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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颐生

编辑|夏鑫意

本文由长青研究社原创出品

2001年,杭州临安。彼时,31岁的金利伟创办了杭州侨资纸业有限公司——这便是可靠股份的起点。

那时,他还经营着一家汽车维修厂,与一次性卫生用品毫无瓜葛。跨界的缘由并不复杂:他敏锐地捕捉到婴儿纸尿裤这条赛道刚刚起步的机遇。国产生产线趋于成熟,供需之间恰好裂开一道缝隙。他抓住了这条生产线,毫不犹豫地闯了进去。从婴儿纸尿裤代工起步,到自创"可靠COCO"品牌,再到重仓电商、登陆创业板——二十五年间,可靠股份把成人纸尿裤从零做成了一个年营收近12亿元的品类,线上市占率连续十余年稳居第一,被市场冠以"银发产业第一股"的名号。

然而,走得再快,也绕不开一道坎。

2026年2月12日,独立董事景乃权在薪酬委员会上质疑"前妻"鲍佳的高额薪酬,董事会随即以5票同意、2票反对通过了罢免他的议案。63天后的4月16日,董事会又以7票赞成、0票反对全票撤销对景乃权的罢免。一场因"家事"引爆的治理风暴,在蔓延63天后画上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句号。

5:2到7:0,63天,一场"家事"引爆了一场治理危机。但真正的问题在于:一家穿越了二十五年风雨的公司,何以脆弱至此?

答案,隐藏在这二十五年的种种决策之中。

2008年,金利伟下了一个在当时看来近乎疯狂的决定。在成人纸尿裤渗透率几乎为零的中国市场,他将全部筹码押了上去。

彼时,国内这个品类的渗透率几乎是一片空白——没有消费者认知,没有现成的渠道,更没有可参照的本土范本。这个决定无关市场调研报告的结论,而是源自一次日本考察带来的震撼:在那个老龄化程度远超中国的邻国,成人纸尿裤已是超市货架上的常规商品,渗透率突破了80%。

他后来这样解释:"日本消费者非常精细、挑剔,养老产业起步得早,可那时的中国,成人纸尿裤还是一片空白,我觉得这当中有一个机会。"

这句话的背后,危险与机遇如同硬币的两面。一个零渗透率的市场,是蓝海,也是深渊;没有竞争者,同样没有消费者认知。一款新产品要被市场接纳,这中间要跨越的沟坎,局外人无从体会。

从2001年创办到2008年转型,可靠股份完成了第一次关键转身:从婴儿纸尿裤的代工生产转向成人失禁用品的自主品牌经营。就在那一年,"可靠COCO"品牌正式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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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靠COCO”成人纸尿裤

这是一次踩准了时代脉搏的转向。

八年时间,是可靠股份的积累期。公司最初靠婴儿纸尿裤的代工业务积攒产能和经验,直到2008年,中国60岁以上人口比例进入加速上升通道,电商大潮尚未涌起,品牌格局也远未固化——一扇绝佳的窗口期恰好打开。八年,磨出了一个品牌。

只不过,这八年同样也是"家族式管控"治理底色逐渐固化的八年。金利伟一人绝对控股,独自拍板,决策高效却封闭。在创业阶段这无疑是优势——不需要协调各方利益,决策链条短,执行速度快。

这种模式的代价,一直要到公司上市后才真正浮出水面。

如果说第一次转向赌对了品类,那么第二次转向便赌对了渠道。

2012年,淘宝天猫的红利期刚刚拉开序幕。可靠股份全力押注电商渠道,在成人纸尿裤品类中连续多年稳居榜首。

根据欧睿的统计数据,自2012年起,可靠股份便在国内成人失禁领域牢牢占据市占率第一的位置。线上渠道中,可靠COCO以36.3%的份额遥遥领先——第二名恒安国际旗下的安而康为27.4%,第三名维达国际旗下的包大人则为14.4%。

这个差距,是长达十年深耕电商积累起来的竞争壁垒。

核心用户复购率超过70%。在成人失禁用品这个品类中,这个数字意味着品牌认知已经深深嵌入消费者的决策链条——子女在电商平台上搜索"成人纸尿裤",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可靠COCO。

但代价同样不容忽视。

2024年,销售费用率从9.20%攀升至11.31%;到了2025年前三季度,其间费用率进一步上行至20.10%。可靠股份在电商渠道的领先地位,是靠持续攀升的营销投入来维系的。当恒安、维达等竞争对手同步发力线上时,获客成本只会水涨船高。

更值得警惕的是一重结构性矛盾:电商先发优势构筑了品牌护城河,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催生了"线上依赖症"。

成人失禁用品有一条特殊的消费链条——使用者(失能老人)和决策者(子女、养老机构、护理站)是分离的。子女从电商平台下单,老人被动接受;养老机构统一采购,品牌忠诚度往往取决于渠道关系而非消费者偏好。这意味着,医院、养老院、连锁药店这些线下渠道的渗透,远比线上份额的争夺更为关键。

然而,线下恰恰是可靠股份最突出的薄弱环节。

线上的成功来得太过容易、太过丰厚。连续十年的行业领先地位,使得公司缺乏足够的动力去投入周期更长、成本更高的线下渠道建设。销售费用率一路走高,说明电商领域的竞争正在加速内卷,可线下的空白地带却始终无人填补。

这便是所谓的路径依赖。一家公司在最应该拓宽赛道的时候,选择了在一条路上不断加码。

到了2021年,可靠股份的成长曲线已经足够清晰——营收11.86亿元,线上稳居第一,是当之无愧的品类定义者。同年6月,公司登陆创业板,成为A股市场"银发产业第一股"。

招股书显示,上市前金利伟直接持股79.01%,与其配偶鲍佳通过三家合伙企业合计控制公司84.5%的表决权;上市后稀释为直接持股59.26%,鲍佳间接持股0.52%。公司采用"自主品牌+ODM"双轮驱动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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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靠股份董事长金利伟

从股权结构来看,这是一家标准的家族企业——金利伟一人说了算。

不过,如果把时钟拨回到2021年,中国资本市场彼时正在进行一场关于"公司治理"的集体反思。康美药业案的一审判决将独立董事制度推上了前所未有的风口浪尖,"独董辞职潮"席卷整个A股。在同一波浪潮中上市的可信股份,是否真正思考过"公众公司"这四个字的分量?

答案,在三年之后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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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这家公司开始摇晃的,是核心操盘者的婚变。

2024年2月,可靠股份发布公告:金利伟与鲍佳已正式办妥离婚手续。财产分割之后,金利伟控制约34%的表决权;鲍佳实际行使约25%的表决权。

两人的表决权差距,仅剩9个百分点。

牌桌已经变了:金利伟不再能一人拍板,鲍佳手握足以否决任何决议的筹码。此后每一次与"前妻"有关的决策,都暗藏着一根引信。

这根引信,在薪酬问题上炸响。

同年,鲍佳以税前薪酬243万元,位居高管之首——其中120万元为年薪,122.55万元为业务提成。而一个绕不开的事实是:2025年,鲍佳全年未到岗,公司却依然按120万元的标准向她发放薪酬。鲍佳的解释是,业务提成是金利伟当初请她协助"开门红"时承诺的。

但薪酬数字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来审、怎么审。

2025年12月23日,薪酬委员会召开会议。作为主任委员,独立董事景乃权主张将这笔钱定性为"无责津贴",还援引了万科王石的案例作为参照。

在34%对25%的权力格局下,这一主张无可避免地被读解为"站队"。一场关于薪酬的技术性讨论,就此升级为控制权之争。

于是也就有了接下来的一系列动作:2026年2月12日,董事会以5票同意、2票反对的投票结果,通过了免除景乃权独立董事职务的议案。2月23日,公司发布了一份长达27页、超过两万字的公告,以"丧失独立性""未尽勤勉义务""缺乏职业操守"等罪名,对景乃权展开了密集指控。

一家公司为什么要耗费如此惊人的篇幅来"论证"一个人的不称职?

在财经报道的逻辑中,有一个经验法则:过度辩护往往意味着论据的薄弱。当一份公告需要两万字才能说服市场接受其立场时,这本身就暴露了说服力的不足。景乃权的反驳来得更加直接:解除理由"荒唐、肤浅且违法违规",自己是因为与大股东意见相左而遭受报复。

3月1日,原定召开的临时股东会被临时取消,罢免程序就此被"按下暂停键"。

公告中的措辞是"筹划重大事项"。然而,这个"取消"本身就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信号:它意味着有一股力量介入了博弈,阻止了原定议程的推进。究竟是监管层出手干预、媒体舆论持续施压、机构投资者从中斡旋,还是桌底下的谈判达成了某种默契,局外人无从得知。

4月16日,董事会以7票赞成、0票反对的投票结果,全票撤销了两个月前的罢免决定。景乃权恢复了独立董事职务。

但有一个细节不容忽视:薪酬委员会主任委员的头衔并没有回到他手中。

"恢复原职"却不"恢复全部职权"。这不是简单的"纠错",而是一次"有条件的妥协"。从5:2到7:0,67天时间里,桌底下的谈判必然已经发生。某种交易达成了,但其具体内容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告里。

从2021年上市到2026年独董风波,可靠股份完成了第三次转向:从一家家族企业,被动地转型为一家公众公司。

过程,堪称痛苦。

上市前的二十年,公司治理的核心逻辑无非四个字:"一人拍板"。上市之后,这套逻辑面临着根本性的挑战:独立董事需要向全体股东负责,而不只是对大股东唯命是从;薪酬委员会需要审议"前妻"的薪酬是否合乎情理;关联交易则需要向素未谋面的投资者一一披露。

那道9个百分点的裂缝,本质上并非离婚所致,而是"家族治理"与"公众公司"这两套逻辑之间的矛盾,在上市之后被资本市场持续放大的必然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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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转向都改写了这家公司的轨迹。未来怎么走,将决定它是成为银发经济的"定义者",还是仅仅做一个"过客"。

眼下,三道难题横亘在前。这三道题倘若解不开,再大的市场也不过是一个故事。

其一,银发经济的蛋糕足够大,但线下那一块可靠还尝不到。

3亿老年人口、3%的渗透率、2031年预计突破168亿元的市场规模——需求端的故事确实诱人。只不过,问题并非出在需求一侧,而是卡在渠道层面。医院、养老机构、连锁药店才是成人失禁用品最稳定、最可观的采购场景,而这些渠道恰恰是可靠股份的盲区。它的竞争对手维达和恒安,正在这些渠道上加速排兵布阵。

2026年全国统一建制的长护险,以及耗资6.5亿元收购汉合纸业的出海布局,固然是机会变量,但这些"变量"能不能兑现,归根结底取决于可靠能不能先补齐线下渗透这块最短的木板。

其二,控制权裂开的口子,由谁来让步?

金利伟握有34%的表决权,鲍佳握有25%。9个百分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足以让任何一方否决对方,但远远不足以让任何一方实现完全掌控。摆在前面的两条路都异常艰难:和解共治,意味着双方需要在董事会的框架内寻求长期妥协——7:0的全票撤销固然是一个积极信号,但薪酬委员会主任的易手表明,信任的裂痕仍在;一方出局,则需要至少9亿元的资金来买断对方近30%的股权——金利伟拿不出这笔钱,外部投资者也不愿卷入一场家族内斗。治理这道题没有轻松的解法,可要是解不开它,其他战略布局便无从落地。

其三,线上红利正在退潮,两大巨头正在从两侧夹击。

可靠股份的线上份额仍有36.3%,依然居于领先位置,但领先优势正在逐步收窄。恒安正在线上发力追赶,维达则在线下拥有难以撼动的供应链优势。可靠的差异化标签"成人纸尿裤=aa可靠"在市场上足够清晰,可这个标签究竟能不能转化为可持续的护城河,取决于线上阵地能不能守得住、线下渠道能不能攻得进去、内部消耗能不能停得下来。

这三道难题环环相扣,彼此缠绕。线下渗透需要管理层集中精力去攻坚,可管理层正被治理内耗不断分散精力;治理困局需要时间慢慢修复,可竞争对手不会停下脚步静静等待。最棘手的还不是每一道题本身的难度——而是这三道题必须同时求解,缺一不可。

2008年,金利伟决定押注一个渗透率为零的市场。赌对了方向,由此换来了超过十年的增长红利;2026年,7票对0票——这场全票决议的背后藏着一个关于"如何共处"的决定。金利伟和鲍佳最终选择了暂停对抗、寻找平衡。

两个决定之间相隔了十八年。本质上,它们问的是同一道题:如何判断"方向"与"代价"之间的关系。

第一次转向的代价,是创业者押上全部身家的孤注一掷。第四次转向的代价,是一道9个百分点的裂缝。裂缝不会自行消失,却有可能被制度的力量逐步填补。

3亿老年人正在等一个答案:谁能为他们提供有尊严的老年生活?可靠股份能不能成为那个回答者,取决于这第四次转向,能不能最终堵上那道裂缝。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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