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记者 应丽斋 杨永昌
周丽丽 丁思源
短暂的安静,是为更惊人的一鸣蓄力。
“我们现在根据爆款数据和流行趋势给下半年备货,得抢在前头。”走进平湖服装城,“那抹”店铺老板张一剑热情地迎了上来。与几个月前客商云集、人声鼎沸的场景相比,这里安静了不少。
但这并非冷清——而是家家户户在铆劲蓄力。张一剑的话是最好的注脚:去年,他的档口出货8万件羽绒服,眼下正根据市场反馈加紧改款、打版、备料。
在这里,没有真正的“淡季”。上半年对接渠道、改款设计、生产备货,下半年迎接客商、冲刺销售。作为全国最大的羽绒服专业批发市场,平湖服装城年出货量超2亿件,年产值达400亿元,全国每10件女装羽绒服中,就有8件产自这里。
然而,繁盛并非坦途。平湖服装城也曾被无序竞争裹挟,被设计同质化拖累,在品质不稳定的“怪圈”里打转……一座不产羽毛的城市,何以长成“羽绒服之都”?它又如何一次次破局向前?
一次抉择:
敢走窄路,窄路变大道
“我们的衣服都是90鸭绒,捏完回弹很快!”张一剑的档口直播间里,反季羽绒服正热销。
这不是偶然,而是张一剑14年生意逻辑的体现:先出货回笼资金,再备货锁绒控成本。去年8月每吨35万元的90白鸭绒,如今已涨到52万元,下半年或冲60万元。“原料一涨,不提前备货,利润就被吃掉。”对他而言,反季销售就是把节奏攥在自己手里。
另一边,“蔓可可”的柯晓雷正与设计师死磕新版羽绒服。这份执拗源于2013年的刺痛:当时对面档口卖杭州设计款,价高却卖得快,有人只看照片就下单。次年,他也开始改款——基础版型重组,细节重做,销量很快追上。“原创不只是好看,更是稳复购、强吸引。”此后他一路加码,年研发投入超200万元,去年出货14万件。
但忙碌的羽绒服档口,并不是这个市场的最初选择。
方向,是如何走对的?
2011年,总投资约15亿元的平湖服装城开业,起初定位“大而全”,各类服装都做。底气是有的:自20世纪80年代起,平湖凭借毗邻沪杭的区位优势,外贸订单接到手软,高峰时全市有服装企业1500多家,年产超3亿件,有“全球百件衣,平湖有其一”的美誉。
然而,市场开了,“市场”却没打开。外贸款式老旧、尺码不合、原创力不足,消费者不买账;周边强手环伺——海宁做皮革,濮院和洪合做毛衫,常熟和杭州四季青做综合,个个有强项。2013年前后,因内销受挫,商户大面积要求退租,服装城被推到生死关口。
服装城常务副总经理吴学全坦言,这困局,平湖曾遇见过。2008年金融危机让外贸订单骤降,一批贴牌企业倒闭。要活下去,必须打开内销市场。彼时,平湖虽有强劲的生产链优势,但缺品牌、缺设计、缺渠道的难题仍然存在。建一个龙头来聚拢,再突围——就像当年这座服装城诞生一样,这一次,也要重新找到方向站起来。
转机,来自一次自我审视。服装城带着团队外出考察,市场里却呈现两种景象:一边是准备退租的商户清点积货,一边是羽绒服商户打包发货忙到凌晨。更鲜明的对比是,2013年,商户张一剑销售羽绒服已年入千万元。
再看产业链。平湖做了多年外贸服装代工,从裁剪、充绒到缝制,每个环节都有成熟技术工人,品质稳定;规模化生产让原料采购、加工制造形成优势,一件衣服加工成本比外面低50到100元,这是搬不走的优势。
品类、产业、成本三股力量一合,答案清晰起来:与其什么都做,不如把一件事做深做透。
2015年,市场挂出“中国羽绒城”的牌子,外贸馆改羽绒馆,其他品类逐步收缩,每年改造近万平方米,空间和资源全部让位给羽绒服,一条完整的产销链渐渐清晰,并迅速聚拢。从大面积退租,到如今已汇聚2300多家商户,带动上千家工厂、企业。
这背后,是平湖服装城的生存逻辑:遍地开花的时代过去了,与其铺一张网,不如磨尖一根针。“敢舍,才有得;敢走窄路,才有可能走出大道!”吴学全感叹道。
两次“反击”:
敢闯短板,短板成跳板
15年,对一个人来说还是少年;对一个市场,却足以成为领跑者。
转型为专业羽绒服批发市场后,吸引全国二级批发商成为当务之急。服装城商家也用起了“笨办法”:拉着行李箱,一个市场一个市场跑。从广东到武汉,从杭州到株洲,每一处都有他们的身影。“这件450元,我们同款只卖350元!”话虽短,劲很足——客户来了,订单来了,人气回来了。
张一剑记得清楚,他所在的一楼档口,起步时年租金不过3万元,如今已超过80万元。15年,一间商铺的价值提高了近30倍。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条逆袭之路。可规模越大,名声反而越跟不上。“平湖只会仿版”“只会做性价比”——同行甩过来的评价,刺耳。2016年前后,市场里七成档口以跟款为生。谁家出爆款,一夜之间几十家仿出来,质量参差不齐,投诉居高不下。
“人家一听平湖的,好版都不给你看。”吴学全深知,这条路走不远。
2018年,市场动了真格:款式登记备案制度出台。商户自主研发款式先行备案,保护期内仿版者,管理方有权下架、罚没保证金甚至停电。第一年就处理了几百起投诉,但敬畏心立起来了。“仿版被抓,丢的不是钱,是人。”有人开始每年花几十万元甚至上百万元买版、搞研发。2015年,市场原创款式不过一两千款,2018年超1万款,如今突破2万款。
更大的手笔在2020年。市场将三楼面辅料区改造成“原创品牌专区”。正值疫情时期,招商举步维艰。市场做了反常识的决定:宁愿将三分之一面积围挡封死、减免租金,也要让开出来的部分必须符合原创定位。他们跑了6个城市,最终筛选出50多家优质供应商补位。
丁莉带着“新悦俪”第一批跟上。“家里早年给波司登等贴牌,2015年跟着市场转型注册了品牌。”如今她三楼有两个店,年投入150万到200万元开发两三百款新款。“采批商知道好货在哪,客户质量越来越高,黏性也越来越强。”蔡瑞麟带着“冰诺姿”也来了,这个品牌早早在北方打开局面,东北、华北的二级批发商认它。从胖东来供货商到玖姿订单,他们手握行业最硬的通行证。
这场“二次创业”,2023年初见成效。如今市场已集聚超300家原创品牌商户,鹅绒服占比提升到四成。与此同时,“羽信速运”物流平台、“羽舱”B2B选品平台、“平湖羽绒服指数”相继落地,一个围绕羽绒服的数字化服务生态加速成形。
原创有了,新难题又来了:消费者凭什么信你?
羽绒藏在里面,是90绒还是50绒?蓬松度多少?看不见摸不着。商家喊破嗓子,采购商半信半疑。2024年央视曝光羽绒造假乱象,信任危机推至顶峰。
“同款羽绒服,我用90白鸭绒卖599元,别家用混合绒卖399元。我拿得出品质,但拿不出证明。”银嘉服饰总经理唐银会的无奈,曾是行业集体困境。他2012年做起羽绒服批发,如今旗下高端鹅绒品牌“黑尊”年销售额过亿元。
破局在2025年。平湖联合7省市17家单位制定《羽绒服装质量分级技术规范》,围绕绒子含量、蓬松度等5项核心指标,在全国率先将羽绒服划分为1A到5A五个等级。更关键的是执行——工作人员直接进企业仓库随机抽样,送第三方检测,合格才能挂分级标识和溯源码。手机一扫,核心数据一目了然。
黑尊挂上“AAAA级”标识后,一款被仿款疯狂冲击的中高端鹅绒服,一星期卖出了一个月的销量。“消费者扫码看到数据,就不用我多解释了。”唐银会说。
截至2025年底,平湖已有43家企业、超75万件产品完成质量分级。这既为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探了新路,也带火了市场。自去年10月以来,服装城单日人流量最高突破10万人次,日均销售额超3亿元。
就这样,靠一股“敢破敢立”的闯劲,这座不产一根羽毛的市场,硬是把短板变成了跳板。
三道“关卡”:
能解,前途是坦途
如今,平湖成了羽绒服的“代名词”。这里汇聚了1000多家上下游关键企业,培育了1.3万多家相关经营主体,直接带动超10万个就业岗位。
但越是站在高处,越要看清前路的三道关卡。
第一关:区域品牌如何真正立起来?
瑞希、凌依、冬莳、入目……近年来,平湖开始有叫得响的品牌。其中,瑞希是一道高光:均价超加拿大鹅,以非遗工艺登上米兰时装周,2025秋冬系列已进入全球19个国家的高奢渠道。它证明平湖有能力做出高溢价、国际化的品牌。
但瑞希是孤例,还是开端?更多商户仍停留在“供应链品牌”阶段,为雅鹿、鸭鸭等品牌代工或贴牌。鸭鸭40%的供应链来自平湖。“自主品牌就像孩子,我们的使命是把‘孩子’养大。”吴学全的比喻透着清醒。
问题在于:设计、产能、品质背书都已齐备,平湖为何还是“代工高地、品牌洼地”?缺的不是制造能力,而是品牌运营的耐心和系统能力。许多商户习惯“赚快钱”,不愿为品牌长期投入。区域品牌的崛起,不能只靠一两个瑞希,需要一批敢于“养孩子”的企业。
第二关:生产外迁,是机遇还是风险?
劳动力成本上升,倒逼平湖一些工厂迁往山东、河南、安徽,有的甚至把车间建到东南亚。平湖本土逐步收缩为研发、设计、销售中心,这符合“微笑曲线”的升级逻辑,却也留下尖锐追问:生产环节越来越远,品控和供应链响应速度靠什么兜底?
平湖已意识到问题,今年3月,联合五省市发布跨区域羽绒生产加工产业链一站式服务平台,整合质量标准、检验检测、知识产权等全链条要素,目标明确:用“平湖标准”管住外地工厂。
但跨区域协同远非一纸协议那么简单。各地监管力度、企业配合度、利益分配机制,环环都可能成为短板。更现实的是:当生产外迁到东南亚,平湖标准能否跨越国境?如果不能,平湖的“源头”优势将逐渐稀释。这道题刚开始作答,答案将决定平湖是“升级”还是“空心化”。
第三关:下一个增长曲线在哪里?
平湖服装城产值2020年突破300亿元,2025年达400亿元。数字还在涨,但增速明显放缓。“线下市场已摸到天花板。”浙江羽柔科技总经理刘托鲁认为,出海几乎成了必选项。高纬度国家冬季更长,南半球季节相反,恰好填补平湖的生产淡季。去年,他的“羽舱”跨境电商平台,在Temu上3个月售出超760万件。
但开局不等于终局。尺码体系、版型库、海外渠道、品牌认知,道道都是硬门槛。平湖的解法是“抱团”:联合海宁皮革、洪合毛衫组成“三件冬衣”联盟,在俄罗斯注册商标,布局海外仓。方向正确,规模尚小、体系尚弱。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平湖的出海,目前仍以低价走量为主,品牌溢价几乎为零。如果只是把“平湖制造”搬到Temu上拼价格,出海不过是内卷的延伸。平湖需要回答:当海外消费者拿到一件平湖羽绒服,认的是“平湖”,还是“便宜”?
让“源头”有“看头”,更有“赚头”
源头市场意味着什么?过去是性价比,是价格洼地,是离工厂更近。但平湖服装城的故事走到下半场,答案已经变了——源头,不只是生产的起点,更应是品质的起点、品牌的跳板、价值的高地。
先说“源头”的蜕变:从“产地背书”走向“品牌溢价”,这条路并不短。国际大牌的代工链条早已一次次证明平湖的制造能力。但“平湖造”和“平湖牌”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名字,而是设计、营销、渠道、供应链等一整套系统能力,更是对消费者心智的长期经营。换句话说:会做衣服,不等于会做品牌;能出货,不等于能出圈。
有“看头”,不是把衣服挂出来,而是让设计被记住、让品质被看见。平湖羽绒服最早打动采购商的,靠的是成本优势。但当一个市场挤满相似款式,真正稀缺的反而是能让人一眼认出的东西。柯晓雷每年砸200万元做原创设计,是为了让走进档口的人眼前一亮;三楼原创区鹅绒占比从不到10%提升到40%,不是简单的数字变化,而是市场投票的结果——被买账的东西,才值得留在货架上。不妨再借力POP设界等设计平台,让“候鸟式”设计师真正扎根下来,推动源头从“制造”走向“创造”。
有“赚头”,也不是靠吃一道差价,而是养一棵能持续结果的树。“平湖什么时候能诞生自己的波司登、雅鹿?”这个问题拷问的,不只是某个品牌的缺席,而是整个产业集群能不能从“给别人做”走到“让别人找”。服装城的思路很清晰:先擦亮“平湖羽绒”这块区域招牌,让质量分级从政府推动变成市场自觉。底子稳了,商户做自有品牌才有根可依,才有长期盈利的底气。否则,永远在代工的利润率里打转,做一季算一季。
“赚头”还得从场景里找。零售端,反季直播、工厂溯源拉近与消费者的距离,把“平湖出货”变成“平湖好货”;批发端,靠独特款式、稳定品质、优势价格让采购商赚得长久;海外市场则抱团出击,“三件冬衣”联盟在海外注册商标、布局仓储,用集群力量分摊成本,用统一产地招牌降低信任门槛。
有“看头”,有“赚头”,平湖便不再只是一个发货地——它正在成为羽绒服行业的信任坐标、价值坐标。但前路三道关卡,道道不易。平湖能否一直“暖”下去,不取决于羽绒的价格,而取决于它能否让自己从“冬天的生意”变成“四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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