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短信弹出来的时候,苏立辉正在茶水间倒水。
他看了一眼手机,手停在半空中,水从杯口溢出来,淋了一地。
组长魏浩南刚好走进来,笑着说“小苏啊,年终奖还行吧”。
苏立辉没说话,把杯子放进柜子里,拿纸巾擦了手,走出茶水间。
他没回工位。
他直接走进了人事部。
人事经理以为他来办什么手续,他说:“我辞职。现在就要办。”那个“2.20元”的年终奖截图,他还存着。
不是记仇,是想让自己记住,有些人,有些公司,值得你拼命,但不值得你拼命一辈子。
01
年终奖是周五下午发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帮新来的实习生调代码。
那小孩叫王小明,今年刚毕业,连个if语句都写不利索。
我一边给他讲,一边动手改,手机就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银行的到账短信。
“您尾号6789的储蓄卡于15:23收到工资转账2.20元。”
我盯着那行字,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把手机拿到眼前,凑近了看。2.20元。后面没有多一个零,也没有少一个零。就是两块二毛钱。
王小明还在旁边问:“苏哥,那个循环结构怎么嵌套来着?”
我没听到他说话。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响。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没事,你先自己看看文档,我出去一下。”
我走进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水。
端着杯子站在窗户边,外面下着雨,雨点子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响。
我喝了一口水,烫嘴,又把水吐回杯子里。
九年前,我刚进这家公司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
那时候宏达科技刚成立没多久,整个研发部就十来个人。
我跟着老员工学,一点一点地啃,从最基础的代码写到核心架构,从实习生熬成了项目负责人。
这九年里,我加了多少个班,吃了多少顿外卖,熬了多少个通宵,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我参与的第一个大项目上线那天,我在公司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别人的外套。
那时候我觉得,这公司就是我的家。
可现在呢?
我在公司干了九年,带过三个大项目,给公司创造了两千多万的利润。年终奖发我两块二毛钱。
魏浩南就在这时走了进来。
他端着个保温杯,笑眯眯的,一看就是心情不错。“小苏啊,年终奖看到了吧?今年公司效益一般,你也理解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像压在我肩膀上的一块石头。
我没吭声。
他又说:“别在意这点钱,明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年底了嘛,大家都知道公司困难,等开春就好了。”
我把杯子里的水倒掉,把杯子放进柜子里。我说:“魏组长,那个项目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马上又恢复过来。“哎,那个事啊,公司已经定性了,你别往心里去。就是走个流程,不影响你以后的。”
他转身要走。
我说:“那个项目是我帮赵强擦的屁股。他走的时候留下一堆烂摊子,我一个人熬了三个通宵才把项目救回来。现在锅扣在我头上?”
魏浩南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心虚。眼睛眨了几下,嘴巴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
“小苏,这事不是我能决定的。你也知道,赵强他……他是薛董的亲戚。公司要保他,就只能委屈你。你就当……算了。”
他走了。
我站在茶水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算了。
这两个字,让我整个人都凉了。
02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一个人在天台上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我脸都麻了。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有一张照片是五年前拍的。
那时候我刚拿到第一个项目的专利,公司还给我颁了个“优秀员工”的奖杯。
我站在公司大堂里,西装革履,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那时候我多单纯啊,觉得自己遇到贵人了,觉得自己能在这家公司干一辈子。
我又翻了翻通讯录,翻到大学室友张涛的号码。
张涛三年前去了加拿大,开了个软件公司,一直想让我过去合伙。
他每次打电话都说“立辉,你那个水平在这儿就是抢手货,过来跟我干,亏不了你”。
我每次都说“再看看吧,我这边挺好的”。
我是真舍不得这份工作。
不是舍不得这家公司,是舍不得自己投入的这九年。
就像你做了一桌子菜,忙了好几个小时,结果最后一道菜糊了。你说不吃了,那前面的菜怎么办?
我坐在天台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烟。我平时不抽烟,但那天晚上我抽了三根。
我想起去年年底的时候,魏浩南在会上点名表扬我。他说“苏工今年带项目带得好,明年的年终奖,一定让苏工满意”。
我当时还挺感动的。觉得自己这几年没白干,领导总算看到自己的付出了。
结果就是这样满意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发现办公室里的气氛很奇怪。
同事们围在一起,有人在发红包,有人订了奶茶请全组喝。赵强的工位空着,他已经辞职了。
我盯着那个空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赵强是魏浩南的小舅子。这事儿全公司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怪不得那个项目的责任最后会落在我头上。原来不是为了追责,是为了保人。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映着我的脸。三十岁了,眼角已经有点皱纹了。头发也掉了不少。
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这些年我拼命干活,以为自己在为公司的未来奋斗。结果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个背锅的。
那天下午,我把办公室的门关上,把自己锁在里面。
我打开电脑,把我负责的所有项目文档、代码、交接文件都整理了一遍。六个文件夹,四百多个文件,全部标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因为我多敬业。是因为我想明白了——我要走了。
但我得把交接做得干干净净,不能让人戳我脊梁骨。
王小明敲门进来,问我一个问题。我给他讲完了,然后说:“以后有不懂的,先看文档。我都写好了。”
他点点头,又问:“苏哥,你以后还在这儿吗?”
我说:“不在了。”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抱着笔记本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路过公司楼下的小卖部。老板娘认识我,笑着问:“苏工今天这么早下班啊?”
我说:“嗯。”
其实我根本没下班。我是提前走的。
我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公司大楼,那栋楼我进了九年。楼还是那栋楼,但我不想再进去了。
03
辞职信是我自己打印的。
我坐在工位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没写什么煽情的,就写了几句话:“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感谢公司九年来的培养。请批准。”
打印出来,签了字,拿着走进了人事部。
人事经理姓刘,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跟谁说话都是笑眯眯的。她看到我手里的辞职信,愣了一下。
“苏工,你这是……”
我把信放在她桌上。“刘经理,我辞职。按流程需要多长时间?”
“苏工,你不要冲动。年底了,大家都在等年终奖,哪有这个时候辞职的?”
我说:“年终奖我已经收到了。”
她的表情变了。她当然知道年终奖是怎么回事。
她拿起我的辞职信,看了一眼,说:“按公司规定,辞职需要提前一个月提出。”
“那就一个月。”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但我不进办公室了。该交接的我交接完了。你不用为难,我会按流程走。”
“苏工,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
我走出人事部,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是各组的工位。有人低头写代码,有人端着咖啡聊天,有人看到我,愣了一下,又假装没看到。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把抽屉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一个水杯,一个鼠标垫,一本笔记本,一支笔。都不值钱。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九年,最后就剩这点东西。
我抱着这些东西走到电梯口,按下了一楼。
电梯门快关上的一瞬间,魏浩南快步跑过来,一把拦住电梯门。“小苏,你等等。”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是你也得为家里想想。你这要走了,房贷怎么办?你爸身体又不好。”
我说:“卖了。”
“卖了?”
“房子我已经挂中介了。”
魏浩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电梯门慢慢关上了。
我在电梯里站了很久。看着楼层指示灯一层一层往下跳。九楼,八楼,七楼……
我在想,我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从一无所有,到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
走出公司大门,外面下着雨。我没打伞,就那么淋着雨往前走。雨不大,但淋在身上,凉得透心。
那天晚上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爸苏永康刚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抬头看到我,有点意外。“怎么回来了?今天又不是周末。”
我说:“爸,我辞职了。”
他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
04
我爸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盯着电视。电视里放的什么,他没在看,我也没在看。
我妈何秋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我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又缩回去了。
但我听到了她在厨房里偷偷哭的声音。那种压抑的,怕被人听到的哭声,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半夜的时候,我爸让我妈去给我收拾房间。何秋月走进来,红着眼睛,把我的旧书桌擦了又擦。
“立辉,你爸是担心你。你别往心里去。”
“妈,我知道。”
“你在外面好好干,别管你爸说什么。他也是为你好。”
我说:“妈,你放心。”
她点了点头,又擦了擦书桌,转身出去了。
我爸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我一直没睡。我坐在房间里,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声音——电视里放着深夜的广告,还有我爸偶尔咳嗽的声音。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我房间门口。
“你是不是觉得你爸老了,不中用了,管不了你了?”他的声音哑了。
我说:“不是。”
“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你辞了职,接下来干什么?”
“我想出国。”
他愣了一下,脸一下子涨红了。“出国?你疯了?你都三十岁了,你出去能干什么?”
“我在国内有什么?房子要还三十年房贷,工作干到死也就那样。我干了九年,年终奖两块钱。”
“那也比出去乱闯强!”
“爸,你在这厂里干了一辈子,工龄三十年,换来的是一身病。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过?”
他愣住了。
我知道我戳到他的痛处了。
他年轻时当过兵,复原回来就进了厂,一干三十年。他经常跟我说“人啊,要稳当,别瞎折腾”。但我知道,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出去闯过。
他不说话了,转身回了卧室。
第二天一早,我联系了中介。“我的房子,挂出去卖。”
中介说:“这个时间卖,价格可能不理想。”
我说:“卖得出去就行。”
三天后,有人看中了房子,价格压得很低。我没还价,成交了。
收到房款转账的那天,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串数字。这笔钱够我在加拿大活两年。省着点花,能撑三年。
我给何秋月转了五十万。
我打电话过去:“妈,那五十万你拿着,给我爸看病用。他自己舍不得花钱。我那边够用了。”
何秋月在电话那边哭了。“立辉,你要是混不好,就回来。妈给你攒着钱呢。”
“妈,我混得好了才回来。”
我订了去温哥华的机票。
临走那天早上,我站在出租屋门口,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三年的房间。
什么都没带,就一个行李箱,一个包,和一张单程机票。
我在机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没接。
我知道他不想接。
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爸,我走了。混好了就回来。混不好……混不好也不给你丢人。”
飞机起飞后,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害怕,也有。期待,也有。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轻快——好像身上的什么东西终于卸下来了。
05
到温哥华的第二天,还没来得及倒时差,电话就炸了。
第一个电话是魏浩南打的,我没接。
第二个电话是林明珠打的,我也没接。
我以为他们只是做做样子,怕公司背上“逼走骨干”的名声,让其他员工心寒。
结果第三个电话,我看到了薛武的名字。
薛武是董事长。我这个级别的员工,平时根本接触不到他。九年来,我只在公司年会上远远地看过他两次。他怎么会亲自给我打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接。
然后电话就不停了。三个、四个、五个……全是陌生号,不同的归属地。我看着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亮起来又暗下去,像个催命符。
到晚上,十二个未接来电。
短信也来了。第一条是魏浩南发的:“苏工,是我。有急事,看到回电话。你不在,公司出了大事。”
第二条是林明珠发的:“苏工,公司有重要的事找你,希望你配合。请尽快联系我,情况紧急。”
最后一条,是薛武发的,只有一行字:“苏立辉,我是薛武。你给我回电话。马上。”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有点发抖。
我在加拿大,他在中国。公司有什么事能急到让董事长亲自跨国找人?
我忽然想起了自己离职前备份的那些财务日志。
这个念头一闪,我心里就“咯噔”一声。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备份的云端文件夹。文件夹还在,没有被删除。里面的文件都好好的,一个都没少。
我已经离职了,不涉及公司机密了。
但我还是保留了那些日志,因为我觉得它们有问题。
我走之前的那半年,每次维护财务系统,都能看到一些奇怪的转账记录。
那些被标记为“供应商返款”的资金,去向不明,金额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
我查了两次,发现这些资金的最终流向,跟魏浩南的亲属账户有关。
我当时没敢声张。只是偷偷把日志备份了一份。
现在薛武亲自给我打电话……
是不是公司发现了?
我没回电话。我把电脑关了,去楼下便利店买了包泡面和一瓶可乐。回来的时候发现手机又亮了——薛武又打了一次。
这个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时差,是因为害怕。
我害怕的不是薛武,而是我可能无意中卷入了一件不该卷入的事。我心里清楚,那些日志,绝对不是正常的财务记录。一旦曝光,肯定是大事。
06
第三天晚上,张涛从公司回来。
他进屋看到我坐在沙发上,一脸惊讶。“你怎么还在家?不是应该出去转转,适应一下时差?”
我说:“我睡不着。”
“咋了?第一次出国不习惯?”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十八个未接来电,还有薛武的短信。
张涛的表情变了。“薛武?你那个董事长?他怎么知道你号码?”
“我也不知道。但现在全公司都知道我在加拿大。”
“他找你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猜,跟我离职前存的一份日志有关。”
“什么日志?”
我把发现财务数据异常的事告诉了他。张涛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立辉,你这回可能真的摊上事了。”
我刚想说话,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薛武站在门外。旁边还站着魏浩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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