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让一个小学毕业生来教大学法文?陈先生,你没开玩笑吧?」

1939年秋,湖南大学文学院院长把推荐信摔在桌上。

这个被推荐的金克木,连中学文凭都没有。半年后,他却成了全校最受欢迎的老师。更让院长意外的是,他给学生上课用的语言,既不是中文,也不是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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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12年8月,江西。

辛亥革命的硝烟还没散尽,金克木出生了。

他爹是个穷秀才,苦读大半辈子,五十多岁才捐了个县官。屁股没坐热,清朝塌了,乌纱帽跟着也丢了。

金克木的娘更可怜。

天生一双大脚。那年头,缠足是规矩,大脚的女人嫁不出去。这辈子,她被卖过三次。最后一次,被金家老爷子用银子买进门,做了偏房。

破落官老爷家的偏房生的儿子,开局就难。

可金家的书一直没断过。

老金家四辈人,都靠笔杆子吃饭。

小金克木刚会说话,大嫂教他念「子曰诗云」,三哥从外头读书回来,又塞给他「ABCD」。旧的、新的,全往这小脑袋瓜里灌。

1920年,八岁的金克木进了安徽寿县第一小学。

这所小学不简单。校长姓陈,前清那会儿去过日本考察。回国后没去大城市谋差事,跑回老家当了个小学校长。

陈校长上「修身」课,讲到「国耻」二字,声音陡然提高。

「日本逼我们承认二十一条,要我们亡国!」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底下娃娃鸦雀无声。

「因为日本的小学生,比中国的小学生强!」

小金克木坐在底下,眼睛瞪得溜圆。

国文老师更绝。不发课本,每周印一张油印纸,自己选课文。讲蔡元培的《洪水与猛兽》。

「二千二百年前,中国有个哲学家孟轲。」

老师敲了敲黑板。

「过去咱们叫孟子,叫亚圣。这儿就叫他孟轲。」

「为什么?」

底下没人答。

「圣贤也是平常人。大家平等。」

这话在金克木脑子里炸了一下。那年头偏僻县城里,能听到这种话的孩子不多。

好日子没几天。

1925年,金克木小学毕业,家彻底败了。中学,是上不起了。

02

家里揭不开锅,金克木只能转头进了私塾。

陈夫子进过学,考过秀才。人不糊涂,订着一份上海《新闻报》。

第一天,陈夫子问他读过什么书。

「《诗经》《论语》《孟子》。」

「行。从《书经》开始。」

私塾的规矩跟新式学堂不一样。只教读,不讲解。每天念一段,背一段,放学前必须背给老师听,背不出,打手心。

什么「曰若稽古帝尧」,金克木拿它当咒语背,不懂意思,反倒好背。《书经》背完背《礼记》,《礼记》背完,老师懒得教《左传》,直接扔一本《左绣》让他自己看。《易经》也不教,扔过去自己翻。

这一套下来,金克木琢磨出味儿了。

私塾这玩意儿,跟绣花学徒、铁匠学徒一个理儿。教的不是学问,是吃饭的本事。老金家四代人都靠这碗饭,到了他这儿,断不了。

有一天,陈夫子出了道作文题——《孙膑减灶破魏论》。

金克木一看题目就乐了。《东周列国志》他早翻烂了,提笔就写。

陈夫子看完,盯着这小子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桌上多了两本书:《东莱博议》和《古文笔法百篇》。

陈夫子拍拍他肩膀。

「念洋学堂的,会写文言。难得。」

从那天起,陈夫子开始单独开小灶。教他作律诗,教他写对联,把自己手抄的《九家七言近体录》《联语选》给他抄。

陈夫子还有一招。订的那份《新闻报》,偶尔指着报上的文章跟他点评。

「这文章是用白话写的。但是有起承转合。」

金克木那会儿听不太懂。几十年后才琢磨明白——老先生那是在告诉他,写字这碗饭,新路子在哪儿。

报馆,是新出的路。书生变报人,水到渠成。

私塾读了两年。金克木十六岁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他回到老家齐王庙小学当起了老师。教书挣的钱,养活自己,也养活老娘。

教了两年,同事里有三个大学生,天天撺掇他。

「克木,去北平吧。凭你这底子,可惜了。」

金克木心动了。可是没钱。

老娘看出儿子的心思。把家里能当的全当了,凑出几个铜板,塞到儿子手里。

「去吧。」

1930年,十八岁的金克木揣着这点儿钱,一个人上了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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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了北平,金克木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美。

上大学得有中学文凭。他没有。

有老乡告诉他,可以先去中学插班高三,混个毕业证再考。可这要钱。他兜里的几个铜板,吃饭都不够。

他听说北大旁听不查证件。那就去蹭。

那时候的北大还在沙滩红楼。教室门一推就进,老师在上头讲,谁管你是不是注册学生。

钱玄同的课他蹭,黎锦熙的课他蹭,熊佛西的课他蹭。后来章太炎、鲁迅、胡适来演讲,他场场不落。

蹭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他给自己封了个外号——「马路巡阅使」。意思是满北平大街小巷地转,走到哪儿蹭到哪儿。

可光蹭课不行。人要吃饭,要睡觉。

冬天的北平冷得邪乎,风一刮,刀子似的。他没棉袄,兜里也没几个钱。

哆哆嗦嗦走在宣武门内的胡同里,他抬头一看。

「市立公共图书馆」。

金克木眼睛一亮,就推门进去了。

屋里生着一座大火炉,暖和得跟春天似的。

玻璃柜里摆着《万有文库》,还有英文的《家庭大学丛书》。

可以借,可以看。

还不要钱。

从那天起,金克木天天泡在这儿。上午来,下午也来。冬天的北平再冷他也不怕了,坐在火炉边啃书。

胡适、梁启超、章太炎、王国维……这些在老家小学课本里出现过、却从来见不着真人的名字,金克木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啃。

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书海。

04

蹭课蹭书,蹭来蹭去,金克木琢磨出一件事——光蹭不行,得有人指点。

可名师哪是说见就见的?他兜里没钱,请不起。

有一天,他走在胡同里,看见一户人家门口贴着张红纸条。

「私人教授英文。每月学费一元。」

一块大洋。

金克木咬咬牙,进去了。

老师是个中年人,大学毕业教过书,得了场病,养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招几个学生贴补家用。

第一堂课,老师拿出一本英译版的《少年维特之烦恼》。

「就从这个学起。」

金克木翻了几页,没劲。歌德的妙处,他没尝出来。

「老师,能换一本吗?」

老师愣了一下。

「换什么?」

「您看着办。」

老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阿狄生文报捃华》。

「这本怎么样?英国学生都念这个。富兰克林学英文,就是念的阿狄生。」

金克木接过书,翻开。

第一眼他懵了。第二眼眼睛亮了。

这英文跟他想的不一样。句子绕得跟中国古文似的,每一句都得琢磨,看着容易,越琢磨越难。讲的是当年英国报纸上的事,风俗、人情、思想全在里头。

金克木一头扎进去——这书,非啃下来不可。越不懂,越要钻。

他一周去老师那儿三次,每次揣着一脑袋问题。

「老师,这句什么意思?」

「这个词怎么不像我查的字典上写的?」

「这段话背后是不是有典故?」

老师起初挺淡定。教了两个礼拜,他坐不住了。

这小子的问题,他得回去翻书才能答上来。

慢慢地,教学变成讨论,讨论变成聊天。两个人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聊文风,聊英国的十八世纪,聊韩愈和欧阳修跟阿狄生的相似处。

老师后来跟金克木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教你这一个月,比我自己在大学念四年都过瘾。」

「大学四年学的都是死的。跟你这一个月,是活的。」

一个月之后,金克木付不起学费了,跟老师告辞。

老师有点舍不得。

「以后不交学费,有问题也可以来问。咱俩,已经是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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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英文学了,金克木的胃口还没填满。世界语,他也学;法语,他也学。

1933年的一天,金克木听说北大请了个法国人讲法文。

这法国人姓邵,叫邵可侣。

来头不小,他爷爷是巴黎公社的领导人之一,他自己是法语教学的权威,编的讲义就在北大法文系当教材用。

金克木一听就动了心思。这老头,他必须去蹭。

打听到上课时间,他准时去了。教室里坐了一屋子人,全是正经的北大学生。金克木悄没声地溜到最后一排。

邵可侣开口讲法语。法语他还听不全,但邵可侣每讲到关键处,会用英语解释一下。

金克木的英语,已经不是吃素的了。

第一堂课,他听懂了七成。

第二堂课,他听懂了八成。

第三堂课,他举手了。

邵可侣愣了一下。法国老头眯着眼,端详这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

「金克木。」

「哪个系的?」

金克木没正面回答,直接抛出了问题。

那问题极刁,涉及法文里一个语法点跟拉丁文的渊源。教室里的北大学生没人问得出来。

邵可侣眼睛一亮。

下了课,他把金克木叫到讲台前。

「你跟我来。」

从那天起,邵可侣的圈子里多了个中国小伙子。

法国人在北平有个「法语圈」,经常聚会。吃法国菜,喝红酒,聊巴黎。邵可侣每次都把金克木叫上。

在这个圈子里,金克木认识了吴宓。

吴宓是清华的大教授,学贯中西。第一次见金克木,吴宓打量了他半天。

「小金,你是哪个学校的?」

金克木老老实实回答。

「我没上过大学。」

吴宓一愣。

「中学呢?」

「插了几个月,没毕业。」

吴宓端起酒杯,沉默了一会儿。

「以你这份学问,比许多大学毕业生强多了。」

不久,邵可侣那本《大学初级法文》要出版了。他把初稿给金克木看。

「你帮我整理一下。看看哪儿不顺。」

金克木把整本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哪儿有错字,哪儿讲得不够透,哪儿可以加例句,他一条一条列出来。

邵可侣看完,乐得直拍大腿。

书出版那天,金克木翻到序言。他看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在上。邵可侣在法文序言里,专门感谢了这个「学生」。

这本书,后来成了北大的法文教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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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时间一晃,到了1939年。

抗战已经打了两年。北平、上海、南京相继沦陷。知识分子像一群被掀翻巢穴的鸟,到处飞。

金克木也在飞。先是去香港《立报》当编辑,又跑到湖南桃源女子中学教英文。兵荒马乱的,能糊口就行。

这一天,他在桃源女中接到一封信。

写信的人叫陈世骧。

陈世骧是金克木在北平就认识的朋友,那会儿在湖南大学教英文。

信里就一句话:「速来长沙,有要事。」

金克木背起包袱就走。

到了湖南大学,陈世骧把他拉进办公室,关上门。

「克木,救我一命。」

「文学院急缺法文教师。找遍湖南,找不着第二个。我跟院长推荐了你。」

金克木一听,倒吸一口凉气。

「老陈,你疯了?我连中学都没毕业。」

陈世骧拍着他肩膀。

「我知道。但你这水平,比那些科班出身的强。我跟院长打了包票。」

金克木还在犹豫。

陈世骧又补了一句。

「教不下来,咱俩一块儿丢人。怕个啥?」

金克木笑了。

「行。」

第二天,陈世骧带他去见院长。

院长姓什么,金克木后来都忘了。但院长看他那个眼神,他一辈子记得——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怀疑。

「陈先生跟我说你水平好。可是……」

院长翻开金克木的简历。

「学历这一栏,怎么填?」

金克木老老实实回答。

「安徽寿县第一小学毕业。」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院长把简历摔在桌上。

「陈先生,这……」

陈世骧不慌不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书,往院长桌上一搁。

《大学初级法文》。

「院长,请翻到序言。」

院长狐疑地翻开。法文序言的最后一段——「Monsieur Jin Kemu……」

院长一行行往下看,看完抬起头。

「这书……是邵可侣写的?」

「对。」

「北大的法文教材?」

「对。」

「这位法国教授,亲口感谢这个金克木?」

「对。」

院长又看了金克木一眼。这一眼,眼神不一样了。

「明天,就开始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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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教席这事儿,金克木夜里没睡着。

倒不是怕讲不下来。是因为他打听到一件事。

湖南大学订的法文教材,不是邵可侣那本。是一本英国出的书。用英文讲法文。

金克木盯着天花板。

【用英文讲法文,给中国学生听。这算什么活儿。】

第二天上午八点,湖南大学文学院的教室外面,蹲着一个人。

陈世骧。

他没敢进教室,偷偷躲在窗户底下。

教室里坐了三十多个学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位「小学毕业」的法文老师。

陈世骧心里直打鼓。他推荐的人,要是讲不下来,可怎么办?这一屋子学生,要是当场起哄……

他扭头一看,不远处走廊里有个人在溜达。文学院另一个老教授,嘴上嘟囔着「我就路过」,眼睛却往教室里瞄。

陈世骧苦笑了一下。偷听他课的,看来不止他一个。

教室里。

金克木走上讲台,放下书。

底下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有好奇,有怀疑,有等着看笑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