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李龙伊
图①:丁辉(右)正在向新驾驶员传授驾驶经验。 尹 鑫摄 图②:丁辉所在连队坦克攻击分队快速迂回穿插。 尹 鑫摄
丁辉在坦克前等候训练指令。 钱 浩摄
清晨,薄雾还没散尽,陆军第82集团军某旅营区,坦克车场里响起战车轰鸣。
一级军士长丁辉坐在坦克里,一点点擦去仪表盘上的浮尘,动作很仔细。发动机震颤着,机油混着柴油的气味扑进鼻腔,他笑着说:“闻着这个味儿,心里就踏实。”
在这座营区、这个连队、这些日夜相伴的铁甲之间,一个兵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这里。
丁辉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句话:“做好一件事,专注到极致。”从军三十三载,他6次参加阅兵、5次驾驶装备方队“第一车”,带出数百名技术骨干,荣立一等功1次、二等功2次、三等功10次,获得全军士官优秀人才奖一等奖……荣誉摆出来,一张桌子铺不下。
“大家说我是‘坦克兵王’,可在连队,我更喜欢战友们喊我一声‘老班长’。”丁辉对记者说。
“面对一次次装备换代,我抱着‘归零’心态,先当‘新兵’,再练‘精兵’”
丁辉家里,珍藏着一辆玩具坦克。
这辆玩具坦克,没有涂装、没有精美纹饰,是他父亲用零碎木料,亲手给丁辉拼起来的。
“我父亲是1968年入伍的坦克兵。他当年驾驶的是59式坦克,那是我国第一代国产主战坦克。”丁辉说,“父亲平时话不多,但很爱给我讲开坦克的故事。一说到坦克,他眼里就有光。”
那辆木头坦克,是丁辉的第一件玩具,陪伴了他的整个童年。父亲驾驶坦克驰骋的故事和那件带着木头纹理的玩具,在丁辉心里种下一颗当兵的种子。后来,他走进军营,也成了一名坦克兵。
丁辉永远难忘,在新兵班第一次见到59式坦克的时刻。
那天,班长鼓励大家:“谁训练成绩好,就带谁去看坦克。”在同年兵50多人中,丁辉身体最瘦弱、年龄最小,平时5公里越野只能跑到中游。那天的越野跑,他把自己逼到极限,跑到第八名,终于如愿拿到参观坦克的“入场券”。
丁辉爬上59式坦克,坐进驾驶舱,手握着那两根拉杆,激动得热泪盈眶。“太喜欢了!”他回忆,“我记得那辆坦克是101号。当时我就想,将来我一定要开这辆坦克。”
这辆坦克,成了丁辉最初的梦想。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那年的59式坦克,纯靠机械传动,方向盘是两根拉杆。老兵们开着它,对抗全凭经验:距离靠目测、炮塔靠手摇、计算靠人脑。
后来,丁辉所在部队率先接装了86式步兵战车——我军自主研发的第一代步兵战车。朱日和的一场对抗演习,真正让丁辉感受到换装带来的巨大变化。
丁辉和战友们的86式步兵战车,平时裹着伪装网。进攻那天一揭开伪装网,对面的蓝军“傻了眼”。“新式坦克,无论是越野速度、指向精准性,还是火力打击距离,都要高出蓝军一个层次。”丁辉回忆。
三场硬仗,三战三捷。山路起伏,以往双方都得减速找角度,他们却凭着更强劲的机动性能抢先占领阵地,蓝军火炮还没转过来,这边已经精确锁定目标。
“先敌发现、先敌开火”这八个字,从那时起被丁辉挂在嘴边。从“人车合一”的磨合到“先敌一秒”的提升,他切实感到装备发展的重要性。
再往后,数字化浪潮拍岸而来。新一代装甲突击装备开始设计生产,上级把跟研跟训的任务交到丁辉手上。他带着攻关小组,卷起铺盖钻进厂家车间,一住就是几个月。
一钻进样车驾驶舱,丁辉愣住了。电脑和数据链搬上战车,整个操控逻辑彻底变了。过去闭上眼都能摸到的机械手柄、拉杆,被操控台上的屏幕和按键取代,光战车系统的操作软件就有几百个。
那是他从军以来,最真切地感到“本领恐慌”的一次。那些跳动的数字、层叠的页面、陌生的术语,像一堵墙立在面前。
“开了半辈子坦克,突然连打火键都找不着——就是那种感觉。”丁辉把自己当成新兵:白天,他泡在样车里过操作流程;晚上,抱着厚厚的手册“啃”到深夜。遇到琢磨不透的问题,他就缠着厂家工程师不断地问,笔记记得满满当当。
有人问这位老班长,为什么这么拼?丁辉说:“技术无顶峰,打仗不能凑合。上级把任务交到咱手里,这硬骨头必须啃下来。”
后来,丁辉和战友向厂家提出的多项优化建议被采纳。这些带着实战温度的建议,为装备的成熟发展,贡献了来自一线的真实反馈。
丁辉所在部队,是我军第一支摩托化部队、第一支机械化部队,也是第一支数字化部队。“33年来,面对一次次装备换代,我抱着‘归零’心态,先当‘新兵’,再练‘精兵’。”丁辉说。
“阅兵场就是练兵场,阅兵训练本身就是部队日常训练的重要内容”
去年九三阅兵,装备方队浩荡驶过天安门广场,接受党和人民的检阅。方队“第一车”驾驶员,正是第六次参加阅兵的丁辉。这也是他第五次担任“第一车”驾驶员。
6次参加阅兵,丁辉经历了几代装备——从1999年驾驶我军第一代步兵战车受阅,到如今驾驶新一代国产主战装备,他能感到强军脉搏在加速跳动:“先进战斗力发展势头,越来越迅猛。”
在丁辉看来,“阅兵场就是练兵场,阅兵训练本身就是部队日常训练的重要内容”。
“我们这些装备不是为了阅兵而造的,而是可以打仗的。我们可以从演训场开到阅兵场,也可以一声令下,从阅兵场开向战场。”阅兵前接受采访时,丁辉的一句话,引发热议。
这次阅兵,大量无人装备、智能装备集中亮相,方队按实战编组,军兵种混编统训、融合训练,磨打法、摸脾气。打仗怎么编,丁辉就和大家怎么练。
新型战车操控更精密,对车速、间距、转向角度的要求达到毫米级,以往经验几乎要全推翻。“站在这个位置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给党和人民检阅,不能出一点岔子。”丁辉深有感触地说。
这一次,丁辉不光是“第一车”驾驶员,还是整个装备方队的驾驶总教练。丁辉从零开始,总结训练方法,联合厂家改进驾驶辅助系统,带着大家一组一组抠、一秒一秒练。
连队一级上士柳思昌,去年随丁辉一起参加阅兵。第一次训练考核,战车差点偏离标齐线,柳思昌攥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坦克舱内闷热难耐,柳思昌低着头,声音里满是挫败:“丁班长,这辆坦克我把控不好,怕拖方队的后腿。”
丁辉爬上车,掏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指着上面的笔记说:“新型坦克的油门响应速度和老坦克不同。你之前的问题,是把老经验硬套在新装备上,没摸透它的脾气。”
从那天起,丁辉陪着他拆解操控逻辑。正午烈日下,两人趴在坦克上对着标齐线,反复测量间距,丁辉手把手教他“用手腕控速,用眼睛找线”;傍晚余晖里,丁辉陪他复盘当天所有数据,指出训练问题。一天天过去,柳思昌逐渐能带领排面保持整齐划一,进步可观。
几个月下来,装备方队成绩始终领先。“阅兵中,100米行驶距离,允许的误差区间是0.15秒,我们交出的答卷是——0.05秒。”丁辉语气里带着自豪。
走下阅兵场,丁辉将历次阅兵训练中收获的成果,转化到备战工作中。“丁班长把先进的装备维护经验带回部队。连队服役15年的装备,状态可以和很多单位服役七八年的装备媲美。”连队干部王炳昊告诉记者。
“阅兵场上锤炼出来的精度控制、联合协同,回来都用在了日常训练里。”丁辉说,“这是一个循环——阅兵强化了训练标准,训练标准又反哺了作战准备。”
“一个人再厉害,能做多少事?团队强才是真本事”
最新数字化装备列装连队那天,丁辉忙完已是深夜。战友们都回去了,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训练场上。面前,数十辆新战车在月光下静默伫立,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丁辉盯着装备看了很久。装备换代的速度远超想象,技术和经验要有人传承下去。此时的他,即将面临是否延期服役的选择。
当时,丁辉作了一个决定:留下来,带徒弟。
“一个人再厉害,能做多少事?团队强才是真本事。”丁辉说,“假如我能带出10名骨干,这些骨干每人再带出10个,那就是上百名骨干。当好种子,培育人才,更有幸福感。”
丁辉带过的战士中,走出了数十名高级军士,许多徒弟名字在集团军范围内叫得响,成为技术骨干。
严师出高徒。
一次障碍路训练,值班班长设置路宽时,比课目要求多留了5厘米。细心的丁辉拿尺子一量,当场叫停。“战场上,5厘米就可能决定生死!”丁辉说,“你今天放水1厘米,你带的兵就离实战远一步。”
这名班长羞愧难当。他记住了丁辉的话,后来也将这样的标准带给自己的战士们。“严苛背后,是对生命负责。”经过一次次实践检验,这名班长越来越理解丁辉较真的原因。
士兵的成长,技术是枝叶,精神是根脉。
丁辉常把战友们带到连队荣誉室,那里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是连队战地卫生员韩树林。战场上,他的左臂被弹片炸断,只剩一根筋连着。为抢救战友,他掏出剪刀,剪断那根残筋,包扎好后又冲进炮火,最终,在掩护连长时头部中弹牺牲……
一些战士感到迷茫时,丁辉就让他们站在这张照片前,只问一句:“你遇到的困难,比这还重吗?”一茬茬战士,在英雄精神里找到答案,向着打赢方向,重新迈出脚步。
33年,坦克早已成为丁辉生命的一部分。休息时,他总要回车场转一圈。“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踏实——看到战车在那儿,摸摸它,坐进去,心里就安定了。”他把这称为“人车合一”。
日落时分,斜阳把坦克车场染成金色。战车旁,丁辉和徒弟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转过头,丁辉对徒弟闫纪伟、武新山说:“平时你对装备好,它就能在关键时刻精准毙敌。这不是普通的‘铁疙瘩’,是我们最好的战友。”两名徒弟点点头。如今,他们都已是连队的班长,带着更年轻的战士冲锋向前。
铁甲无言,兵心如磐。方寸之间的战位上,老兵用青春和热血,写下强军答卷。
《 人民日报 》( 2026年05月12日 14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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