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春天,全球数亿父亲被困在家里。客厅变成办公室,厨房变成教室,阳台变成健身房。社交媒体上充斥着爸爸们笨拙地扎辫子、陪孩子搭乐高的温馨画面。当时很多人相信:这场疫情会永久改变父亲的角色,让"丧偶式育儿"成为历史。
圣母大学人类学教授李·盖特勒(Lee Gettler)团队刚刚发表的研究,给这种乐观预期泼了一盆冷水。他们追踪了菲律宾宿务市同一批男性长达15年,对比疫情前后的育儿行为数据,发现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疫情封锁期间父亲们的变化,并没有延续到后疫情时代。
换句话说,那些你以为会"永久改变父亲形象"的时刻,可能只是特殊时期的暂时现象。
这项研究的价值在于视角。盖特勒团队没有盯着欧美中产家庭,而是选择了菲律宾这个"非欧美视角"的样本。宿务市经历了全球最长的封锁期之一,理论上给父亲们创造了最多的"被迫参与"机会。如果这里都看不到持久变化,其他地方更不容乐观。
研究团队从2005年左右开始追踪这批男性,当时他们约25岁。在接下来的15年里,研究人员持续记录他们的父亲行为。盖特勒团队在这个项目上已经投入了近20年,专门研究"父亲身份的生物学"——也就是当一个男人成为父亲后,他的行为、激素、甚至大脑会发生哪些变化。
他们发现,宿务市的父亲们在过去几十年里确实变得越来越投入,这与美国父亲的变化趋势相似。但疫情这个"外部冲击",并没有加速这一趋势。
"有一种观点认为,相当比例的父亲在封锁期间花了更多时间陪孩子,即使他们仍在工作,而疫情的特殊动态会带来长期影响,改变父亲在家庭中的参与方式和程度,"盖特勒说,"但我们没有看到这种普遍存在的变化。"
这句话值得拆解。盖特勒没有否认个别父亲确实改变了——任何大规模社会事件中,总有个人故事值得讲述。但他强调的是"大规模"(across the board)和"普遍"(prevailing)层面的缺失。媒体报道喜欢找"变得更好"的个案,但统计意义上的整体图景,往往没有这么励志。
那么,为什么疫情没有改变父亲们的长期行为?盖特勒指出了三个被早期报道忽略的现实因素:
第一,男性的工作性质。疫情期间的"居家办公"红利,主要惠及知识工作者。大量男性从事的是无法远程完成的职业——制造业、建筑业、物流、服务业。封锁结束后,他们必须回到工作场所。所谓"新常态",对他们是"旧常态"的强制回归。
第二,工作不稳定性。盖特勒提到的"precarity"(不稳定性)是关键概念。疫情摧毁了大量就业岗位,幸存者也面临收入下降、工时延长、合同短期化的压力。当家庭经济安全感崩塌时,传统性别分工往往会回潮——不是出于观念,而是出于生存计算。
第三,经济不平等。这一点与第二点相关,但更宏观。盖特勒团队的研究设计本身就包含了对社会经济分层的关注。他们发现,能够维持疫情期间育儿参与度的父亲,往往来自相对优势的社会经济背景。而对于大多数家庭,经济压力迅速吞噬了那些"额外"的亲子时间。
这三个因素共同指向一个被浪漫叙事遮蔽的真相:父亲参与育儿的障碍,主要是结构性的,而非观念性的。疫情期间的"父亲参与潮",很大程度上是强制性的物理在场,而非真正意义上的责任重新分配。当强制因素消失,旧有的结构性约束——工作时间、收入压力、职业文化——立刻重新生效。
这里需要澄清一个可能的误解。盖特勒的研究并不是说"父亲们不想改变"。事实上,他的团队在过去20年的追踪中发现,宿务市的父亲们整体上是越来越投入的——只是这一长期趋势并没有因为疫情而获得额外加速。
这个发现对美国读者有特别的参照意义。疫情期间,美国媒体大量报道了"爸爸们终于学会了换尿布"的故事,隐含的前提是:只要给男人机会,他们就会主动承担更多育儿责任。盖特勒的研究提示,这种叙事可能过度强调了个体选择,低估了制度约束。
我们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假设疫情期间的封锁不是几个月,而是几年;假设远程办公不是临时应急,而是永久制度;假设社会提供了足够的育儿假和经济支持——结果会不会不同?盖特勒的研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数据暗示:短期冲击无法改变长期行为模式,除非冲击本身转化为结构性变革。
这一点在菲律宾样本中尤为明显。宿务市的父亲们经历了全球最长的封锁期之一,理论上获得了最多的"练习机会"。但封锁结束后,他们迅速回到了疫情前的行为模式。这说明,时间长度本身不是决定因素,时间背后的社会支持系统才是。
盖特勒对早期报道的批评也值得注意。他认为,那些"疫情改变父亲"的叙事缺乏"更广阔的视角",没有充分考虑"美国乃至全球家庭和父亲在疫情后的现实状况"。这种批评指向一个常见的媒体偏差:在危机中寻找希望故事的本能。
危机确实会暴露和加速某些趋势,但它不会凭空创造趋势。疫情期间父亲参与度的上升,更像是"需求冲击"下的临时调整,而非"偏好改变"带来的持久转型。用经济学的语言说,这是供给约束的暂时放松,而非需求曲线的真实移动。
对于关心性别平等的读者,这个结论可能令人沮丧。但盖特勒的研究实际上提供了更精确的干预方向。如果障碍主要是结构性的——工作时间、收入压力、职业文化——那么解决方案也应该针对这些层面:更灵活的工作制度、更完善的育儿支持、更公平的劳动分工。
期待个体在压力下自发改变,是一种偷懒的乐观。真正的改变需要改变选项集合,而非仅仅改变态度。
研究还有一个方法论上的启示。盖特勒团队使用的15年纵向数据,在社会科学中属于稀缺资源。大多数疫情相关研究只能做"前后对比"或横截面分析,难以区分"疫情效应"和"时间趋势"。长期追踪的价值在于,它让我们看到:那些看起来像是"变化"的东西,可能只是噪音。
当然,这项研究也有其边界。菲律宾宿务市的样本不能简单推广到全球,尽管盖特勒指出当地父亲行为与美国趋势相似。研究测量的是"行为"而非"态度"——父亲们可能内心改变了,只是没有反映在可观察的行为上。此外,疫情结束后的观察期还不够长,更长期的效应仍有待验证。
盖特勒本人对这些局限有清醒认识。他在表述中使用了大量限定词:"大规模"(large-scale)、"普遍"(prevailing)、"相当比例"(meaningful percentage)。他没有说"所有父亲都没有改变",而是说"没有看到那种被期待的变化"。这种谨慎是科学写作应有的节制,也是科普写作应该继承的品质。
回到最初的问题:疫情会永久改变父亲的角色吗?盖特勒的数据给出了一个克制的答案:不会自动改变,除非我们主动改变那些让旧模式得以延续的结构。
那些2020年春天在社交媒体上流传的父亲带娃画面,不是虚假的希望,但也不是充分的证据。它们是个体故事,不是统计规律;是可能性展示,不是必然性承诺。真正的改变,发生在摄像头关掉之后、封锁解除之后、新闻报道结束之后——在那些没有人关注的日常时刻,在父亲们是否真的获得了选择的空间。
盖特勒的研究提醒我们:不要高估危机的 transformative power(变革力量),也不要低估结构的 persistent power(持久力量)。如果我们在疫情后没有看到更多投入的父亲,问题可能不在于父亲们不想改变,而在于我们还没有创造让他们能够改变的条件。
这个结论不够振奋人心,但足够诚实。在科普写作中,诚实比振奋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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