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南风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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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妇泰国坠崖案”当事人王暖暖,又出意外。

5月9日凌晨,王暖暖在一次拍摄活动中突然惊厥。后来,她在自己的账号上发布视频控诉称,她签约的MCN公司“无忧传媒”长期对自己进行霸凌、PUA、洗脑等软控制,“2025年直播200多场,相当于隔天一场”。

王暖暖称,作为一个身体经受过重大创伤的人,自己承受着正常人都无法承受的工作量,但“公司一切向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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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媒体采访里,王暖暖透露,这并非首次出现类似情况。自去年以来,她已经多次晕倒,直接原因就是公司给自己安排的高强度工作,“公司说今年的流量不好,我的直播业绩下滑了,所以被要求播更多的场次。”

2019年6月9日,怀孕四个月的王暖暖与前夫在泰国乌汶帕登国家公园游玩时,被前夫亲手推下34米悬崖,所幸被树枝拦住,在崖底垂死半小时后,王暖暖被路过的游客救下。杀妻骗保、奇迹生还等多个戏剧性元素,让这起新闻持续多年备受关注,当事人王暖暖的个人账号也积聚了百万粉丝。

2023年6月,王暖暖与国内知名互联网经纪公司“无忧传媒”签约,合约期为3年。截至发稿,短视频平台显示,王暖暖的账号粉丝为529.6万,获赞逾6632万。

5月11日,据北京商报消息,无忧传媒已与签约达人王暖暖经友好协商解约。然而很快,王暖暖对媒体回应称,自己尚未签字。随后,无忧传媒又发布消息称,已与王暖暖女士经友好协商,于2026年5月11日正式解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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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1日,无忧传媒发布与王暖暖女士解约事宜的说明

近几年,新闻当事人“网红”化,逐渐成为批量复制的现象。他们靠着社会公共新闻事件的关注度来攒聚粉丝,在流量时代,严肃的公共事件,为当事人带来了“变现资本”。

然而,从严肃新闻事件当事人到直播带货的“网红”,这条路在近年被数次证明已是隐患重重。遇害的章莹颖父母为生计直播带货,招致了网友的质疑与恶意揣测;拥有类似遭遇的江歌妈妈,也因为言辞犀利、直播带货,曾被质疑“吃人血馒头”。

新闻当事人的流量饭碗,交缠着公共价值、道德伦理、流量逻辑与商业利益,在难以厘清的利益分割和流量赌局的挑战下,正在发出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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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量延续

成为“新闻事件当事人”与“成为网红”,是这个时代普通人从台后走到台前最容易的方式。

自媒体的兴起让个人表达和提出诉求在今天变得更容易。安迪·沃霍尔提出的普通人成名的“15分钟定律”,在今天加速为只要一个几十秒的短视频就可实现。

最开始,这些新闻当事人为了表达诉求开设自媒体账号,不管他们自身是否有所准备,都以新闻的形式进入公众视线。

新闻本身具有公共价值甚至是争议,那些最终能成功穿过舆论海啸走到公众面前的,往往是那些在道德和感情上能获得大多数人同情的一方。比如失去孩子的父母,2016年遇害的日本留学生江歌的单亲妈妈、2017年失踪遇害的美国留学生章莹颖的父母。又如在突发事件中存活下来的当事人,比如2021年在南京街头伤人事件中见义勇为的“胖哥”,或是这次在被丈夫推下悬崖后幸存的当事人王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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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妇泰国坠崖案”当事人王暖暖

相比以报道事实来还原新闻各方视角叙述并追寻真相的公共媒体,新闻当事人通过自媒体发布的信息,可能会局限于单一视角,但这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攒聚同理心与话题热度,也就是粉丝基础。

逐渐地,任何一个新闻当事人,无论是不是有成为公众人物的准备,除了在新闻爆发的短时间内受到密集关注外,在热度过去后,其社交账号一般也会聚集动辄几万、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关注者。有时候,随着流量与粉丝的积累,平台也会自动为其注册“某某事件当事人”的标签,变相为漩涡中的普通人赋能。

在MCN和网红经济“大行其道”的当下,粉丝意味着可变现的资产,获得了注意力就意味着积攒了大量流量,自然而然,不少新闻当事人被MCN机构收编。

“成名”之后,新闻当事人公开暴露在大众面前,个人隐私很难再得到保护,随着粉丝的积累,舆论乃至事情发展的走向,也可能逐渐失去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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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人前传 第八季》剧照

比如15岁的寻亲男孩刘学州,寻亲成功后,父母却拒绝与他相认。在将母亲的短信分享到个人账号后,刘学州遭到了大面积网暴,最终,饱受辱骂的他,在2022年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成为“公众人物”,意味着将是非对错的判断标准交由不受控制的大多数人,也意味着,可能遭到多数人代表的舆论暴力,甚至被流量所左右,并遭到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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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网红之后

近几年更为常见的情况是,等到新闻当事人自己的账号积累了一定粉丝,新闻事件盛时已过,网红公司、直播平台会主动找上当事人,与他们签约直播或表演合约。不少当事人受到一定的利益或虚荣诱惑,坦然接受了“成为网红”这条路。

不过,这种基于利益的合作,常常是双方收益共担,但风险的分配却极其偏颇地倒向个人。

伤痛事件的当事人,免不了被网友贴上“卖惨”“吃人血馒头”的标签,比如杭州保姆纵火案的幸存者、当事人林生斌。他当初对自身惨状和深情人设的表现太过张扬,汇聚的同情和道德期待超出了常人程度,以至于,其多年后再婚育的消息,成为了网友反向攻击他的子弹,出轨、欺诈,乃至更严重的犯罪指控,一时间也纷纷涌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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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生斌

即便是近乎“完美受害人”的章莹颖父母、江歌妈妈、王暖暖,当他们将公众的注意力转化为可变现的流量后,也没能避免道德指控。

2021年7月,王暖暖在自己生日这天第一次开始直播带货。她身后一直立着的荧幕,以大字号的形式提醒网友,正在直播的,是“泰国坠崖案当事人”。最后,这场直播的访问量最高达5万人次,销售额近300万元。

此前,王暖暖自称,开始直播带货,是在经历了巨大的心理挣扎之后的决定。三年官司与伤病,让她积攒的财富几乎消耗殆尽,“连打三审的钱都没有了”,因此才选择直播带货。但即便如此,从首次直播开始,质疑谩骂声就从未离开过她。

原因很简单,他们面向公众的身份,必然与他们当初经历的那场灾难直接关联。无论是家人还是自己本人的惨痛经历,在公众的直觉里,都是与直播、网红这种“娱乐性”有所背离的,因此,基于前者的名气想要流畅转化为后者的流量,并非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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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30日,江歌妈妈在社交平台宣布决定直播带货

2020年,结束27年牢狱生活后的张玉环被无罪释放,他的儿子张宝刚则在父亲刚回家之际,就接到了各大平台发来的入驻邀请,成为了一名带货主播,账号备注,是“蒙冤27年当事人张玉环儿子”。然而,即便是为了改善家庭生活,父子俩也没能逃脱“消费苦难”等责备性网络暴力。

来自外界的评价几乎只会涌向个人,背后隐身的公司,则被默认为是去人性化的商业平台,反而因此避免了价值与道德层面的指摘,甚至利用舆论事件进一步向个人施压。

2020年,博主“林晨同学”因一段“实拍武汉封城后24小时”的视频走红,随后与一家名为 “不差旅行” 的MCN机构签约,然而,仅四个月后,林晨同学就发视频控诉该机构,称因自己拒绝在与疫情相关的视频中植入商业广告,MCN机构向他索要300万违约金。而这笔高昂的违约金,其实是最初就写在合同内的。

机构的逐利性,必然会侵占一定的道德抉择与判断,甚至会让流量往歪曲的方向上疯长。

2020年,曾因一句“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而走红的电瓶车偷车犯周立齐出狱,近30家MCN机构闻风而动,开着豪车、带着合同和数百万现金涌向他家门口,邀请这位因盗窃走红的人成为网红,传出的签约价从 200万、300万,到1500万乃至千万年薪。不过,当时,周立齐将这些MCN的邀约都拒绝了,他想自己孵化自己做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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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周立齐因偷盗电瓶车被抓获,面对记者采访时放言:“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不可能打工的。”

大面积的报道,颇具流量时代独有的荒诞色彩。事实上,这位周某,就是个自小不学无术,行窃为生的街头混混,8年前的一次电视新闻里,因其潦草的外形与古巴革命者切·格瓦拉神似,被网友戏称为 “窃·格瓦拉”。从那时起,娱乐精神就挤走了道德价值底线和新闻的严肃性。

与周立齐“成名之路”类似的“大力哥”赵金龙,也曾因抢劫未遂被捕,却因一些无厘头金句走红。出狱后的赵金龙,被经纪公司邀请签约,成为一名网红。2017年6月的首场直播,就吸引了140万在线观众和20多万线下粉丝前来围观。不过,后来,大力哥自曝,无论直播收益如何,他自己都只拿1万元固定工资。

大众的朴素好奇心是天然流量,但流动性极快。“大力哥”的直播内容很快让观众审美疲劳,除了重复自己当初的“大力出奇迹”,几乎没有别的内容输出,很快喧哗退去,不得不再次直面自己真实裸露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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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大力哥抢劫未遂,以“一天少花五百,我浑身难受”“大力出奇迹”等语句走红网络

流量褪去的人生,才是个人真正可以掌控和定义的。

2021年5月22日,甘肃白银景泰县一场百公里山地马拉松越野赛遭遇极端天气,21名参赛选手不幸遇难。当时,正在山顶放羊的村民朱克铭偶然救下了6名选手,朱克铭也因此走红。随后,许多MCN公司也向他发出了签约邀请,想助力这位好人好事当事人成为网红,但朱克铭却坚定拒绝了。

当时,他在自己的微博里发了唯一一篇长文回应:“我和我的家人们商量过了,我们只是普通的农民,很多事我们也不懂,农村的生活虽不富裕,但我觉得踏踏实实种地、放羊的收获心里更踏实些。”

踏实,意味着确定性,是知行合一的人生对个体最珍贵的馈赠。而这往往在嬗变的流量时代里不可捉摸。

这次王暖暖对无忧传媒的控诉,正是一场对流量时代下那些想尝到网红经济甜头的新闻当事人最重要的警醒:勿忘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