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许俊云的故事之后,我心里很不舒服,越看越难过,越想就越难受。
镜头中,她身穿厚重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条细小的安全绳,在200米高的写字楼外墙上一点一点地擦洗着玻璃。风吹过的时候,她的身体就会跟着晃动起来,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还有那渺小的人群,让人觉得手心里都是汗,心口也跟着紧张起来。
谁会想到,在高空拼命工作的“蜘蛛人”竟然是一位211大学毕业生?以前的她,坐在干净整洁的办公室里做财务工作,不需要风吹日晒,不需要担惊受怕,是亲戚朋友眼中的“有出息”的孩子,是很多人羡慕的人。
但是现在,她的生命就系在一根绳子上,在几十层高的楼房里靠卖力赚钱,连个体面都没有。不是她不愿意体面,而是生活没有给她留下体面;不是她不害怕危险,而是她别无选择——她的儿子得的是脑瘫,康复费用就像一个无底洞一样,把曾经体面的母亲逼到了绝境。
我们总是认为读个好大学,找份稳定的工作,就可以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但是许俊云的故事却告诉我们,一场大病或者一个意外,就足以把我们自认为的安稳给撕碎了。学历、体面、安稳,在孩子患病的时候,都显得很脆弱。
01
从体面白领到高空蜘蛛人
许俊云是一名正规的211大学毕业生,毕业之后在合肥找到了一份财务的工作。财务这份工作不需要外出跑业务,也不用遭受风吹雨打,按时上下班,收入稳定,是很多人眼中的“铁饭碗”。那时候的她穿得干练,坐在办公室里做账、核对报表,过着平平淡淡又体面的日子。
她认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努力工作、积攒资金买房子,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平淡而幸福。但是命运的打击却是出乎意料的——她儿子被诊断为脑瘫。
许俊云的世界在那一刻就崩溃了。她从来没有想过,在新闻里听到过的疾病,竟然会降临到她的儿子身上。医生告诉她说,脑瘫不是小病,不能治愈,只能通过长期的康复训练、手术、服药、使用辅助器具来慢慢改善,但是费用很高,很多医疗项目都不被医保报销。
开始的时候,许俊云还有着希望,认为自己有稳定的工作、有存款,只要努力赚钱,总能治好孩子的病。但是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过于天真了,脑瘫康复其实就是一个无底洞。
她算了一下,儿子一年的康复费最少要几万元,最多十几万元,要是做手术的话,一次就要几万到几十万元。而且这并不是一次性投资,而是每年都要花费,每月都要支出,直到孩子康复为止。
她在合肥的工资并不低,但是面对这么大的康复费用,简直就是杯水车薪。为了给儿子治病,她咬着牙把家里唯一的一套房子卖了,得到了一百万元。
很多人认为卖一套房子得到一百万元已经很不容易了,应该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但是只有许俊云自己清楚,这100万只够买一张康复的入场券,并不能算作是真正的开始。短短的时间内,一百万元就全部花完了,但是儿子的康复才刚刚开始,根本不能停下来。
钱没有了,但是孩子的病情不能等待。许俊云到处借钱,亲戚朋友都借遍了,能借到的都已经借到了,但是还是不够。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看着康复师说“再坚持一下,孩子还有希望”,许俊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多么艰难,不管多么危险,只要能够挣钱,只要能让儿子继续康复,她什么都愿意去做。
就是在这样一种绝境之下,她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甚至没有人能够理解的决定——辞职,转行去做“蜘蛛人”,在高空中擦玻璃、打扫卫生。
有人劝她说,你有211毕业证,有学历,有财务工作经验,即使不从事财务工作也可以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为什么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呢?高空作业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连命都没有了。
许俊云只是苦笑,并不是她不知道危险,而是她比任何人都更害怕。但是她别无选择,因为儿子康复的时间窗口只有几年,所以她要尽快筹集到资金,越快越好。高空作业是她能找到的工作中工资最高的。
蜘蛛人是建筑业中事故率最高的一种工作。一根绳子就是他们生命的全部,每天吊在几十层或者上百层高的楼房上,风吹日晒,脚下是万丈深渊,这样的恐惧,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但是许俊云,一个以前连重活都做不了的白领,也硬着头皮穿上工装、系上安全带,一级级地爬上了高楼。
她说,每次上班的时候,她的手心里都会出汗,腿也会发抖,特别是风大的时候,身体被风吹得摇晃起来,那种随时都会掉下来的感觉让她浑身发冷。但是每想到儿子,想到儿子恢复一点小的进步的时候,她就会咬紧牙关,告诉自己不能放弃——再多赚一些钱,儿子就会多一份希望。
02
被撕碎的体面与脆弱的安稳
我们常说,教育是一条可以改变命运的阶梯,读一个好的大学就可以往上爬,就可以过上体面的生活。但是许俊云的经历告诉我们,在重病面前,这根梯子竟然是如此脆弱,很容易就被剪断了。
一个211毕业的学生,本应该在办公室里做脑力劳动,靠知识赚钱,但是现在,她却在200米的高空,靠体力劳动,靠拼命赚钱。从云端摔到泥地上的落差、体面被撕碎后的无奈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最扎心的是,她要承受高空作业的风险,并且要承担巨大的医疗费,但是她内心挣扎、难为情——她害怕被人发现,也害怕被以前的同学嘲笑。
许俊云每次上班的时候都会把帽子压得很低,把脸裹得紧紧的,尽量不让别人认出自己来。她害怕别人笑话她,害怕别人说“一个211毕业的人,怎么混到了擦玻璃的地步”,害怕被人看不起。
有人说这是虚荣心作祟,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还管别人的看法吗?但是我知道她,这并不是虚荣心作祟,而是受过良好教育、曾经有过体面工作的一个人最后的体面与尊严。
我们生活在一个非常现实的社会中,职业有高低之分,人们自然而然地认为白领比蓝领更体面,脑力劳动比体力劳动更高贵。许俊云被迫由体面的白领变成了高危的体力劳动者,她所承受的压力并不仅限于经济方面,还有身份落差给她的心理上的打击。
反过来说,这也正好证明了我们所认为的阶层与安定其实是很脆弱的。一场疾病就可以使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中产阶级家庭瞬间陷入困境;可以将一个体面的白领逼到做最危险、最辛苦的工作。
许俊云的恐惧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恐惧,也就是我们每个人都有的恐惧——我们努力工作、拼命赚钱,以为有了稳定的工作、有了房子,就拥有了安全感。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想到过,一场大病、一次意外,就可以把我们多年来的积蓄全部消耗掉,可以把我们打回到起点,让我们连体面都没有。
03
不要只把它变成感动的“母爱传奇”
现在,许多媒体都报道了许俊云的事迹,标题多为“母爱无畏”、“为子悬绳,伟大母亲”。这样的故事很感人,很多人都会为之动容、点赞,并感叹母爱的伟大。
但是我认为,“正能量”的叙述方式虽然很感人,但是它掩盖了最真实的问题——我们只看到了许俊云的伟大与勇敢,而忽略了她背后的那个绝境和无奈;我们只被感动于“为了孩子,我愿意去做任何危险的工作”,却没有去思考:为什么一个母亲,必须伟大到拼死,才能给自己的孩子争取到最基本的康复机会?
当我们将许俊云的故事包装成一个“母爱传奇”的时候,我们的同情心得到了满足,我们点赞、流泪,然后转身而去,继续刷下一条新闻。但是许俊云,仍然悬挂在200米高的楼顶上擦玻璃,仍然为了儿子的康复费而努力工作,她所面临的困难一直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
有人说许俊云的决定很不合理,她有211学历、有财务工作经验,为什么不去找一份更加安全、体面的工作呢?为什么要把房子卖了,不留任何后路呢?
但是这些人从没有站在许俊云的角度上想一想,她有多么绝望。一个人如果长期处在极度缺钱、极度无助的状态下,那么她的眼界就会变小,脑子里只想着最迫切的需求——给儿子筹措康复费用。没有时间进行理性的计划,也没有时间来权衡利弊,因为孩子康复不能等待。
卖掉房子,并不是因为她不想有退路,而是因为她没有退路;做高空作业,并不是因为她喜欢冒险,而是因为只有冒险才能生存下去。对她而言,高工资就是全部,即使这份工资需要用生命来换取。
她并不是笨,也不是没有理性,而是因为绝境,所以把所有的选择都给压缩了。康复窗口期很短,但是资金需求却无穷大,她只能依靠眼前确定的东西来对抗未来不确定的事情——即使这份确定性,也是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
其实许俊云的故事,并不是简单的“母爱伟大”的故事,而是一份普通的家庭生存报告,一份有关疾病、金钱、体面与无奈的报告。
它告诉人们,在巨大的医疗费用面前,学历、体面、安稳,都会变得毫无价值;它告诉人们,一个普通的家庭,在重大的疾病面前,是多么的脆弱与无助;它还告诉人们,有很多像许俊云这样的母亲,为了孩子,放弃了所有的体面,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甚至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孩子。
我们经常说母爱伟大,但是我不希望这份伟大要靠拼命去证明;我们常常赞美母亲的勇敢,但是我不希望这份勇敢要在绝境里被迫绽放。
许俊云在200米高的楼顶上擦玻璃,赚的是儿子康复的钱,也是母亲对儿子康复的期盼。她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上,映出的是一个普通家庭在疾病面前的狼狈与无助,映出的是我们每个人心中对疾病的恐惧和不安。
我们赞美她的勇气,同情她的遭遇,但是我们应该追问的是:为什么一个母亲要拼尽全力去给孩子治病?为什么脑瘫康复的费用会高到让一个211毕业生放弃体面的工作,铤而走险呢?为什么普通的家庭,在遇到一场大病的时候,总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许俊云的故事,从一开始就应该用来感动人,更应该用来警醒人。我们总是认为不幸离自己很远,但是谁知道下一次的意外、下一次的大病会不会降临到自己的身上。
我们努力工作、拼命赚钱,并不是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而是为了在灾难发生时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自己的家人,不用放弃尊严,不用冒险生命,就可以给孩子治病。
不知道许俊云的儿子能不能恢复健康,也不知道她还要在高楼上吊多久。但是我知道,她每擦一块玻璃、每挣一分钱,都是为了儿子的将来铺设道路,都是一个母亲最绝望而又最坚强的努力。
愿这个拼命的母亲,能得到世界的温柔相待;愿她的儿子早日康复,不用再让妈妈如此操劳;也希望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生活中的困难,不必在绝境之下,被迫丢弃所有的尊严,去拼命地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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