陆总监是个好人,但他不是一个好丈夫。如果你决定离开他,我不怪你。如果你决定留下,我希望你能帮他。他不值得恨,但值得可怜。”
她走了。
我坐在咖啡馆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美式和那个信封,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上班族匆匆走过,手里拿着咖啡和文件夹,表情麻木而专注。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在人行道上穿梭,车筐里的餐盒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一对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笑得很甜,男孩侧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个光,陆时衍说他有过。刚认识我的时候,他看我,眼睛里也有光。
后来那个光灭了。
不是因为没有感情了,是光被他自己关掉了。他觉得光太亮,太招摇,太不体面。他这辈子都在做一件事——把所有的光关掉,让自己变得安全、得体、无懈可击。
但人不能没有光。
没有光的人,会在黑暗里迷失方向。
而他迷失的方向,是我。
我拿起手机,看到陆时衍发了好几条消息。
“棠棠,你别听苏晚乱说。”
“你在哪?”
“我去找你。”
“算了,你要是想跟她聊就聊吧。聊完了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接你。”
最后一条是:“棠棠,对不起。我欠你太多解释。等你回来,我全部说清楚。一句都不瞒你。”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条:“我打车回去。”
回到家的时候,陆时衍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靠在楼道墙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到我从电梯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像是被弹簧弹起来的。
“苏晚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她说她对你有过好感。”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喉结滚了一下。
“她还说你不会爱任何人。”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她说的对吗?”我问。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昏昏暗暗的。陆时衍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模糊,看不清表情。
“她对了一半。”他说,声音很低。
“哪一半?”
“我确实不会爱任何人。”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但我想学。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你。”
我想学。
这三个字我听过很多次了。
从苏晚晚家的沙发上,从卧室的床上,从厨房的水池边,从每一次他低着头的保证里。
想学。
但他真的在学吗?
学爱人不是学做饭,不是切菜洗菜照着菜谱做就能做好的。学爱人是要把自己打开,把那些藏了三十年的东西全部翻出来,好的坏的,光鲜的丑陋的,全部摊在阳光下,让另一个人看。
他做得到吗?
“陆时衍。”我叫他的名字。
“你怕什么?”
他愣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把她叫来跟她把话说清楚了,你不跟我说。你有焦虑症在吃药,你不跟我说。你怕我觉得你靠不住,所以你不跟我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楼道里安静极了,楼下不知道哪一户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顺着楼道飘上来,呛得人想咳嗽。
“我怕你走。”他说。
“但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我走。”
他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陆时衍,你听好了。”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血丝,“我不需要一个完美的丈夫,我不需要一个年薪百万的总监,我不需要一个时刻体面得体的陆家小儿子。我需要的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犯错会道歉的人。”
“你不是那个人。你一直在演那个人。”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你演不下去了。”我说,“因为演了三年,你已经把自己演没了。你不知道真正的陆时衍是谁,所以你没法用那个人的样子来爱我。”
“棠棠——”
“你听我说完。”我抬起手,制止他的话,“我要的不是你学怎么爱我。我要的是你先找到你自己。你找到你自己了,你就知道该不该爱我,怎么爱我。你找不到,你学什么都没用,你只是一直在演。”
他的眼眶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没有转开脸,没有用手遮住眼睛。他就那样站着,红着眼眶,看着我,像一个被判了刑的人在等待最终的裁决。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事不是追我回去,不是给我你所有的银行卡密码,不是把冰箱门贴上便签纸。”我说,“你现在要做的事是去找一个心理医生,把你的问题搞清楚。你到底有没有病,什么病,怎么治。你要不要吃药,要不要做咨询,要不要告诉你家里人。”
他张了张嘴。
“你别跟我说你不想让我担心。”我说,“你让我担心了三年的,不是你的病,是你瞒着我这件事。”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无声的、唯美的流泪,是真的哭出来那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被教训的小孩。
我从来没见过陆时衍哭。
婚礼上没有。他爸妈吵架他没有。他升职失败那一次也没有。
他哭起来的样子很难看,脸皱成一团,呼吸急促而紊乱,整个人像一座终于崩塌的堤坝,所有的水都在往外涌。
我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哭完了吧?”过了大概一分钟,我说。
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鼻子红红的,眼睛肿肿的。
“哭完了。”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那你去预约心理医生。”
“现在就去。”
他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了一个电话。
“你好,我想预约一个心理咨询。对,个人的。越快越好。明天上午可以吗?好。十点。我姓陆,陆时衍。”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脆弱,不是恐惧,不是恳求。
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像是一个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人,终于把东西放下来了。肩膀还疼着,腰还酸着,但至少不用再背着了。
“约好了。”他说。
“然后看你明天怎么说。”我说,“看完医生,你告诉我都说了什么。一句都不许瞒我。”
“现在进去吧,门口冷。”
我转身开门,他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他的手轻轻地搭在我腰上,像是不敢用力,又怕自己跟丢了。
我没有推开他。
也没有靠过去。
我们就那样一前一后地走进家门,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像两根平行线,没交汇,没分开。
只是靠得很近。
很近而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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