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死后第三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拎着白花来的,拎着愧疚来的——对,就是愧疚。因为这些人里,有一大半是当年在酒桌上按着他灌过酒的。
他们站在灵堂前,鞠躬,叹气,有人还抹了把泪。我妈坐在旁边,脸上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她后来跟我说:"该哭的时候早哭干了,哭给谁看呢。"
我爸叫陈国栋,一辈子要面子,一辈子怕人说不行,最后把命喝没了,五十一岁。
他走之前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长明,以后谁逼你喝酒,你就掀桌子。"
我说好。
可我没想到,这承诺兑现得那么快。
一
事情发生在昨天,腊月二十六。
我表叔周德贵家摆酒,他儿子周洋考上了公务员,在镇上最大的酒楼订了二十桌。周德贵是我妈堂姐的丈夫,关系隔了三四层,平时根本不走动。但在这种地方,不走动不代表不去——红白喜事就是无声的考勤表,人到就是礼到,人不到就是仇到。
我妈电话里嘱咐我:"去坐坐就走,别待太久。"
我说知道了。
下午五点,我到了酒楼。大厅里已经坐了七八成,红地毯、红灯笼、红横幅,满眼喜气。门口的签到台前围了一圈人,我写了名字塞了红包,准备找个角落的桌子坐下。
没成想,我刚进大厅,就被一个人截住了。
"哟,这不是长明吗?来来来,这边坐!"
我抬头一看,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啤酒肚,西装扣子快要崩开,脸已经喝出了红光。手里端着半杯白酒,走路晃晃悠悠,像条刚上岸的船。
我搜肠刮肚想了三秒——赵德海,我二奶奶那边的远房表叔,辈分比我高一辈,年纪比我爸小两岁。上次见面大概是十年前过年,在二奶奶家吃过一顿饭。
"表叔好。"我客气地喊了一声。
"好好好!来,坐这桌!主桌!"
他不由分说拽着我往主桌走。我本想挣,但满大厅都是人,挣来挣去不好看。于是被他按在了主桌第三个位置上——紧挨着他右边。
我落座之后才注意到,这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全是赵家那边的亲戚,大部分我不认识。唯一面熟的是赵德海的儿子赵鹏,三十出头,在镇上开了个汽修厂,正低头刷手机。
赵德海坐回主位,端起酒杯扫了一圈,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来来来,今天德贵家的大喜事,咱先走一个!"
一桌人齐刷刷端杯,白酒、啤酒、饮料,什么都有。
我伸手去拿面前的茶杯。
赵德海的眼风立刻扫了过来。
二
"长明,你那是茶?"他皱着眉头看我。
"对,表叔,我开车来的,不喝酒。"
"开车?叫个代驾嘛!省城回来的大经理,还差那点代驾钱?"
这话带着刺,但我装没听出来,笑着说:"真不是钱的事,就是不想喝。"
"不想喝?"他把酒杯往我面前一推,"长明,你爸当年可是咱赵家最能喝的!一斤白酒下桌,腿都不带软的!你随他,不能差到哪去。"
我爸。又是拿我爸说事。
我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但脸上还是撑着笑。
"表叔,正因为是我爸,我才不喝。他……身体不好,医生说有遗传,让我别碰酒。"
赵德海愣了一下,嘴张了张,但很快又合上了。我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在——他当然知道我爸怎么走的。这桌上的人都知道。
但那丝不自在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被另一种表情取代了。那表情我太熟悉了,我看过无数次,在我爸脸上、在我大伯脸上、在镇上每一个中年男人脸上——
叫不服输。
"长明,你爸那是什么情况?不一样。你年轻,身体好,一杯酒能咋的?"他把酒杯又往前推了推,"来,表叔敬你,就一杯。"
我看着那杯白酒,足有二两。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小团凝住的火。
我摇头:"表叔,真不喝。"
赵德海的脸沉下来了。
不是翻脸那种沉,是另一种更让人难受的沉——失望,加上一点被冒犯的恼怒,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又放凉了的油,看着平静,碰一下就炸。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弯下腰,声音压低了一半,但足以让整桌人听见——
"长明,表叔跟你说话呢。我敬你酒,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三
这七个字一出来,桌上的筷子声停了。
"不给面子"——在我们老家,这三个字比骂娘还狠。你说一个人不行,他忍忍就过去了;你说一个人不给面子,等于说他不是人,不懂规矩,不配坐在桌前。
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坐我对面的大婶用眼神示意我——喝了吧,别犟。赵鹏放下手机,歪着头看我,嘴角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旁边几个远房亲戚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就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
我坐在那里,肩膀上搭着赵德海的手,那只手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他身上全是酒气,混着烟味和劣质香水的味道,熏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表叔——"
"你先别说话,"他打断我,"你听我说。你爸在的时候,我跟他喝酒,他从来不推。为啥?因为他是场面人,他懂规矩。你爸要是在,他绝不会让你坐在这不端杯。"
"我爸要是在,他也不会让我喝,"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不让喝。"
赵德海的手在我肩上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缩回去,反而攥得更紧了。
"长明,你听我说,我是你长辈。长辈敬你酒,你喝了,那是尊重,那是规矩。你不喝——"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所有人反应的时间,然后一字一字地说:
"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你表叔我,在这桌上说了算。"
这句话说完,他直起腰,端着酒杯站在我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审判犯人一样。
周围的目光更密了,甚至隔壁两桌都有人扭头看过来。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双眼睛都是一簇火苗。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想起了我爸。
不是想起他临终前的样子——蜡黄的脸,凹陷的眼窝,疼得蜷成一团的身子。而是想起了一个更早的画面。
四
那是我十四岁那年的春节。
我爸带我走亲戚,在二爷爷家吃饭。酒桌上,有人给我爸倒了一满杯白酒,说"国栋,来,咱哥俩走一个"。
我爸刚端杯,另一个叔又倒了一杯:"不行不行,跟我也要走一个!"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我妈在旁边拉了他一下,他甩开她的手,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最后,他扶着墙去厕所吐,吐完回来接着喝,脸上还挂着笑。
回家的路上,他骑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他骑得歪歪扭扭,有两次差点栽进路边的水沟里。我吓坏了,死死拽着他的衣角,喊他慢点。
他没慢,反而蹬得更用力了,在寒风中扯着嗓子唱了半首跑调的歌,然后忽然不唱了,沉默地骑了很久。
快到家的时候,他开口了。
"长明,你知道爸为啥要喝吗?"
"不知道。"
"因为不喝不行,"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人家说你不喝就是看不起他,你扛不住那个话。爸也想不喝,但……做不到。"
那天晚上他吐了三次,我妈一边收拾一边哭,他在旁边红着眼说"下次不喝了"。
但下次,照样端杯。
年复一年,他的肝先是硬化,然后出了腹水,最后查出来那个字。从确诊到走,四个月。
四个月里,他瘦了四十斤。临终前那几天,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但还是使劲攥着我的手,反复说了三遍——
"别喝。"
五
我回过神来,赵德海还站在我旁边,酒杯端着,手搭在我肩上。
全桌人还在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他的手从我肩上拿开。不是推开,是拿开,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他愣了。
我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比我矮半个头,加上我站着他弯着腰,这个高度差让他不得不仰头看我。我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和鼻尖上的油光,还有一丝始料未及的茫然。
"表叔,"我说,"我再说一次,我不喝酒。不是因为看不起您,不是因为不给面子,是因为我不喝。"
"你——"
"我爸五十一岁走的,"我打断他,声音稳住了,"他这辈子喝了多少酒,您比我清楚。每次酒桌上有人说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他就喝。每次有人敬酒不喝不行,他就喝。喝到后来,他的肝硬得像石头,肚子胀得像鼓,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我顿了顿,嗓子发紧,但没让声音抖。
"他走之前跟我说,以后谁逼我喝酒,就翻脸。这话是他拿命换的。我今天听他的。"
桌上彻底静了。连隔壁桌的吵闹声都像被隔了一层玻璃。
赵德海站在那里,端酒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恼怒、尴尬、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的嘴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时候,旁边一直没开口的赵鹏忽然站了起来。
六
赵鹏放下手机,端起面前的茶杯,走到他爸身边。
"爸,长明不喝就不喝呗,你逼人家干啥。"
赵德海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我咋不懂?"赵鹏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去年我修车的时候,有个客户非要拉我喝,我说开了车不能喝,他说不给面子。我喝了,回去路上撞了电线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你跟我妈在医院哭的时候,那个说要面子的人在哪呢?"
赵德海的嘴一下子闭上了。
赵鹏转头看着我,举起茶杯:"长明,我以茶代酒敬你。你不喝是对的。"
我看着这个只见过几面的远房表弟,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厉害。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茶杯相碰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桌上,清脆得像敲了一下钟。
赵德海还站在那里。他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红慢慢从恼怒变成了别的什么。他端着那杯酒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一仰头,自己喝了。
喝完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没看我,也没说话,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坐下之后,他埋头夹菜,再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旁边的大婶轻轻出了口气,筷子声重新响起来,桌上的气氛慢慢松动了。有人开始说别的,有人给孩子夹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七
酒席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往停车场走,身后忽然有人喊我。
"长明!"
我回头,是赵鹏。他小跑过来,从兜里掏出包烟,递给我一根。我不抽烟,摆摆手,他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白雾在夜色里散开。
"今天那事,对不住啊,我爸就那人。"
"没事。"
"不是没事,"他弹了弹烟灰,"我看见你在桌上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特别……怎么说呢,就特别窝囊。因为我爸每次逼人喝酒,我都不敢吭声。我知道他不对,但他是长辈,我怕说了他不高兴。"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你信不信,去年我撞了电线杆之后,住院那半个月,我爸还带我出去应酬。我头上缠着绷带,他还让我陪客户喝。"
"你喝了?"
"喝了,"他低头,"我跟我自己说,最后一次了,下不为例。但每次都是最后一次,每次都不是。"
我看着他,忽然在他身上看到了我爸的影子。那种明知道不对、但被"面子"两个字裹着往前走、怎么都停不下来的劲儿,一模一样。
"赵鹏,"我说,"下次你爸再逼你,你就说不喝。"
"说了他生气——"
"让他气。气完了他还是你爸。但你要是不说,早晚跟我爸一样。"
赵鹏沉默了很久,把烟头踩灭了。
"长明,你说面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望着酒楼门口的红灯笼,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像喝醉了酒。
"面子就是别人的一句话,"我说,"别人一句话,就让你拿命去填。填完了,别人转头就忘,留下你自个儿扛。"
"那为什么那么多人还要?"
"因为扛不住不想要。"我说,"拒绝比喝酒难多了。"
赵鹏没再说话。远处酒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夜色慢慢把那些红光吞掉了。
尾声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经过镇口那条老街,我爸以前常去的那家小饭馆还在,门头换了,招牌上写着"新派川菜"。
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
冬天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但很清醒。
我拿出手机,翻到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爸,今天有人逼我喝酒,我没喝。"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你教我的。"
然后发动车子,开上了回家的路。
后视镜里,镇上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几个光点,融进了茫茫夜色里。
那些光点里,有多少人此刻还在酒桌上端着杯,说着"给面子",一杯接一杯地往身体里灌毒,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面子,我不要了。
我爸用命给我挣回来的这句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不喝就是不喝。面子那玩意儿,到头来一分钱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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