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德厚,今年七十了。老伴走了五年,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两个儿子都在城里,一个在省城,一个在县城,各有各的日子,各忙各的,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平时打个电话。日子过得冷冷清清。

人老了,就爱想以前的事。想起小时候跟大哥二哥大姐在院子里疯跑,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父亲在田里干活。那时候穷,穷得叮当响,可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现在呢?老房子还在,人没了,兄弟们各散一方,一年也见不了几面。去年冬天,我忽然特别想去看看大哥。大哥今年七十多了,比我大四岁,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他身体不好,高血压,冠心病,走路都喘。我说去就去,买了张车票,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到了老家。大哥住的那村子还是老样子,土路,老屋,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比我记忆中粗了许多。我在大哥家住了几天,跟他说说话,跟大嫂吃吃饭。就是那几天,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以前没想过的事。

第一个就是,兄弟姐妹之间,再也回不到小时候了。

小时候我们睡一张床,盖一床被子,大哥讲故事,二哥接话,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那时候没有隔阂,没有生分,没有客套。现在不行了。大哥大嫂对我很客气,沏茶倒水,杀鸡宰鱼,热情得让我不自在。他们把我当客人,不是家里人。我说大哥你别忙了,又不是外人。大哥说不忙不忙,你难得来一回。我坐在那里,喝着茶,看着大哥忙碌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变得这么客气的?是从各自成家以后?是从父母走了以后?还是从我们老了以后?说不好,反正回不去了。那种客气不是疏远,是亲不起来了。

大哥忙前忙后,大嫂在厨房张罗。我坐在堂屋里喝着茶,总觉得这茶的味道跟记忆里不一样了。以前在老家喝的茶是大叶子茶,苦的,现在大哥给我泡的茶是好的。他舍不得喝,专门留给我。那口茶咽下去苦,苦到底了反倒透出一点甜。他在用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招待我。他把我当客人,我就得守客人的本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饭好了直接上桌,吃完了碗一推就跑去玩了。得说谢谢,得夸嫂子菜做得好,得在他们忙活的时候问问要不要帮忙。每句话都要在开口前先在脑子里过一遍,那些想开了口就出来的亲近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不是说不出口,是怕说出来他们不习惯。他们已经不习惯跟我亲近了,我也不习惯跟他们亲近了。那层窗户纸谁都不去捅破,它就在那里,挡着我们,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我知道他身体不好,他不会跟我说,怕我担心。他不说,我也就不多问了。问多了显得我假,不问他以为我不关心。话到这个份上,怎么说都是错。

第二个就是,兄弟姐妹之间,其实一直在暗暗较劲。

小时候比谁考的分高,谁得的奖状多。长大了比谁的工作好,谁挣的钱多。结婚了比谁的媳妇漂亮,谁的孩子聪明。老了比谁的身体好,谁的儿女孝顺。这较劲说不出口,都在心里搁着。那年大哥儿子结婚,我去了。酒席上有人问大哥的儿子在哪儿上班,大哥说在县城,当老师。那人说老师好啊,稳定。大哥脸上有光,我也替他高兴。后来有人说我儿子在省城,大公司,收入高。大哥笑着说那好那好,嘴上不说,回去好几天心里不舒坦。不是嫉妒,是觉得自己不如人。兄弟姐妹之间的那点面子比外人紧得多,外人你比我强我不在乎,亲兄弟你比我强,我心里那道坎得花好长时间才能迈过去。

我二哥在省城住,房子大,车好,儿女都出息。以前每年过年我去他家,他总爱带我在小区里转转,这栋是他住的楼,那辆是他开的车。他跟邻居介绍说这是我弟弟,从老家来的。邻居客套两句说你们兄弟长得像。他笑笑,那种笑里有满足。他不想压我一头,他只想让我看看他过得不错。他这辈子不容易,从小苦到大,干过苦力,摆过地摊,能混到今天全靠自己咬牙硬扛。他那些年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我们不知道。他只跟我们说他过得好,说那些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在那笔直底下,藏着的是旧伤疤,是不能在当年最难的关口低下来的那口气。

第三个就是,老了以后住别人家,怎么都不自在。

大哥留我住几天,我答应了。大嫂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换的,被子是新拿出来的。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太软,枕头太高,被子太厚,闻不惯被子上洗衣液的味道,听不惯窗外的虫鸣,处处不习惯。不是床的问题,是心的问题。这不是我的家,我不属于这里。在这里我是个外人。吃饭的时候大嫂给我夹菜,我说我自己来。睡觉前大哥给我倒洗脚水,我说我自己来。出门散步大哥要陪,我说不用你陪我丢不了。处处被照顾,处处不自在。不是他们不好,是他们太好了。好到把我当客人,好到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负担,是个需要被照顾的老人。

以前去二哥家住也是这样,他让我待几天再走,我说忙。其实不忙,就是住不惯。在他家我不敢大声说话,怕吵着他孙子。不敢开电视,怕影响他儿媳休息。不敢起太早,怕他们没醒我动静大。连上厕所得把马桶圈放下来,家里有女眷,规矩得注意。那些规矩他们不立,我得主动去守。守得很累,比在自己家累多了。在别人家那个累字换不来一声谢谢,那是你自己把自己架起来的。你把那根弦绷紧,别人才能松快。绷久了,你觉得那是你应该做的。他们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你在绷了。

第四个真相就是,兄弟姐妹之间,亲情还在,只是被生活磨薄了。

薄归薄,还在。那天我在大哥家,他把我送到门口,大嫂追出来,递给我一袋东西——“给你带了点自己种的菜,没有农药化肥。你别嫌不好。”我接过来很大一袋子,有白菜萝卜大葱。她说你大哥种的,今年长得好。大哥在边上站着,没说话。他的腰弯了,背驼了,头发白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哥,我走了。”我说。

“路上慢点。”他说。

“嗯。”

走了几步,大哥在身后喊我。老四,明年再来。我没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朝前走。眼窝热热的,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喊的那声老四,好多年没听过了。那几个字重,比我扛过的任何东西都重。那几个字里藏着我们挤在一床被子里的那些个冬天。窗外的风声,脚头大哥替我焐热的被窝。那时候没有暖气没有电热毯,全靠哥哥弟弟挤在一起互相取暖。暖和了一整个童年,暖到我忘了那几床旧棉被里其实并没有填充多少新棉花。

有一天他一个人住在那间老屋里,半夜腿抽筋,连个帮着按的人都没有了。他的子女在城里,他的大哥二哥也在城里。这个村子里跟他最亲的人是我。我也在城里,几百里之外。几百里,说起来不远,坐车几个小时就到了。可要是腿抽筋了,这几百里就是一辈子都够不到的距离。这条命到最后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抽筋了也得自己揉,摔倒了也得自己爬起来。那个喊一声就有人应的老屋,只活在几十年前的冬天里。那边的炉火早就灭了,我们这些四散出去的热炭,再也凑不成一炉旺火了。

老二接你到他那住了几天。晚上吃了饭你们在客厅看电视,他躺在沙发上打着呼噜睡着了。电视开着人睡了,遥控器掉在地毯上。你把电视关了,把毯子盖在他身上。他忽然醒了,嘟囔了一句,老了,不中用了。说完又闭眼,那声呼噜从鼻腔里重新挤了出来。老二的头发白了大半,老二的腰也弯了,老二走路也得拄拐杖了。曾经那个跟人吵嘴红着脸青筋暴起一步不让的二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世间的风沙磨成了这个样。

大哥攒的那些土鸡蛋,攒了不知道多久。他舍不得吃,攒一篮给我带回去。那几颗鸡蛋在篮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蛋壳上还沾着枯草和碎屑。他把篮子递过来时说,这是自家喂的土鸡,营养好,比城里的洋鸡蛋强。我看着他裤腿上的泥点子,那是他早上起来下地喂鸡时蹭的。那点泥怎么洗都洗不掉了。他这辈子就是在地里刨食的命,刨出来的那点家底,刨来了两间瓦房,刨大了儿女,刨出了一身病。他这辈子攒下的最多的东西是药盒子,降压的降脂的保护心脏的,花花绿绿摆满一整排。他把药盒子码得整整齐齐,比当年我们念书时课本码得还齐整。他拿那些药续命,续一年算一年。续着续着,人就成了药味的容器。

大嫂在灶台前忙活,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那围裙比我记忆中的旧了,边角磨损,线头脱了缝缝了脱。她做了一辈子饭,围着灶台转,把儿女转大了,把我们转老了。她自己从大姑娘转成了满脸皱纹的小老太太。皱纹里藏着她这几十年咽下去的那些苦,她不说,也说不出来,她只会说吃菜,尝尝这个,多吃点。

大哥送我去车站,一直送到检票口。我进去了,他还站在外面。隔着玻璃老头朝我挥挥手,转过身,慢慢往外走。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白的刺眼。他的腰弯了,背驼了,走路也不利索了,一步一步很慢,生怕摔了。他老了,我们都老了。那根绳子快磨断了,断不断都拴不住了。

大哥,那些年挤一床被子盖,你让我睡里面,说靠墙暖和,你在外面替我挡风。那些风被我忘了几十年,以为本来就没有风。

风一直在,是你替我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