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底,香港九龙。
三个日本兵踹开了一扇木门,端着刺刀冲进屋子,翻箱倒柜。书架轰然倒地,文稿散落一地。
屋里坐着个瘦削的中年学者,穿一件打满补丁的长衫,右眼全瞎,左眼也只剩一点模糊的光感。他坐在藤椅上,纹丝不动。
日本兵继续翻,没人理会这个瞎眼先生。
直到他突然开口。一口纯正流利的日语:
“出去!这里是私宅!你们的行为有辱斯文!”
三个日本兵当场愣住了。这个衣衫褴褛的瞎眼先生,怎么会说日语?还说得比他们长官都地道?
就在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个领头的军官。他在门外听见这声训斥,皱着眉走进来,目光落在这位先生脸上,定了好几秒,神色骤变。
这个领头的军官,是京都帝国大学东洋史专业出身。他在门外听到这口纯正流利的日语,又看清了陈寅恪的脸,神色骤变——他的导师在课堂上,无数次提起过这位被日本汉学界奉为泰斗的中国学者。
陈寅恪。
军官猛地立正,脚跟靠得山响。扭头冲三个士兵吼道:“全体——立正!收枪!鞠躬!深鞠躬!”
三个兵稀里糊涂把刺刀收了,弯腰九十度。军官自己也走到陈寅恪面前,双脚并拢,腰弯得比谁都低,声音发抖:“陈先生,非常抱歉。我们保证,今后绝不再来。”
陈寅恪没有起身。背依旧挺得笔直,冷冷说道:“请你们出去。这里是中国人的家。”
军官连声答应,弯着腰退了出去,还示意士兵把翻乱的东西尽量摆好。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妻子唐筼几乎瘫坐在地,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他们走了?真走了?”
陈寅恪点点头。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然后他慢慢弯下腰,一张一张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文稿。眼睛看不清,得凑得很近才能辨认。
01
这个故事,得从四年前说起。
1937年,卢沟桥事变,北平沦陷。陈寅恪的父亲陈三立,85岁,晚清“维新四公子”之一,中国文化界泰斗级人物。
日本人找上门来,客客气气请他“出山指导”,想借他的名头稳住沦陷区的读书人。
陈三立坐在太师椅上,听完翻译的话,眼皮都没抬。转头喊佣人:“拿扫帚来,把这帮畜生给我赶出去。”
日本人被赶走了,脸丢尽了,但没敢当场发作。
陈三立这口气咽不下去。他开始绝食。家里人怎么劝都没用,端进去的流食原样端出来。陈寅恪的女婿为了让老爷子吃点东西,天天编假消息说前线打了胜仗。陈三立开始还信,能吃两口。后来听出是假的,连水都不喝了。
绝食第五天,陈三立走了。
临终前,他还在问守在床边的陈寅恪:“外面传的马厂大捷,是真的吗?”
陈寅恪跪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没敢说实话——父亲一辈子盼着中国硬气一回,他不忍心告诉父亲,北平早就丢了。
02
办完父亲的丧事,陈寅恪的右眼彻底失明了。视网膜脱落,医生说得赶紧手术,不然左眼也保不住。但手术只能在北平做——那是日本人的地盘。
陈寅恪和妻子唐筼商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他开始打包行李。
“不做了。这只眼睛,瞎就瞎吧。绝不在日本人占的地方待。”
1937年11月3日,父亲去世第49天,陈寅恪带着妻子和三个年幼的女儿,离开了住了多年的北平。这一走,就是一条流亡路。
从北平到天津,坐船去青岛,再转车到长沙。陈寅恪右眼瞎了,左眼近视加散光,妻子有心脏病,三个女儿大的十二岁、小的才四岁,一家人挤在难民潮里。
刚到长沙安顿下来,日本人又打过来了。学校待不住,接着往昆明跑。陈寅恪把妻女安顿在香港,自己一个人去了西南联大。这一路颠簸,疟疾发作,打摆子打得床都下不来。但他还在备课。
在西南联大,陈寅恪开“魏晋南北朝史”和“隋唐史”两门课。教室里挤到过道都站满人,不仅学生抢着听,连朱自清、冯友兰、吴宓这些教授也堂堂必到。
关于陈寅恪在联大的地位,有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狂傲的刘文典曾说,西南联大真正的教授只有两个半,陈寅恪算一个。无论这个说法是否完全准确,有一个事实无人能否认——陈寅恪的学问,是当时史学界公认的天花板。他在国外留学十几年,没拿过一个学位,但精通十几门语言:梵文、巴利文、突厥文、波斯文、藏文、满文、蒙文,还有英法德日拉丁希腊语。日本汉学界最顶尖的学者,也就懂三四种。
1939年前后,牛津大学聘请他为汉学教授。这是牛津建校以来,头一回把这个职位给中国人。陈寅恪准备带着全家去英国,刚飞到香港,二战全面爆发了。德国闪击波兰,英国对德宣战,船全停了。
一家人被困在香港。
03
1941年12月8日,日本偷袭珍珠港。第二天,香港也遭了殃。日军轰炸启德机场,第38师团冲进新界。17天后,香港总督杨慕琦挂白旗投降。
陈寅恪一家困在九龙太子道369号,钱断了,粮也断了。
其实国民政府计划过抢救滞留香港的文化人。蒋介石亲自圈了一份名单,陈寅恪的名字在上面。但最终飞机被权贵家眷和行李占满,陈寅恪、郭沫若、茅盾等人没能走成。
消息传回内地,舆论大哗。西南联大的学生群情激愤,历史系甚至写了篇《悼陈师寅恪》的文章,以为他活不成了。
陈寅恪彻底成了孤岛上的弃子。香港沦陷后,日本人搞粮食配给,他在港大的工资发不出来,米缸见底。三个女儿正长身体,天天喝红薯稀粥,饿得脱了相。
但陈寅恪心里清楚,日本人迟早找上门来。他在日本学界的名气太大了——京都帝国大学那帮汉学家,把他的论文当经典研读。他们的前辈学者内藤湖南,提到陈寅恪都要客客气气。
日本人需要他这块招牌来搞“文化统战”。这份担忧很快变成了现实——1941年12月底的一天,几个日本兵踹开了陈家的木门。
04
日本兵被喝退后,日本人没死心。他们更想把这座“大神”请出山。
没过几天,一个叫松井的少佐登门,也是京都帝大中文系出身。松井进门先深鞠一躬,开门见山:请陈寅恪出任“东亚文化协会”会长。
开价多少?据陈寅恪本人书信记载,日军开价“军票二十万”——当时折合港币约四十万。
那是1942年的四十万港币。当时香港普通工人,一个月挣几十块。大学教授,一个月两三百块。四十万,够一个普通家庭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而此刻,陈家的米缸,已经见底三天了。三个女儿饿得直哭,小女儿美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唐筼站在旁边,听得心跳都快了。
陈寅恪听完,脸上毫无表情。他用日语慢慢说,每个字都像钉子:“告诉你们司令官。我这辈子,只拿过两个地方的薪水。一个是清华,一个是中央研究院。都在中国。”
松井还想劝,陈寅恪直接打断:“请回吧。我眼瞎了,心还没瞎。”
松井没办法,又鞠一躬走了。松井走后,日方仍不死心,各种说客接连登门。
有一次来个汉奸,请陈寅恪当“东方文化学院”院长,还是四十万军票,陈寅恪不从。又有一次,东京帝大派代表来,说给他留了教授职位,待遇比日本教授还高,派船接去东京。陈寅恪只回了一句:“宁居茅屋,不受伪职。”
在众多说客中,最让陈寅恪感到痛心的,是钱稻孙。
钱稻孙是陈寅恪在清华的老同事,也是把《源氏物语》首次译成中文的著名翻译家,其家族长辈钱玄同更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干将。抗战爆发后,钱稻孙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他投靠日本,出任伪北大校长。
据后人回忆,钱稻孙跑到香港来劝陈寅恪:“识时务者为俊杰,中日同文同种嘛……”陈寅恪一直闭着眼不理会。等钱稻孙口干舌燥去倒水,陈寅恪才轻声开口:“稻孙兄,令尊是外交官,玄同公是反袁志士。你今天坐在这里说这些话,九泉之下,他们不嫌丢人吗?”
钱稻孙一言不发,坐了半晌,起身走了。陈寅恪闭着眼,听见他的脚步声慢慢远去,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连汪精卫的老婆陈璧君都派人来威胁,说再不识抬举,性命难保。
陈寅恪只是一笑:“我父亲既已殉国,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05
游说不成,日本人换了手段。
他们开始送东西。先送大米,两个宪兵扛到门口。陈寅恪问是什么,唐筼出去看了一眼,回来小声说是日本人送米。陈寅恪沉默了几秒,说:“抬出去。一粒米也不能要。”
唐筼咬着牙去拖米袋。日本宪兵上来拦,要往屋里搬。陈寅恪扶着椅子站起来,摸索着走到门口,用身体挡住门。
他对着宪兵说日语:“我陈寅恪一家,饿死,也不吃你们一粒米。”
宪兵看着这瞎眼先生的决绝表情,不敢硬推,把米扛走了。第二天又送面,唐筼又往外拖。陈寅恪干脆跟邻居放话:“日本人再送东西,我一概不收。要是搬错了门,你们拿走自己用。”
邻居们看着这家人,又敬又心疼。
那时候陈家的日子苦到了头。配给制下买米得排队几小时,没钱买黑市米,三个女儿一天两顿稀粥。小女儿美延瘦得皮包骨。
这时候,胡适从美国托人带了一笔钱来。陈寅恪听说了,直接拒绝——他知道胡适也不宽裕,不想白拿朋友的钱。
胡适很聪明,换了个法子,说要买陈寅恪的藏书。那批书极其珍贵,关于佛教和中亚古文字的,很多是孤本。胡适派人来谈,说把书运到美国保存,既给了钱又救了书。陈寅恪犹豫很久,最后只收了2000美元。
那一卡车书,按市价值几万美元。他只要了刚好够买米买药的钱。他对唐筼说:“胡先生在美国也不容易,不能多要。”
唐筼拿着那2000美元,哭了。
06
1942年春天,陈寅恪一家实在撑不下去了。孩子们饿得皮包骨,妻子心脏病随时可能发作,日本人天天上门骚扰。
必须走。
但香港被封锁得像铁桶,出岛只能偷渡,船票贵得吓人。陈寅恪没钱,也没路子。他偷偷写了几封信,托人带到重庆,收信人是傅斯年和朱家骅——中央研究院的负责人。
信送到后,朱家骅急了:“这是国宝,绝不能折在香港。”他立刻启动秘密营救计划。很快,地下渠道敲定了偷渡路线和接头暗号,逃亡的日子定在了5月5日。
1942年5月5日深夜,香港大雨滂沱。陈寅恪一家五口乔装打扮——他戴破帽子遮脸,唐筼穿得像渔妇,三个女儿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一家人贴着墙根溜出太子道。街上到处是日本巡逻兵,稍有动静就可能开枪。唐筼牵着陈寅恪,三个女儿拽着衣角,大气不敢出。
到了码头,有人接应。一家人被领上一艘运粮的破商船,藏在装满麻袋的货舱最角落里。船突突地开了,在海上颠簸。陈寅恪始终紧握着妻子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他后来在诗里写:“死生家国休回首,泪与湘江一样流。”
船在广州湾靠岸,又换车换船,颠簸了一个多月。1942年6月18日,终于到了桂林。
中央研究院的丁西林在码头接人。陈寅恪下船的时候,丁西林定定看了好几秒:眼前这人瘦脱了相,胡子拉碴,眼睛几乎全瞎,鞋子烂得不成样。丁西林扶住他:“先生,辛苦了。”
陈寅恪笑了笑,说了一句后来被许多人记住的话:“我从香港到桂林,两个月没脱过鞋睡觉。”
07
到桂林后,陈寅恪在广西大学短暂执教,家计稍得喘息。不久战事再紧,他又携家迁往成都,任教于燕京大学。
1945年,抗战胜利前夕,他的左眼也彻底失明了。从此,他在完全黑暗中度过了后面二十多年。抗战胜利那天,成都满城放鞭炮,他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唐筼握着他的手,两人就那么坐着。
八年流亡,跑遍半个中国。父亲绝食殉国,自己双目失明。但他从来没弯过腰。
1948年,他当选中央研究院院士。1949年,他没去台湾,也没留在北平,选择去了广州岭南大学,也就是后来的中山大学。
在完全失明的条件下,他靠着听力,让助手查资料、家人读文献,一字一句口述,完成了八十余万字的学术巨著《柳如是别传》。
1969年10月7日,陈寅恪在广州去世,享年79岁。追悼会冷冷清清,当地报纸只发了一条简短消息。
11天后,妻子唐筼也走了。
当年那个用日语喝退日本兵的故事,只在香港的一份旧档案里留下了一行字:“1941年12月,日军某军官部下曾闯入九龙太子道369号,后深鞠一躬退出。”那个军官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记住了那个坐在破藤椅上、双眼失明、却挺直脊梁的人。
他一生最广为人知的那句话,至今刻在他的纪念碑上: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这是陈寅恪的风骨。也是中国读书人的脊梁。
在那个山河破碎的年代,正是因为有无数这样挺直脊梁的人,我们的民族才没有倒下。
如果你也被陈先生的气节打动,麻烦点个赞,让更多人知道这个不该被遗忘的故事。
本文主要参考书目:
1. 陈流求、陈小彭、陈美延:《也同欢乐也同愁——忆父亲陈寅恪母亲唐筼》,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
2. 陆键东:《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
3. 陈寅恪:《陈寅恪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年
4. 西南联合大学北京校友会编:《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校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
注:本文核心史实依据上述资料,部分场景对话参考后人回忆,可能存在不同版本,读者可参阅原书进一步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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