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禾 华
人到中年才明了,广州老西关的骑楼底下,针线与声腔是同一件事。绣娘的手指起落,是舞台上花旦的水袖;粤剧的拖腔悠长,是一根丝线劈开十六股的风韵。我在陈家祠的绣台前学会辨认针脚,又在粤剧艺术博物馆的红船前深读粤腔。原来,广绣一直都在“唱戏”,粤剧也一直在“绣花”。
行走的路线从陈家祠开始。这座三轴三进、拥有九座厅堂和六个院落,处处展示“三雕二塑一铸一画”技艺的岭南传统建筑,存放着岭南最细密的针法。
陈家祠的绣艺展厅里,一幅广绣珍品《小羊》,许是用了广绣技艺中将丝线缕缕撕开、分层铺绣的撕毛针的针法,细绒错落、疏密交织,层层叠叠织就蓬松柔软的羊毛,若指尖轻触,便能感受到绒毛的温润蓬松。羊羔所“踩”的那片嫩绿,草叶尖尖、细碎松软,漫着原野的清新温润,这应该少不了广绣技艺里扭针的功劳。一朵木棉,红艳艳地开在两只小羊之间,灯光一照,光影流转,两只叼花嬉闹的小羊像是要从框里跃出来。祠内一方方绣品静静陈列,荔枝殷红、木棉灼灼、百鸟和鸣,尽显岭南风华。我忽而意识到,这些针法该是活的,它们的天地不会只在框里,而是会以某种方式活起来。
从陈家祠出来,经过骑楼连绵,老字号店铺林立,充满西关风情的龙津西路,沿着恩宁路向前,便到达广州首个以非遗保护传承为核心的主题街区——永庆坊。
在永庆坊随心走着,脚步携我与粤剧艺术博物馆相见。这座依照岭南园林风格而建的庭院,白墙黛瓦、曲水回廊、亭台临水、石桥卧波、绿树成荫,尽展粤地水乡的雅致韵味。馆内院落层层递进、亭榭错落、漏窗映竹,廊下清风穿堂,水光与树影交织,一步一景皆是广府园林独有的温婉清雅。踏入这座收纳了粤剧百年烟火与风华、唱尽了粤剧缘起与兴衰的园子,喧嚣被瞬间隔绝,恍若闯入旧时光里的梨园天地。
在主馆展厅内,我看见了一条红木实木红船,它以幻影成像的技术向游人介绍自己与粤剧的关联。珠三角水网密布,陆路交通不便,粤剧戏班常年往来四乡演出,携带的衣箱、道具、杂物众多,红船便成了他们的交通工具和栖身之所,粤剧艺人也因此被称为“红船子弟”。我仿佛可以看到一批批红船从珠江而来,以锣鼓声敲破水乡的浓雾,停靠涌边开唱。
粤剧的衣着颜色分外浓烈。因为临水的戏台无一人,我便直奔二楼的“广福台衣箱展”。
橱窗之内,一件件戏服看得人眼花:蟒袍华贵绣金、霞帔雅致温婉、绣花罗裙针脚细密。大红、黛紫、鎏金、石青,配色雅致又浓烈。点翠头冠、珍珠云肩等饰品美丽得让人不敢高声语。我的目光落在一件“大靠”上,那是武生穿的铠甲式戏服,前后两块护心镜用真铜打制,四周满绣鱼鳞纹。靠服背面绣的是“海水江崖”,广绣中的扭针、留水路等针法,将海水的线条、波浪翻滚时打斜的姿态,以及水的流动感鲜活地呈现了出来。浪花欢腾处,更是借鉴了中国传统水墨画的皴擦法,通过丝线明暗变化,绣出了一浪压一浪,从石青到月白的浪花,灯光一照,波光粼粼。
转过一个弯,我被几件清代宫廷风格的粤剧宫装惊艳到了。衣身遍绣凤凰、仙鹤、锦鸡等瑞禽,搭配牡丹的富贵之态、荔枝的岭南风韵,正中的“凤穿牡丹”熠熠生辉,金翠相间的锦鸡与象征长寿的仙鹤栖息于荔枝、梅花丛中,尽显广绣花繁色丽之精髓。其主体构图饱满充实,几乎不留空白,又是广绣“满地绣”特点的集中体现。站在这些衣装前,我恍惚看见了长平公主的倩影,又貌似听见了粤剧演员任剑辉与白雪仙的对唱:“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忽而像是触碰到山河破碎、帝女殉国的刚烈,一如戏服上的广绣,斑斓艳丽而不褪。此刻,我终于相信,针线是活的,广绣给粤剧披上了华丽的皮囊,粤剧又让广绣的针脚有了行走的灵魂。
别了封存粤剧古韵的博物馆,我走向荔枝湾大戏台,那是烟火里鲜活的粤韵人间。戏台临水而建、飞檐翘角、木格雕花,两岸荔树婆娑、榕树葳蕤。戏台以“日日免费演,场场做大戏”著称,每天下午锣鼓铿锵,花旦眉眼温婉、衣袖轻扬、步履娉婷;小生儒雅俊秀、唱腔悠扬;武生翻腾跳跃、身手利落。台下街坊三五成群,静静聆听最美的乡音。这座开在公园中的大戏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唱着广府方言的流年。
转身,看到一老者吃着荔枝,听眼前两小孩学唱《荔枝颂》,奶声奶气地拖腔“卖——荔——枝”,几个字之间的腔韵被拉得细、尖、长,宛如一条丝线温柔地绕住我的耳朵,陪我回到有电视机、收音机、蒲扇、摇椅、天井的从前,那是闭眼摇扇、椅动头晃,随电视机、收音机里的腔调浮沉醒醉的美好时光。而这一切,是广绣与粤剧,这两个岭南最动人的技艺所给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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