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
第一章 归来
老周已经三年没回老家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干了十五年,从流水线做到班组长,月薪从八百涨到了七千。可厂里去年效益不好,裁了一条生产线,他这个班组长的位置也没了。四十六岁的人,在深圳再找工作,人家一看年龄就摇头。他在出租屋里躺了半个月,最后还是买了张绿皮火车的硬座票,回了皖北的老家周庄。
火车到县城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老周在车站门口吃了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然后拎着一个帆布行李袋,搭上了回镇上的农村班车。
深秋的皖北平原有种说不出的空旷。收割完的玉米地里只剩下一截截茬子,麦子还没种下去,大地裸露着褐色的皮肤。路边杨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班车在镇上的十字路口把他放下来。老周本想叫个摩的进村,可一看手机,才早上六点半,干脆走回去算了。反正也不远,三公里路,四十分钟的事。
他从镇上往南走,穿过一座小桥,再拐进一条水泥路,老远就看见了周庄的轮廓。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人。
走近了,老周认出来了——树底下坐着的是他二叔周长河,还有隔壁的老张头,还有小学同学刘建军。
“哎哟,建周回来了!”二叔眼尖,老远就喊起来。
“二叔。”老周笑着迎上去,掏出烟来散了一圈。
“回来看看?还是不走了?”老张头接过烟,别在耳朵后面。
“不走了,在外面干不动了。”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平静。
刘建军坐在一把破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浓茶。他比老周大一岁,今年四十七,可看着比老周年轻——皮肤白白净净的,肚子鼓出来一圈,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运动服,脚上趿拉着拖鞋。
“建军,你咋看着比我还白?”老周笑他。
刘建军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在屋里歇了三年了,能不白吗?”
“三年?不上班?”
“上啥班?”刘建军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放,两只手搭在肚子上,“我这叫躺平,享受生活。”
老周以为他说着玩的,没往心里去。他打了招呼,拎着行李回了自己家的老房子。房子是他爹妈留下的,三间砖瓦房,多年没人住,院子里长满了草。二叔提前给他收拾了一间出来,虽然简陋,但能住人。
头天晚上,老周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蛐蛐叫,叫得他心里烦。他在想接下来怎么办——深圳是回不去了,在老家能干什么呢?种地?他家的地早就流转给了种粮大户,一年拿一千多块钱流转费。打工?镇上倒是有几个小厂,可工资低得可怜,一个月两千块顶天了。
带着这些愁绪,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老周被公鸡打鸣吵醒了。他洗漱完,出门在村里转了一圈。这一转,他看出了不对劲。
他绕着村子走了四十分钟,碰见了好几个同辈的人,都在五十岁上下——
堂哥周建国今年五十二,以前在无锡的建筑工地上绑钢筋,现在在家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邻居赵大勇四十九岁,以前在温州的皮鞋厂干了十几年,现在每天骑着三轮车去镇上棋牌室打牌。
小学同学孙红兵,五十一岁,以前在南京的物流公司开货车,现在在自家院子里养了一笼画眉鸟,每天遛鸟喝茶。
最夸张的是他发小王铁柱,四十八岁,之前在苏州电子厂打工。老周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村后的小河边钓鱼,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袋瓜子。
“铁柱,你不上班?”老周蹲在河边问他。
王铁柱头都没抬:“上啥班?我这不上得挺好的吗?”
“你这叫上班?”
“这叫鱼班。”王铁柱拽了拽鱼竿,“陪鱼上班。”
老周被他逗笑了,可笑着笑着,心里头越来越不是滋味。他在深圳拼死拼活干了十五年,最后还是灰溜溜地回来了。而这些同村的人,年纪和他差不多,却一个个活得有滋有味,好像完全不为后半辈子发愁。
他越想越不明白。
第二章 老张的算盘
第三天下午,老周提着一瓶酒、两包花生米,去了隔壁老张家。
老张大名叫张德厚,今年五十三岁。他老婆去南京给儿子带孩子了,他一个人在家,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堂屋里铺了地砖,墙上挂着一台四十二寸的液晶电视,茶几上摆着全套茶具。
“坐坐坐。”老张把老周让进屋,开了灯,“你这回来得正好,我刚在网上买了一个茶盘,你帮我看看怎么样。”
老周看了一眼,是个黑檀木的茶盘,做工不错:“这得上百吧?”
“一百二,拼多多买的。我跟你说,现在网上买东西是真便宜,我一个月网购也就花个两三百块。”老张一边烧水泡茶,一边打开了话匣子。
老周喝了一口茶,终于忍不住问了:“德厚叔,我问你个事,你别嫌我冒昧。你现在……靠啥过活?儿子每个月给钱?”
老张笑了笑,掰着指头给老周算账:
“第一,我一年土地流转费一千二。第二,村里给我办了低保,一个月三百多。第三,我以前在厂里交了八年社保,后来回来之后自己又续了几年,再交两年就能领养老金,到时候一个月能拿八百多块钱。第四,我存了十来万块钱,放在银行吃利息,一年也有两三千。”
“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老张掰着指头又算了一遍,“我没啥开销。米面粮油地里种一点、镇上买一点,一个月花不到两百块。电费平均一个月四十。手机费三十。赶集买点肉和菜,一百足够了。你算算,我一个月花销不到四百块。低保加流转费,一个月就有五百多,还不算存款利息。我不但花不完,还能攒下一点。”
老周听得目瞪口呆:“那看病呢?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我有新农合,住院能报一大半。小病在村卫生室看,花不了几个钱。”老张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建周啊,你在外面待久了,觉得活着就得拼命干。可你有没有想过,人这一辈子,其实用不了多少钱。吃饱穿暖有个窝,就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都是自己给自己加的戏。”
老周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自己在深圳租的那间握手楼,每月房租一千二,不吃不喝先欠一笔账。想起每天早上挤两小时公交去上班,想起加班到深夜回到出租屋连口热饭都没有。忙了十五年,攒下了什么?一辆破二手车的首付,一屁股房贷,还有一副不如农村五十岁老头的身体。
那天晚上,老周在老张家喝了好几杯,回去的路上步子都是飘的。不是因为酒,是因为老张那番话像一把锤子,把他这些年一直信奉的“人要奋斗”四个字砸出了裂痕。
第三章 小卖部门口的哲学课
周庄的小卖部开在村子中间,是赵二家的。赵二五十一,以前在福建的石材厂打工,得了尘肺病,回来养了两年,现在病情稳定了,就在家门口开了个小卖部,卖些烟酒零食,挣个零花钱。
这里成了村里一帮五十岁左右男人的聚会点。每天下午两点以后,小卖部门口的棚子底下就坐满了人。打牌的,嗑瓜子的,喝茶的,聊天的,各得其乐。
老周去了几次之后,渐渐摸清了这些人的生存逻辑。
孙红兵,五十一岁,之前开货车,腰椎间盘突出,开不了了。他老婆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一千八。他就在家带孩子、做饭、收拾家务,用他自己的话说——“家庭煮夫”。
“以前我在外面跑车,一年到头不着家,腰也坏了,胃也坏了。”孙红兵一边逗孙女一边说,“现在我把身体养好了,帮着把娃带大了,这不是贡献?非要出去累死累活才算活着?”
赵大勇,四十九岁,在温州皮鞋厂干了十三年。厂里后来上了自动化的流水线,他这种没技术的熟练工就慢慢被淘汰了。回来之后,他尝试养过鸭子、跑过摩的,都不挣钱,后来干脆不折腾了。他老婆在镇上的服装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他就在家种种菜、喂喂鸡、打打牌。
“我老婆一个月两千多,够我俩花了。反正我要求不高,一天有烟抽、有饭吃就行了。”赵大勇说这话的时候,正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脸上带着一种老周从未见过的满足感。
最让老周震惊的,是他小学同学刘春花。
刘春花四十八岁,离异,唯一的女儿嫁到了外省。她一个人住着三间房,院子里养了十几只鸡和一条土狗。她不去打工,也不种地,每个月靠女儿给的一千块钱过活。
“你不觉得无聊吗?”老周问她。
刘春花正在院子里择菜,头都没抬:“无聊?我忙得很。早上起来喂鸡、打扫院子,上午去赶集买菜,下午睡个午觉,起来绣绣十字绣,晚上看看电视剧,一天就过去了。”
“可你才四十八啊,就不想再干点什么?”
刘春花停下择菜的手,抬起头看着老周:“建周,我问你,你在深圳干了十五年,你快乐吗?”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说干活不好,”刘春花把手里的菜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是说,我们这些人苦了大半辈子,年轻的时候出去打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吃的啥?住的啥?身子都亏空了。现在老了,干不动了,也没有地方要我们了,我们凭啥不能歇一歇?”
旁边几个打牌的人也停下来,竖起耳朵听着。
“你说我们‘彻底躺平’,可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躺下来的吗?”刘春花的眼眶有些红了,“铁柱你知道吧?他在苏州那个电子厂干了八年,手指头被机器压断了两根。建军回来养了三年,是因为他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肋骨断了两根,内伤到现在都没好利索。你以为我们是真的不想干?我们是干不了了。”
棚子底下安静了几秒钟。
赵大勇把牌一撂,叹了口气:“春花姐说得对。我那个腰,在厂里站了十几年,每天弯着腰干活,现在是腰椎管狭窄,走个二里路就得歇。医生说我不能久站不能久坐不能弯腰负重——你告诉我,我还能干什么活?”
老周沉默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看这些“躺平”的人,用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你们怎么能不努力呢?”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人不是不想努力,而是被生活磨了二十多年,磨到身体垮了、技术没了、年龄超了,被这个社会推了出来,然后又被贴上“躺平”的标签。
第四章 儿子的电话
在老家待了半个月之后,老周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急着找工作了。每天早上起来,把院子扫一遍,煮一锅稀饭,就着咸菜吃了早饭,然后去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有时候和二叔下下象棋,有时候和王铁柱去河边钓鱼,有时候在小卖部门口看半天别人打牌。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焦虑了。
在深圳的时候,他每天都活在焦虑里——怕被裁员,怕完不成任务,怕生病,怕房租涨价。他的手机二十四小时不敢关机,半夜一个电话就能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去处理生产线上的问题。他有高血压和高血脂,医生让他少吃盐少吃油多运动,可他连按时吃饭都做不到。
可现在呢?血压降下来了,觉也好睡了。虽然每天吃的简单,但按时按点。白天晒晒太阳、走动走动,比在深圳吃那些保健品的效果好多了。
可就在他慢慢接受这种生活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乱了他的节奏。
电话是他儿子周凯打来的。周凯在合肥读大学,大三了,学的是电子商务。
“爸,我明年毕业,想在合肥找个工作,可房价太贵了。我有个同学在杭州,说那边的电商公司很多,工资也高,我想去杭州发展,您觉得怎么样?”
老周拿着手机,愣了一下。
“去杭州?杭州房价不更贵?”
“爸,我不指望一下子买房。先干几年攒点经验,以后再说。可杭州那边租房子也不便宜,我想跟您商量一下,能不能……支援我点启动资金?”
老周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多少?”
“一万块钱就行。我找个合租房,交个押金,再买台电脑,就够了。”
一万块钱,老周拿得出来。他从深圳回来的时候,手头攒了大概三万多块钱。可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飞速地转了起来——给儿子一万,他还剩两万。两万块钱,在老家能撑多久?按他现在的花销,一天不到十块钱,两万块能撑五六年。可五六年之后呢?他五十二了,养老金还没交够年限,医保也不够,万一身体出点问题……
“行,爸想想办法。”他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拒绝。
挂了电话之后,老周在小卖部坐了很久。
赵大勇看他脸色不对,递过来一根烟:“咋了?家里有事?”
老周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把儿子的事说了。
赵大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周,我跟你说个实话。你以为我们这些人是真的能一辈子躺平?你看看老张,他那是运气好,身体还凑合,孩子也不用他管。你再看看我们,谁家里没点事?我儿子也在上大学,学费一年八千,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全靠他娘在服装厂挣的那点钱。我这说是躺平,其实是没办法。我要是有门路,我比谁都想去干活。”
坐在对面的孙红兵插了一句:“建周,我跟你说,我们这个岁数的人,最难的不是找不到活,是找的活不匹配。让我去工地搬砖,我腰不行。让我去厂里上流水线,人家嫌我老。让我去送外卖,我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你说我还能干啥?”
老周把烟掐灭了,看着烟头在烟灰缸里慢慢熄灭。
他突然明白了——所谓的“躺平”,从来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结果。
这些人不是不想站起来,是脚下的地太滑,怎么也站不稳了。年轻的时候用力过猛,把身体和青春都透支给了城市。等老了、残了、被淘汰了,城市关上了门,村里接住了他们,可村里能给的,也只是一张躺椅和一口热饭。
第五章 最后一课
老周最终没有回深圳。
他在镇上找到了一份活——给一家农资店开车送货。一个月两千二百块钱,包一顿午饭,活不重,每天就是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把化肥和种子送到各村各户。老板姓孟,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看老周老实肯干,对他挺好。
每周送六天货,周日休息。休息的时候,老周还是去小卖部门口坐着,和那帮“躺平”的老伙计们喝茶聊天。他还加入了王铁柱的钓鱼队伍,置办了一根鱼竿、一张折叠椅、一个保温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转眼到了十二月,天冷了。小卖部棚子底下坐不住了,人就散了,各自窝在自己家里烤火。老周闲着没事,翻出自己的老相册看。看着看着,他翻到了一张二〇〇八年在深圳拍的照片——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工作服,站在厂房门口,又黑又瘦,眼睛里全是疲惫。
他把这张照片发到了家族群里,配了一行字:“怀念深圳。”
二叔周长河秒回:“怀念个屁,回家不好吗?”
老周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把相册合上,去厨房煮了一碗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端到院子里,对着光秃秃的杨树吃完了。
很暖。
他忽然觉得,村里这些“躺平”的人,或许比城里那些拼命内卷的人更早地看清了一个道理——人生不是一场必须赢的竞赛,而是一段需要走完的路。走快走慢都是走,躺着也是走,只要心里踏实,怎么走都行。
他们不是不想奋斗,只是不想为了不值得的东西奋斗了。
这大概就是五十岁才学会的智慧。
第六章 春天
开春以后,村子里又热闹起来了。
老张开始在他那半分菜地里种辣椒和西红柿。赵大勇买了十几只小鸡崽,在院子里搭了一个新鸡笼。王铁柱的钓鱼技术大有长进,三天两头能钓上来一条大鲫鱼,每次都拎两条给老周送过来。
老周的送货生意也好了起来。开春了,地里要施肥,镇上农资店的订单多了好几倍。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常常忙到下午五六点才回来。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浑身有劲儿。
有一天,老张开着面包车去镇上送货,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老张头还坐在大槐树底下喝茶。老张头今年六十二了,算是村里第一代“躺平”的人。他冲老周招招手:“建周,你这忙来忙去的,到底图个啥?”
老周摇下车窗,笑着说:“图个心里踏实。”
老张头摇摇头,嘬了一口茶,没再说什么。
老周踩着油门走了,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张头的影子越来越小。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很久没有失眠了。
也想起一件事:他欠儿子的那一万块钱,他攒够了。下个月就能转过去。
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日子都是人过的。城里的灯火有城里的亮法,村里的炉火有村里的暖法。谁也别羡慕谁,谁也别瞧不起谁。
这就是周庄的故事,也是千千万万个中国村庄里,正在发生的故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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