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周晓芸,一个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女人。认识何振宇那年,我二十五岁,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他是我们合作公司的项目经理,第一次来开会时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给他倒水时手抖了一下,水洒在桌上。他抽了两张纸巾递给我,说“小心烫”,眼睛却没看我,盯着手里的文件。那时我就觉得,这个人真冷。
可后来他开始约我吃饭。第一次是在公司楼下的茶餐厅,他说感谢我上次会议做的记录很详细。我受宠若惊,一顿饭吃得小心翼翼。他问我平时喜欢做什么,我说看书、看电影,偶尔自己做点吃的。他点点头,说“挺好”。
就这样不咸不淡地交往了半年。我妈催我结婚催得紧,说我都二十六了,再不找就难了。我老家在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下面还有个读大学的弟弟。每次打电话,妈总要念叨:“芸芸啊,你那个男朋友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何振宇算不算我男朋友。我们每周见一两次,吃饭、看电影,他送我回家时会轻轻抱一下,但从不留宿。有次我鼓起勇气问他我们是什么关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那结婚吧。”他说。
我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我年纪也不小了,家里催得紧。”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性格好,适合过日子。如果你同意,下个月就办。”
我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何振宇的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心里既慌乱又有点窃喜。他条件好,长得也好,虽然话少冷淡,但至少稳重。妈要是知道,肯定高兴坏了。
接下来半个月,我忙得脚不沾地。拍婚纱照、订酒店、选婚纱,何振宇很少参与,给了我一张卡,说“你看着办”。我挑了一件简单的缎面婚纱,不贵,一万二。店员推荐三万八的手工刺绣款,我摇摇头说不用了。
婚礼前三天,何振宇带我见他父母。他父亲早逝,母亲姓方,五十多岁,保养得宜,坐在宽敞的客厅沙发上,上下打量我。
“听振宇说,你父母是县城的工人?”
“嗯,在纺织厂。”我坐得笔直。
“哦。”方阿姨抿了口茶,“我们振宇从小优秀,留学回来自己创业,现在公司做得不错。你能嫁给他,是你的福气。”
我低下头:“是,我知道。”
“听说你弟弟还在上大学?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她说得客气,语气里却带着疏离。
何振宇坐在旁边看手机,全程没怎么说话。
从何家出来,我小心翼翼地问:“你妈妈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她就这样。”他发动车子,“你别多想。”
婚礼定在周六,五星级酒店,摆了三十桌。何振宇说该有的排场要有,不能让他妈没面子。我爸妈从县城赶来,穿着新买的衣服,在酒店大堂里有些局促。妈拉着我的手小声说:“芸芸,你真是出息了。”
仪式很简单,交换戒指,说“我愿意”,敬酒。何振宇喝得不多,别人劝酒时他总以“胃不好”推脱。倒是伴郎团闹得凶,是他的几个发小,其中一个叫李琛的,拍着我肩膀说:“嫂子,你可把我们振宇收服了!”
我笑笑,心里却空落落的。整场婚礼,何振宇没怎么看我,也没牵我的手。只有在拍照时,摄影师说“新郎搂着新娘的腰”,他的手才轻轻搭上来,很快就放下。
晚上回到新房,是何振宇婚前买的公寓,一百四十平,装修得很现代。我换上睡衣,坐在床边等他洗澡出来。他擦着头发走出来,看了眼手机。
“那个,振宇……”我鼓起勇气开口。
“今天累了,早点睡吧。”他打断我,走到另一侧躺下,背对着我。
灯灭了。我睁着眼看黑暗中的天花板,听到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流下来了,我赶紧擦掉,怕弄湿枕头。
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
第二天一早,何振宇说他妈叫我们过去吃饭。我赶紧起来做早饭,煎了鸡蛋和培根。他吃了两口就说饱了,起身去换衣服。
方阿姨住在城西的别墅区。我们到时,她正在院子里浇花。见到我,她点点头:“来了。进来吧。”
午饭很丰盛,但气氛沉闷。吃到一半,方阿姨放下筷子:“薇薇昨晚又发烧了,三十九度二。”
何振宇的手顿了顿:“现在呢?”
“吃了退烧药,降下去一点。但医生说这样反复不是个事,得尽快做配型。”方阿姨看向我,“晓芸啊,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我放下碗:“您说。”
“振宇有个妹妹,叫薇薇,同母异父,从小身体不好,得了再生障碍性贫血,需要定期输血。”方阿姨语气平静,“你的血型我们查过了,是O型Rh阴性,和薇薇一样。明天能不能去医院做个配型?如果能配上,以后可能偶尔需要你献点血。”
我愣住了,看向何振宇。他低头吃饭,没说话。
“当然,不会白让你献。一次给你两万,就当营养费。”方阿姨补充道。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急忙说,“如果能帮上忙,我当然愿意。只是……明天?”
“对,明天上午,振宇陪你去。”方阿姨的语气不容商量,“薇薇等不了太久了。”
从别墅出来,我一路上都没说话。车开到小区楼下,何振宇才开口:“不会很疼,就抽一点。”
“我不是怕疼。”我看着窗外,“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你有个妹妹?”
“她一直在国外治病,刚回来。”他简短地说,“这事定了,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
那一晚,何振宇还是睡在另一边。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站在阳台上抽烟,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我轻轻走过去,听到他在打电话:“……我知道,已经安排好了。你放心,薇薇不会有事的。”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到我,皱了皱眉:“怎么还不睡?”
“你在跟谁打电话?”我忍不住问。
“我妈。问明天的事。”他掐灭烟,“去睡吧。”
我躺回床上,睁眼到天亮。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何振宇准时来接我。车上,我试着找话说:“薇薇多大了?”
“二十二。”
“那比我小不少。她……好相处吗?”
“嗯。”他明显不想多谈。
医院是私立医院,装修得像高级会所。护士领我们到采血室,态度恭敬:“何先生,都准备好了。”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口罩,眼神很淡。她让我躺下,拿出采血袋。我注意到那袋子比平时献血用的要大很多。
“要抽多少?”我问。
“600毫升,常规量。”医生说。
针扎进血管时,我疼得缩了一下。何振宇站在窗边看手机,没回头。血顺着管子流进袋子里,我觉得有点晕,眼前开始发黑。
“医生,我有点不舒服……”
“马上就好。”医生的声音很平静。
袋子装满一袋,护士又换上一袋。我慌了:“不是只抽600吗?”
“病人需要量大,多抽点备用。”医生按住我的胳膊,“别动,马上就好。”
视线越来越模糊,我听到何振宇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差不多了吧?”
“还差一点,何先生,这是方女士交代的。”
“那就快些。”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天花板在旋转,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失去意识前,我听到医生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何振宇的声音,冷冷的,没什么温度:
“知道了。她只是薇薇的药引,别抽太多就行。”
再次醒来时,我在病房里。手背上打着点滴,头昏沉得厉害。何振宇坐在床边椅子上,看到我睁开眼,站起身:“醒了?”
“我……怎么了?”
“低血糖,晕过去了。”他按了呼叫铃,“医生说输完这瓶葡萄糖就可以回去了。”
护士进来给我量血压,眼神有些躲闪。我想起昏迷前听到的话,心里一阵发冷。
“振宇,刚才抽了多少血?”
“800吧,没多少。”他看看表,“能走吗?我下午还有个会。”
我撑着坐起来,眼前又是一黑。护士扶住我:“何太太,您慢点。您血色素偏低,回去要好好补补。”
回家的路上,我靠在车窗上,浑身发冷。何振宇开了空调,热风呼呼地吹,我还是觉得冷。
“明天回门,礼物我准备好了,在后备箱。”他说,“你爸妈那边,别说献血的事。”
“为什么?”
“没必要让他们担心。”他打了把方向盘,“以后每个月去一次,习惯了就好。”
我猛地转头看他:“每个月?”
“薇薇需要定期输血,你的血型和她匹配度高,能减少排异反应。”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一次两万,一年二十四万,比你上班赚得多。”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用手背狠狠擦掉:“何振宇,我是你妻子,不是血库。”
车在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不愿意?说我觉得委屈?说我嫁给你不是为了这个?
可我说不出口。婚已经结了,证已经领了,我爸妈高兴得在亲戚群里发红包,说女儿嫁得好。弟弟昨天还打电话,说“姐夫真大方,给我转了五千块钱买手机”。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就一年。”何振宇突然说,“薇薇再做一次骨髓移植手术,如果成功,就不需要了。”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逝的街道。三月的北京,树刚冒新芽,天空是灰蒙蒙的蓝。
一年。我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停不下来。
更不知道,有些真相埋得太深,深到要用命去挖。
第二章
从那天起,每月十号成了我的固定献血日。
第一次是自己去的,何振宇说他忙。抽血室里还是那个女医生,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这次抽了400毫升,但我还是晕了半小时才缓过来。
护士扶我到休息室,递给我一杯红糖水:“何太太,您体质有点弱,得多补补。”
我捧着温热的杯子,手在抖。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
“芸芸啊,在干嘛呢?”
“上班呢。”我说谎了,声音有点虚。
“怎么听着没精神?感冒了?”
“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我赶紧转移话题,“爸的腰好点没?”
“老毛病了,贴了膏药,好多了。”妈的声音带着笑,“你弟弟说,姐夫又给他寄了两箱零食,这孩子,就知道吃。你跟他处得还好吧?”
“好,挺好的。”
“那就好。对了,你方阿姨说,下周末请我们吃饭,在什么……顺峰?那地方很贵吧?我跟你爸得穿什么衣服去啊?”
我脑子嗡的一声。方阿姨要请我爸妈吃饭?何振宇没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打给何振宇,响了七八声他才接:“什么事?我在开会。”
“我妈说,下周末你妈要请我爸妈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嗯,提过一句。怎么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现在告诉你了。”他说,“我还有事,挂了。”
忙音传来。我握着手机,觉得浑身发冷。护士探进头:“何太太,何先生交代,让司机送您回去。车在楼下等。”
司机老陈是何家的老人,五十多岁,话不多。路上,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陈师傅,有话您直说。”
老陈顿了顿:“太太,有些话我不该多嘴。但您……每次抽完血,最好炖点当归乌鸡汤补补。我以前开车送薇薇小姐去医院,看她妈妈就这么给她补的。”
“薇薇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忍不住问。
“很漂亮,也很有礼貌,就是身体太弱了。”老陈叹了口气,“方女士为了这个女儿,没少操心。国内外的医院跑遍了,钱花了不知道多少。何先生也……”
“也什么?”
“也没什么。”老陈住了口,“太太,到了。”
我下车,看着老陈把车开走,心里那个结越拧越紧。
周末的饭局安排在一家高级粤菜馆。爸妈穿着崭新的衣服,坐在包厢里有些手足无措。方阿姨穿一件墨绿色旗袍,脖子上戴着翡翠项链,笑得很得体。
“亲家,别客气,点菜。”她把菜单推过去。
我爸连连摆手:“您点,您点,我们随便。”
方阿姨也不推辞,叫来服务员,熟练地点了一桌子菜。每道菜上来,她都热情地介绍,然后给我爸妈夹菜。妈受宠若惊,不停地说“谢谢亲家母”。
吃到一半,方阿姨放下筷子:“有件事,想跟亲家商量。”
“您说您说。”爸赶紧坐直。
“我们家薇薇的情况,振宇可能跟晓芸提过。这孩子命苦,生下来就多病,现在需要定期输血。”方阿姨眼圈红了红,“晓芸血型跟她配上了,这是缘分。所以想请晓芸每个月帮个忙,献点血。当然,我们不会让她白辛苦,一次给两万营养费。”
我妈愣住了,看向我:“芸芸,你……”
“妈,我没事。”我挤出一个笑,“能帮上忙是好事。”
“可你身体……”
“晓芸身体好着呢。”方阿姨接过话,“而且我们请了最好的医生,很安全。就是……”她顿了顿,“这事说出去不太好,怕外人误会。所以还得请亲家保密,对谁都别说,就说晓芸是定期做美容护理去了。”
我爸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只要芸芸身体受得了……”
“受得了受得了。”方阿姨笑着给我妈盛汤,“亲家母你放心,晓芸现在是我儿媳,我疼她还来不及呢。等薇薇病好了,我送晓芸一套房子,算是补偿。”
一顿饭吃完,爸妈晕乎乎地回了酒店。我送他们到门口,妈拉着我的手,小声说:“芸芸,你要是觉得不行,就跟妈说。两万块钱是不少,但身体更重要。”
“我知道。”我抱了抱她,“你和爸别担心。”
回到车上,何振宇在回复邮件,头也不抬:“你爸妈没多问吧?”
“没有。”我看着窗外,“方阿姨说要送我一套房子,真的假的?”
他手指顿了顿:“她说的你就听听。家里的事,你别往外说。”
我没再接话。车开回小区,何振宇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神色立刻变得柔和:“薇薇,怎么了?……又发烧了?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对我说:“你先上去,我去趟医院。”
“我也去。”我脱口而出,“看看你妹妹。”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下次吧。她怕生。”
车开走了。我站在初春的夜风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何振宇没回来。我给他发微信,他没回。凌晨三点,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何先生手机没电了,薇薇小姐情况不稳定,他走不开。
“那……需要我去吗?”
“不用,方女士在。”
挂了电话,我再也睡不着。打开手机,鬼使神差地搜索“再生障碍性贫血”“输血”“rh阴性血”,看了大半夜。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自己躺在采血床上,血一直流一直流,怎么都止不住。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第四个月。
每个月十号成了我的噩梦。抽血的量时多时少,有时400,有时600。有次我实在受不了,问医生能不能少抽点,医生口罩上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何太太,薇薇小姐等血救命。”
一句话把我堵死了。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以前爬五楼不喘气,现在走两层就得歇歇。脸色苍白,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过。公司同事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最近失眠。有次开会,我突然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领导找我谈话:“小周啊,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你最近状态很不好。”
“没有,就是没睡好。”
“要不去检查检查?身体要紧。”
我去医院做了个全面体检,等报告要一周。那天从医院出来,我在门口碰到了方阿姨。她挽着一个女孩,女孩戴着口罩帽子,裹得严严实实,但露出的眼睛很漂亮,水汪汪的。
“晓芸?”方阿姨有点惊讶,“你怎么在这?”
“我……来做体检。”我看向那个女孩,“这位是……”
“这是薇薇。”方阿姨搂紧女孩,“薇薇,这是你嫂子。”
女孩看了我一眼,眼神怯生生的,小声说:“嫂子好。”
她的声音很软,很好听。我挤出一个笑:“你好。”
“体检结果怎么样?”方阿姨问。
“还没出来。”
“哦,那快回去休息吧。脸色这么差,得好好补补。”方阿姨说着,扶着薇薇往医院里走。薇薇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一紧。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是……不太舒服。
体检报告出来的那天,何振宇正好在家。他难得休息,在书房处理工作。我拿着报告单,手有点抖。
“血色素7.8,严重贫血。肝功能指标异常,建议进一步检查。”我念着报告上的字,抬头看他,“医生说我不能再抽血了,会出事的。”
何振宇从电脑前抬起头,走过来拿过报告单,扫了一眼。
“私立医院的体检不准。下个月我带你去做个全面的。”
“何振宇!”我提高了声音,“我是在跟你说真的!我最近老是头晕,浑身没劲,月经也不准了。再这样抽下去,我会死的!”
他放下报告单,看着我:“薇薇上周又进了ICU,下了病危通知。你知道rh阴性血多难找吗?血库根本不够用。”
“那也不能用我的命换她的命啊!”
“没那么严重。”他语气冷淡,“我问过医生,你的身体状况还能坚持。一年,就一年。薇薇做完移植手术就好了。”
“可医生说……”
“我说了,那个医生不准。”他打断我,“下个月我陪你去协和做检查,行了吧?”
我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是方阿姨打来的,何振宇接起来,语气立刻变软:“妈……嗯,她在这儿。好,我跟她说。”
他把手机递给我:“妈要跟你说话。”
我接过手机,方阿姨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晓芸啊,阿姨求你了。薇薇刚才又出血了,医生说必须马上输血。血库没血了,你能不能……再来一次?阿姨给你跪下了行不行?”
“方阿姨,我……”
“晓芸,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薇薇才二十二岁,她还没好好活过啊!”方阿姨哭得更凶了,“就这一次,最后一次,阿姨保证。之后等血库调血来,就不找你了,行不行?”
我看了一眼何振宇,他正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在哪儿?”我听见自己说。
“人民医院,现在就来,司机去接你。”
挂了电话,何振宇走过来,抱了抱我。这是我们结婚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抱我。很轻,很快就松开了。
“我陪你去。”他说。
去医院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外面掠过的街景。四月的北京,花都开了,粉的白的,一树一树的。我想起老家县城,这时候也该是满街槐花香了。
“振宇。”我轻声说。
“嗯?”
“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你会对他好吗?”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会。”他说,然后又补充,“等薇薇好了,我们要个孩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车开进医院地下车库,何振宇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眼,脸色微变。
“你先上去,在五楼血液科。我接个电话,马上来。”
我点点头,独自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反射出我苍白的脸。我摸了摸脸颊,瘦了好多,颧骨都突出来了。
五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我顺着指示牌往采血室走,路过一间病房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方阿姨的声音。
“你放心,血马上就来了。振宇把她带来了。”
另一个女声,柔柔弱弱的:“妈,这样真的好吗?嫂子她……”
“有什么不好的?她能嫁到何家,是她的福气。要不是她血型刚好匹配,振宇能娶她?”方阿姨的声音压低了,“你别多想,好好养病。等这次移植成功了,你就彻底好了。到时候妈送你出国,你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
“那哥他……”
“你哥心里有数。他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这时,背后传来脚步声,我慌忙往前走,拐进楼梯间,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什么意思?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何振宇走进来:“怎么在这儿?医生在等你。”
我看着他,这张我嫁了半年的男人的脸,突然觉得陌生。
“振宇,你妹妹她……为什么说你欠她的?”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你妈说,你欠薇薇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盯着他,“什么意思?”
沉默在楼梯间里蔓延。良久,他叹了口气:“薇薇小时候,我骑车带她,摔了。她头着地,从那以后身体就一直不好。”
“所以你要用我来还债?”
“晓芸。”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所以你要用我的血,还你欠她的债?”我的声音在抖,“那我们的婚姻算什么?一场交易?”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皱眉,“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但薇薇是我妹妹,我不能看着她死。”
“那我呢?”眼泪终于掉下来,“何振宇,我会死的。你再抽我的血,我真的会死的。”
“这是最后一次。”他按住我的肩膀,“我保证。过了今天,我去找其他血源,不找你了。”
“你上次也说是最后一次。”
“这次是真的。”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等薇薇这次情况稳定了,我带你去旅游,去哪儿都行。你不是想去云南吗?我们就去云南,住一个月,好好陪你。”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倒映出的、狼狈不堪的自己。然后我听见自己说:
“好。最后一次。”
走出楼梯间时,我腿都是软的。采血室里,医生和护士已经准备好了。比平时更大的采血袋,粗粗的针头。
“躺下吧,何太太。”医生说。
我躺上去,伸出手臂。针扎进来的瞬间,我闭上眼睛。
何振宇站在窗边,这次他没看手机,一直看着我。但眼神是飘的,像是在看我,又像是透过我看别人。
血一管一管地流出去。我数着天花板上的格子,一格,两格,三格……
视线又开始模糊。我听到医生在说话,声音很远:“何先生,400了,还要继续吗?”
“抽满600。”
“可何太太她……”
“抽。”
那个字像一把冰锥,扎进我心里。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最后的意识里,是何振宇转身离开的背影,和医生冷漠的指令:
“准备肾上腺素,她休克了。”
第三章
我在医院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单人病房,窗帘拉着,光线昏暗。我动了动手指,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处都疼。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血管。
门开了,护士走进来,看到我睁着眼,愣了愣:“何太太,您醒了?”
我想说话,喉咙干得冒火。护士赶紧倒水,扶我起来喝。温水润过喉咙,我才勉强发出声音:“我……怎么了?”
“您输血过量,引起失血性休克,抢救了六个小时。”护士语气带着责备,“您知道自己贫血多严重吗?血色素只有6.2了,再低就要输血了。”
我靠在床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何先生刚走,说去给您买粥。”护士调整了一下点滴速度,“您躺着别动,我去叫医生。”
医生来了,是个中年男医生,脸色严肃:“何太太,您丈夫说您是自愿献血的,但我们认为这已经属于医疗不当。如果您是被胁迫的,可以报警。”
我摇摇头:“没有,我自愿的。”
医生看了我几秒,叹了口气:“您的肝功能指标很不好,建议做个详细检查。另外,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绝对不能再献血了,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好,我知道了。”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我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何振宇提着粥回来时,我已经坐起来了。他放下保温桶,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还难受吗?”
我没躲,也没说话。
“医生的话我听到了。”他在床边坐下,“我联系了美国那边的血库,以后从那边调血,不抽你的了。”
“薇薇怎么样了?”我问。
“输了血,稳定了。下周做移植手术。”他打开保温桶,“喝点粥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接过勺子,慢慢喝着粥。皮蛋瘦肉粥,熬得很烂,是我喜欢的口味。但我吃不出味道,像是在嚼蜡。
“晓芸。”他突然开口,“等薇薇手术做完,我们就搬出去住。我在东边看了套房子,离你公司近,装修好了,下周就能搬。”
我抬起头看他。
“这半年,委屈你了。”他伸手想摸我的脸,我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何振宇。”我轻声说,“你娶我,是不是就为了我的血?”
他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点滴的声音,滴答,滴答。
“一开始是。”他承认了,“我妈查到你的血型,说你和薇薇配型成功。那时候薇薇病情恶化,急需稳定的血源。”
我握紧了勺子,指甲陷进掌心。
“但后来……”他顿了顿,“后来我觉得你挺好,适合过日子。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的。”
“所以还是为了血。”我笑了,眼泪掉进粥里,“何振宇,你哪怕骗骗我,说一句不是,我也会信的。”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何振宇每天来,带吃的,陪我说话。但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出院那天,方阿姨来了,拎着一堆补品。
“晓芸啊,这次真是谢谢你了。”她拉着我的手,“薇薇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好的话,以后就不用总输血了。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恩人。这个词听着真讽刺。
“阿姨,我累了,想回家休息。”
“对对对,回家好好养着。”方阿姨赶紧说,“振宇,你送晓芸回去。我炖了燕窝,晚上给你们送过去。”
回家的路上,我一路沉默。何振宇几次想开口,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新家在朝阳公园附近,高层,视野很好。装修是现代简约风,干干净净,没什么人气。何振宇把我的行李搬进来,说:“你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去买。”
我走进主卧,床上用品是新的,浅灰色。衣柜里挂着他的衣服,旁边空出一半,是留给我的。
“薇薇的手术……”
“很成功。”他说,“如果不出排异,一个月就能出院。”
“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了。我说我睡不好,怕吵到你,他看了我一眼,说“好”。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我听见他在说话,声音很轻:
“嗯,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钱的事不用担心,有我。”
是在跟薇薇打电话。
我轻轻退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搬出来住后,日子似乎平静了些。何振宇不再提献血的事,每天按时上下班,周末偶尔会陪我出去吃饭。但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说不到十句。
我开始频繁地胃疼。一开始以为是饿的,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半夜能疼醒。我去医院做了胃镜,医生说是浅表性胃炎,开了药,但没什么用。
体重也在往下掉。以前九十八斤,现在只有八十六斤,瘦得脱了相。同事都说我减肥减过头了,我笑笑说最近胃口不好。
五月底,公司体检。我本来不想去,但领导说必须去。抽血、B超、CT,一套做下来,花了一上午。做B超时,医生在我肚子上按了很久,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胃疼,没力气。”
“月经正常吗?”
“不太准,有时候两个月不来。”
医生没说话,继续在屏幕上看着。做完后,她说:“结果要过几天出来,到时候会通知你。”
我从医院出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
“芸芸,你弟弟毕业了,在北京找了个工作,下个月入职。你方阿姨说,可以先住你们那儿,等找到房子再搬出去。你看行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妈,你怎么不先问我?”
“我问振宇了,他说没问题。”妈的声音带着笑,“你方阿姨真客气,说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还说要给你弟弟介绍工作,你说这……”
“妈!”我打断她,“这是我家的房子,不是何家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芸芸,你怎么了?跟振宇吵架了?”
“没有。”我深吸一口气,“弟弟要来住,可以。但只能住一个月,一个月后必须自己找房子。”
“好好好,一个月就一个月。”妈松了口气,“你呀,脾气别那么大。振宇多好的人,你得好好珍惜。”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突然觉得特别累。
弟弟周晓峰是六月中旬搬来的。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拖着个大行李箱,一进门就“哇”了一声。
“姐,你这房子也太好了吧!姐夫真有钱!”
“别乱动东西。”我把拖鞋递给他,“你住次卧,洗手间在左边。冰箱里有吃的,自己拿。”
“知道啦。”晓峰凑过来,小声说,“姐,我听妈说,姐夫他妈给你弟弟介绍了工作?什么工作?工资高吗?”
“我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晓峰撇撇嘴,“对了,姐夫什么时候回来?我得好好谢谢他。”
“他加班,晚点回来。”
何振宇晚上十点才到家。晓峰已经睡了,我在客厅看书。他脱了外套,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你弟弟来了?”
“嗯。”
“工作的事,我妈给安排好了,在我朋友公司,做行政,月薪八千,转正后一万二。”他顿了顿,“跟你弟弟说,好好干,别惹事。”
“谢谢。”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你最近瘦得厉害,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胃不舒服。”
“周末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看过了,胃炎。”
他伸手想摸我的脸,我下意识往后躲。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去,起身去了书房。
夜里,胃又开始疼。我蜷在床上,疼得冷汗直冒。起来找药,发现吃完了。我扶着墙走到客厅,想倒点热水,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
“姐!”晓峰从房间冲出来,扶住我,“你怎么了?”
“药……在抽屉里……”
晓峰手忙脚乱地找药,倒水,喂我吃下。我靠在他怀里,浑身发抖。
“姐,你没事吧?你这脸色也太吓人了。”晓峰声音都变了,“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必须去。”
第二天,何振宇开车,我们去了协和。挂的消化内科,医生看了我之前拍的片子,又问了症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结果呢?”
“说是有胃炎。”
医生摇摇头:“你这个症状,不像单纯的胃炎。我建议你住院做个全面检查。”
“很严重吗?”
“查了才知道。”医生开了住院单,“今天能住吗?”
我看向何振宇,他点点头:“住吧,查清楚放心。”
办好手续,护士带我去病房。晓峰陪着,何振宇说公司有事,晚点过来。等护士走了,晓峰小声说:“姐,我觉得姐夫不太对劲。”
“怎么?”
“他刚才在走廊打电话,我听见他说什么‘别让她知道’‘先查清楚’。”晓峰压低声音,“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
我心里一沉,但面上平静:“别瞎想。你去给我买点洗漱用品,楼下超市有。”
晓峰走后,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响了,是体检中心打来的。
“周女士,您的体检结果出来了。有几个指标异常,建议您尽快来医院复查。”
“什么指标?”
“主要是肝功能,还有肿瘤标志物偏高。您最好尽快来一趟。”
肿瘤标志物。四个字像四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浑身发冷。护士进来抽血,一管,两管,三管……抽了七八管。我看着自己的血从身体里流出去,突然想起那些月月抽血的日子。
何振宇晚上才来,拎着水果。我看着他,突然问:“我的体检结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手一顿:“什么结果?”
“肿瘤标志物偏高。”我盯着他,“体检中心给我打电话了。你知道,对不对?”
他沉默了几秒,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还没确诊,你别自己吓自己。”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我笑了,“何振宇,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等结果出来再说。”
“我要听你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良久,他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医生说,可能是肝癌。”
第四章
肝癌。
这两个字在病房里回荡,像两块巨石砸进死水,溅起的浪花把我淹没。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还、还是早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何振宇移开视线:“晚期。”
晚。期。
我慢慢靠回床头,盯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有细小的裂纹,像蜘蛛网。我想起小时候老家平房的天花板,下雨时会漏水,我爸就拿个盆接着,滴答,滴答。
“能治吗?”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医生说要先做进一步检查,看有没有转移。”何振宇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别怕,我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
我抽回手:“薇薇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还没告诉她。”
“别告诉她。”我说,“也别告诉你妈。”
“晓芸……”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起身:“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门关上了。我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城市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块亮斑。
晚期肝癌。我二十九岁,结婚半年,得了晚期肝癌。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胃又开始疼,这次不是隐隐作痛,是绞着疼,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攥着我的内脏拧。我蜷起身子,额头抵着膝盖,死死咬着嘴唇。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我以为又是何振宇,没抬头。直到有人轻轻抱住我。
“姐……”是晓峰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抬起头,看见弟弟红着眼眶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我的检查报告。
“我、我去医生办公室,他们都说了……”晓峰眼泪掉下来,“姐,怎么会这样?你才二十九岁……”
我伸手擦他的眼泪:“别哭。我还没死呢。”
“我们去北京最好的医院,我打工挣钱,我卖肾也给你治!”晓峰紧紧握着我的手,“姐,你别怕,有我呢。”
我心里一酸,终于也掉下泪来。
那天晚上,晓峰陪我到很晚。何振宇中间进来过两次,一次送饭,一次送被子。我们没怎么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沉默,像暴风雨前的平静。
第二天,医生安排了一堆检查:增强CT、核磁共振、肝穿刺活检。检查室外排着长队,都是脸色蜡黄、眼神麻木的人。晓峰扶着我,小声说:“姐,你看那个人,肚子那么大,是不是腹水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轮椅上,肚子鼓得像孕妇,眼睛深深陷下去。他的家人围着他,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借钱。
“肝癌晚期,没几个月了。”旁边一个阿姨小声说,“我老伴也是,查出来三个月就走了。”
晓峰握紧我的手:“姐,你会好的。”
我没说话。
肝穿刺是最疼的。一根长针从肋间扎进去,取肝组织。我趴在检查床上,疼得浑身发抖。医生一直在说“放松,别动”,但我控制不住地发抖。
做完后要在床上躺六小时,不能动。何振宇来了,坐在床边。晓峰出去买饭了,病房里只有我们俩。
“我问了几个专家,都说可以做靶向治疗,配合免疫治疗,有希望延长生存期。”他说,“费用你不用操心,我来解决。”
“多少钱?”我问。
“一年大概五十万到一百万,看用药。”
我笑了:“何振宇,我这条命,值得你花一百万吗?”
他脸色一沉:“别胡说。”
“我没胡说。”我看着天花板,“你娶我花了多少钱?彩礼十八万八,婚纱照两万,酒店三十万,婚庆十万,加起来六十万。后来抽血,一次两万,抽了六次,十二万。一共七十二万。现在你要再花一百万,买我多活几个月。这笔买卖,划算吗?”
“周晓芸!”他猛地站起来,“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那我该怎么说话?”我转头看他,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谢谢你救我一命?谢谢你还愿意花钱给我治病?何振宇,我变成今天这样,是谁害的?”
他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胸口起伏。良久,他重新坐下,双手捂住脸。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在手心里,“对不起,晓芸。我不知道会这样……医生说只是抽点血,不会有事的……”
“哪个医生说的?”我问,“那个每次抽我血的女医生?她是你妈找来的吧?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抽那么多血会对我身体造成伤害,对不对?”
他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何振宇,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我哭着问,“我不就是喜欢你,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吗?我不就是血型跟你妹妹一样吗?我不就是……普通家庭出身,配不上你们何家吗?”
“不是这样的……”他抬起头,眼睛也红了,“晓芸,我真的想过跟你好好过。等薇薇好了,我们就生孩子,好好过日子。我没想到……”
“没想到我会得肝癌?”我擦掉眼泪,“是啊,我也没想到。我才二十九岁,不抽烟不喝酒,早睡早起,怎么就晚期肝癌了呢?医生说,可能是长期贫血、免疫力低下导致的。长期贫血……何振宇,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他再也说不出话。
检查结果三天后出来。医生办公室,主任拿着片子,眉头紧锁。
“周女士,情况不太乐观。肿瘤已经扩散到门静脉,有肺转移的迹象。而且……”他顿了顿,“你怀孕了,大概六周。”
我脑子嗡的一声。
“怀孕?”
“对,B超显示宫内早孕。”医生看着我,“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继续妊娠。化疗药物对胎儿有致畸风险,而且怀孕会加速肝脏负担,可能会……”
“会死得更快。”我替他说完。
医生点点头:“建议终止妊娠,尽快开始治疗。”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动不动。何振宇去拿药了,晓峰陪着我,紧紧握着我的手。
“姐……”他声音哽咽。
“我没事。”我拍拍他的手,“你去帮我买瓶水,我渴了。”
晓峰走后,我靠在墙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这里有一个生命,六周,还只是个小豆芽。我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何振宇拿着药回来,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他说:“孩子……不能要。”
“我知道。”
“我已经联系了肿瘤医院,下周一转院。那边有国内最好的肝癌专家。”
“嗯。”
“晓芸。”他转头看我,“治好病,我们重新开始。我发誓,我会用一辈子补偿你。”
我笑了:“何振宇,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一年?两年?”
“别这么说……”
“医生说了,晚期肝癌,五年生存率不到10%。就算用最好的药,平均生存期也就一到两年。”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我还能有多少个‘一辈子’?”
他避开我的视线,手指紧紧攥着药袋子,塑料发出簌簌的响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在一片血海里游泳,血是温热的,黏稠的。我拼命往前游,但怎么都游不到岸边。远处有个人在喊我的名字,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说“晓芸,回来”。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摸着小腹,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和何振宇,这半年,每次都有避孕措施。唯一一次没做措施,是两个月前,他喝醉了回家,抱着我不放手。那天我正好是安全期,就没吃药。
怎么就怀上了呢?
早上医生来查房,我问:“医生,如果我坚持要这个孩子,最多能撑多久?”
医生推了推眼镜:“周女士,我不建议你冒险。你现在的情况,继续妊娠可能会加速肿瘤生长,而且化疗和靶向药都不能用,只能做姑息治疗。这样的话,生存期可能只有……”
“几个月?”
“三到六个月,甚至更短。”医生叹气,“而且越到后期越痛苦,腹水、疼痛、黄疸……你还要承受孕期反应。真的不值得。”
“那如果不要孩子,马上治疗呢?”
“积极配合治疗的话,一两年是有希望的。”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走后,何振宇进来了,端着一碗粥:“我买了你喜欢的皮蛋瘦肉粥。”
“何振宇。”我看着他,“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他手一抖,粥洒出来一点。
“别胡说。”
“我是认真的。”我说,“如果我死了,你会像怀念薇薇那样怀念我吗?会后悔对我做的一切吗?”
“你不会死。”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要走。
“回答我。”我拽住他的袖子。
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良久,他说:“会。我会后悔一辈子。”
“那如果,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是你的,你会要他吗?”
他猛地转身:“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松开手,“医生说,孩子六周。往前推,大概是两个月前怀上的。那时候,我们还没分房睡。”
他脸色变了:“你怀疑孩子不是我的?”
“我没这么说。”我躺回床上,“我只是问你,如果这是你的孩子,你要他吗?”
沉默。漫长的沉默。
然后他说:“你现在的情况,不能要孩子。对你和孩子都不好。”
“所以不要,是吗?”
“晓芸,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等你好了……”
“我不会好了。”我打断他,“何振宇,我快死了。这个孩子,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了。”
“那也不能拿你的命冒险!”他突然提高声音,“我已经亏欠你太多了,不能再看着你去死!”
“你是怕我死了,没人给薇薇献血吧。”我笑了,“没关系,我现在这样,也献不了血了。你们可以再找一个,O型Rh阴性,虽然不好找,但总能找到。年轻,健康,说不定还能给你们何家生个孙子。”
“周晓芸!”他眼睛红了,“你非要这么想我吗?”
“那我该怎么想你?”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一个把我当血库抽了半年血、把我抽到肝癌晚期的丈夫,我该怎么想你?”
他像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病房里一片惨白。
周一,我转到了肿瘤医院。何振宇确实找了最好的专家,安排了单人间。晓峰请了假陪我,我妈也从老家赶来了,见到我就哭。
“芸芸,我的芸芸啊……你怎么这么命苦……”
我抱着她,拍她的背:“妈,别哭。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医生都说了……”妈哭得更凶了,“咱们转院,去上海,去美国,妈砸锅卖铁也给你治!”
“妈,这里就是最好的医院了。”我安慰她,“你陪我说说话就好。”
治疗开始了。先做介入治疗,从大腿动脉插管,把化疗药直接打到肝脏。手术做了三个小时,出来后我吐得昏天黑地。靶向药也吃上了,每天一把,副作用是手脚起皮、腹泻、乏力。
何振宇每天来,但我不怎么跟他说话。他就在床边坐着,有时一坐就是一下午。
怀孕的事,我没告诉妈和晓峰。医生说,再过两周,孩子就大了,到时候再做流产更伤身体。让我尽快决定。
那天下午,何振宇不在,方阿姨来了。她拎着果篮,打扮得一如既往的精致。
“晓芸啊,听说你要做化疗?怎么这么想不开,化疗多伤身体。”她在床边坐下,握我的手,“阿姨认识个中医,治癌症特别厉害,要不你去试试?”
我抽回手:“不用了,方阿姨。我听医生的。”
“医生都是西医,就知道开刀化疗,把人都治坏了。”方阿姨压低声音,“听阿姨的,这孩子不能要。你现在怀着孕,什么药都不能用,不是等死吗?”
我猛地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怀孕了?”
她一愣,随即笑笑:“振宇告诉我的。这孩子,也是担心你。”
“他让你来劝我打掉孩子?”
“阿姨也是为你好。”方阿姨叹气,“你还年轻,治好病还能再生。现在要这个孩子,万一……那不是让孩子生下来没妈吗?多可怜。”
“方阿姨。”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现在怀孕的是薇薇,你会劝她打掉孩子吗?”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您会吗?”我追问。
“那怎么能一样……”她避开我的视线,“薇薇身体不好,不能怀孕。”
“所以就能要我孩子的命?”
“晓芸,你这话说的……”
“您出去吧。”我躺下,背对着她,“我累了。”
方阿姨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说:“晓芸,我知道你恨我们。但振宇心里是有你的。你好好治病,等好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孩子的事……别固执了。”
门关上了。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晚上,何振宇来的时候,我问:“你妈今天来了,你知道吗?”
他点点头:“她跟我说了。”
“是你让她来劝我打掉孩子的?”
“晓芸,我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笑了,“何振宇,你们一家人,是不是都觉得我特傻,特好骗?”
他不说话。
“这个孩子,我要生下来。”我说。
他猛地抬头:“你疯了?医生说了,你会死的!”
“我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死了,至少还留个孩子在这世上。证明我来过,活过,爱过。”
“晓芸……”
“你出去。”我说,“我不想看见你。”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最后转身离开。门轻轻关上,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又暗下去。
我摸着小腹,轻轻说:“宝宝,妈妈对不起你。但妈妈想留下你,哪怕只能陪你几个月。”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听懂了,轻轻动了一下。也许只是我的幻觉,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决定是对的。
治疗还在继续,但效果不好。肿瘤没有缩小,反而在长大。医生找我谈话,说如果继续妊娠,可能连三个月都撑不到。
“如果现在终止妊娠,马上上二线方案,还有希望。”
“希望有多大?”我问。
医生沉默了几秒:“20%的五年生存率。”
20%。一百个人里,有二十个人能活过五年。
“如果我坚持要孩子呢?”
“可能……只有三到六个月。而且最后两个月会很痛苦。”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医生。”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碰到一个孕妇,肚子很大了,老公扶着她在散步。她摸着肚子,满脸幸福。
“宝宝今天踢我了,特别有劲。”
“肯定是个调皮的小子。”她老公笑。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晓峰来找我:“姐,你怎么在这儿?我到处找你。”
“晓峰。”我问他,“如果你有个孩子,但你可能看不到他长大,你还会要他吗?”
晓峰愣住了,然后眼睛一下子红了:“姐,你……你怀孕了?”
“嗯。”
“姐夫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让我打掉。”
晓峰咬着牙,半天才说:“姐,你想生就生。我帮你养。我虽然没本事,但砸锅卖铁,也会把你的孩子养大。”
我抱住他,眼泪掉在他肩膀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离开这里。
第五章
我开始偷偷收拾东西。
证件、银行卡、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旧双肩包里。卡里还有十二万,是何振宇这半年给我的“营养费”,我一分没动。本来想攒着给爸妈养老,现在可能要派上别的用场了。
治疗还在继续,但我不再认真吃靶向药。有时假装吞下去,转头就吐掉。我知道这很傻,但一想到这些药会伤害肚子里的孩子,我就下不去手。
何振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来医院更勤了。有时我半夜醒来,发现他就坐在床边椅子上,盯着我看。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为什么不吃药?”有天早上,他抓住我的手,掌心全是药片。
“吃了会吐。”我抽回手。
“我问过医生,可以换对胎儿影响小的药。”
“那也还是药。”我看着窗外,“何振宇,你放过我吧。就让我安安静静地把孩子生下来,行吗?”
“不行。”他声音发紧,“晓芸,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抽我的血?”我突然转头看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明知道那么抽会出事,为什么还要抽?就因为你欠薇薇的?你欠她什么,要用我的命来还?”
他脸色煞白,松开我的手,后退一步。
“说啊。”我从床上站起来,一步步逼近他,“你摔了她,害她生病,所以你要用我的血救她。那我呢?我做了什么孽,要替你还这笔债?”
“我……我会补偿你……”
“用钱?用房子?用你何大少爷的愧疚?”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何振宇,我不要你的补偿。我就要你告诉我,这半年,你有没有一刻,真的把我当妻子,而不是一个移动血库?”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有没有?”我提高声音。
“有。”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晓芸,我……”
“什么时候?”我打断他,“是我第一次晕倒的时候?还是第二次、第三次?还是你看着我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差,却还是每个月带我去抽血的时候?”
他回答不上来。
“出去。”我指着门,“从今天起,我不想看见你。孩子我自己生,自己养。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
“晓芸……”
“出去!”
他走了。门关上,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肚子,无声地哭。
那天之后,何振宇没再来。倒是方阿姨又来了两次,每次都带着各种补品,劝我打掉孩子。我不说话,她就自言自语说半天,最后叹着气离开。
晓峰辞了工作,专心在医院陪我。妈也留下来了,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房子,每天给我送饭。她不知道我怀孕,只知道我病了,很严重。
“芸芸,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妈把鸡汤递给我,眼睛红红的。
“妈,如果我走了,你怎么办?”我问。
“胡说!你一定会好的!”妈别过脸抹眼泪。
“我是说如果。”我握住她的手,“你和爸要好好过日子。晓峰长大了,能照顾你们。”
“不许说了!”妈哭着抱住我,“我的芸芸一定会好的,一定会……”
我抱着她,心里一片平静。死这件事,想多了,好像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七月中的一天,医生找我谈话,说肿瘤又长了,已经压迫到胆管,开始出现黄疸。我的眼睛和皮肤开始发黄,尿的颜色像浓茶。
“必须马上终止妊娠,开始二线治疗。”医生语气严肃,“再拖下去,你会出现肝性脑病,到时候想治都来不及了。”
“如果现在终止妊娠,我能撑到孩子出生吗?”
医生愣了愣:“你想提前剖腹产?”
“嗯。七个月,能活吗?”
“七个月……存活率有90%以上,但要在新生儿ICU住一段时间。”医生看着我,“但对你来说,手术风险很大。你的肝功能已经很差,麻醉、出血、感染,任何一个并发症都可能要你的命。”
“有几成把握?”
“不到五成。”医生叹气,“周女士,你真的要冒这个险吗?孩子以后还可以再有,但你的命只有一条。”
“我以后不会有孩子了。”我轻声说,“医生,帮我安排手术吧。我想让孩子活下来。”
医生看了我很久,最后点点头:“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我自己签。”
“按规定,这种大手术必须直系亲属签字。”
“我丈夫不会签的。”我苦笑,“他巴不得这个孩子消失。”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在楼梯间坐了很久。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像哭不完的眼泪。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柔柔弱弱的。
“嫂子,是我,薇薇。”
我愣住。
“我能见你一面吗?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我和方薇薇约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她来的时候,戴着口罩帽子,裹得严严实实,但露出的眼睛很漂亮,水汪汪的,像会说话。
“嫂子。”她在我对面坐下,摘下口罩。脸色很白,是那种病态的白,但比我想象中健康。
“你身体好了?”我问。
“嗯,移植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再观察一个月就能出院了。”她搅着咖啡,不敢看我,“嫂子,对不起。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知道……哥娶你,是为了我的病。”她声音越来越小,“妈都跟我说了。她说你的血型跟我一样,是难得的血源。哥是为了救我,才……”
“才娶我。”我替她说完。
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太害怕了。每次发病,我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嫂子,我真的好怕死……”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用我的血?”我问。
她猛地抬头,拼命摇头:“不是的!我劝过妈,劝过哥,我说这样不对。但妈说,等我的病好了,就让哥好好对你,给你买房子,给你很多钱……嫂子,哥心里是有你的。他只是……只是觉得欠我的,必须要还。”
“他欠你什么?”我问,“他骑车摔了你,害你生病?”
薇薇愣住:“谁说的?”
“你妈说的。她说你哥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薇薇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不是……不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良久,她才小声说:“嫂子,你别问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要知道。”我盯着她,“我快死了,有权利知道真相。”
薇薇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声。窗外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那年我十岁,哥十四岁。”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爸妈带我们去海边玩。我贪玩,跑到深水区,被浪卷走了。哥跳下去救我,把我推上岸,他自己却被卷走了。后来救生员找到他时,他已经昏迷了,在医院躺了三天才醒。”
我握紧了杯子。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薇薇擦了擦眼泪,“最重要的是,哥救我的时候,头撞到了礁石,留下了后遗症。医生说他海马体受损,失去了部分记忆。他……不记得救他的人了。”
“什么意思?”
“那天除了我,还有一个人跳下去救哥。”薇薇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是个女孩,比我大几岁。她把哥拖上岸,做了人工呼吸,然后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但等哥醒来后,他只记得我落水,记得自己跳下去救我,却不记得那个女孩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后来那个女孩经常来医院看哥,但哥每次见到她都很冷淡。女孩很难过,但还是天天来,给哥带饭,陪他说话。直到哥出院那天,女孩说要去外地读书了,给了哥一个护身符,说希望他平安。”薇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手工编的红色手绳,已经很旧了,褪色发白。但编法很特别,是我熟悉的。
“这个手绳……”我声音在抖。
“是那个女孩送的。哥一直留着,但从来不戴,也不说是谁送的。”薇薇看着我,“嫂子,你知道这个编法叫什么吗?”
我怎么会不知道。这是我奶奶教我的,叫“同心结”。她说,编给喜欢的人,能保平安。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我问,声音抖得厉害。
薇薇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她没说全名,只说自己叫小芸。医院的登记本上,写的是——周晓芸。”
世界安静了。
窗外的雨声,咖啡厅的音乐声,全都消失了。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跳出胸腔。
“不可能……”我喃喃道,“我从来没去过海边……”
“十五年前,北戴河,八月十七号。”薇薇说,“那天是我的生日,我们一家去海边庆祝。我穿着红色泳衣,你穿着蓝色裙子。你救了我哥,膝盖被礁石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留了好多血。你还记得吗?”
蓝色裙子。红色泳衣。膝盖上的伤。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我想起来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爸妈带我去北戴河玩。那天沙滩上人很多,我看到一个小女孩被浪卷走,一个少年跳下去救她,然后也被卷走了。我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
海水很咸,浪很大。我抓住少年的手,拼命往岸上游。膝盖撞到礁石,钻心地疼,但我没放手。好不容易把他拖上岸,他已经没呼吸了。我学着电视里看过的,给他做人工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他吐出水,醒了过来。救护车来了,我跟着去了医院。爸妈找到我时,我浑身湿透,膝盖还在流血。他们在医院陪我包扎,那个少年住在隔壁病房。
后来我天天去看他,但他总是不理我。我以为他讨厌我,很难过。临走那天,我把奶奶编的同心结手绳送给他,说我要去外地读书了,希望他平安。
他说:“谢谢。”
就两个字,再没别的。
原来是他。
原来是他。
“为什么不告诉他?”我问,声音嘶哑。
“我试过。”薇薇哭着说,“我跟哥说过很多次,说救他的人是你。但哥不信。他说他记得很清楚,是我把他拖上岸的。医生说这是创伤后记忆错乱,他只记得自己想记得的部分。”
“你妈也知道?”
“嗯。妈说,既然哥不记得了,就不要提了。她说那个女孩家条件一般,配不上我们家。”薇薇抓住我的手,“嫂子,我真的不知道哥会娶你。如果知道,我一定会阻止的。妈说给你钱,给你房子,但我不知道他们会抽你的血……”
我抽回手,站起身。腿软得厉害,几乎站不住。
“嫂子……”
“别叫我嫂子。”我说,“我不是你嫂子,我是你哥的救命恩人。而他,差点把我害死。”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咖啡厅,走进雨里。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我救了他,他却忘了我。我嫁给他,他却把我当血库。我快死了,他却让我打掉孩子。
何振宇,你欠我的,何止是一条命。
回到病房时,我已经浑身湿透。晓峰吓了一跳,赶紧拿毛巾给我擦头发。
“姐,你去哪儿了?怎么淋成这样?”
我没说话,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姐?”晓峰蹲下来看我,“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晓峰。”我轻声说,“帮我办出院手续。”
“什么?不行,医生说你……”
“帮我办出院手续。”我重复道,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我要回家。”
晓峰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姐,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医生劝了很久,但我坚持。最后他在出院小结上写“患者自动要求出院,后果自负”,让我签了字。
何振宇赶来时,我已经收拾好东西。
“你要去哪儿?”他拦住我。
“让开。”
“晓芸,别闹了。你现在的情况不能出院……”
“何振宇。”我抬头看他,一字一句地问,“十五年前,北戴河,你记得什么?”
他愣住了。
“一个穿蓝裙子的女孩,膝盖流着血,把你从海里拖上来,给你做人工呼吸。后来她天天去医院看你,给你送饭,陪你说话。临走时,她送你一个红色手绳,编的是同心结。”我盯着他的眼睛,“这些,你记得吗?”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那个女孩叫小芸,全名周晓芸,是我。”我笑了,眼泪掉下来,“我救了你,何振宇。我救了你的命,你却差点要了我的命。”
“不……不可能……”他后退一步,摇头,“救我的明明是薇薇……”
“你摔到了头,记忆错乱了。薇薇都告诉我了。”我拿出那个红色手绳,扔给他,“这个,你还认识吗?”
手绳落在地上。何振宇盯着它,像盯着一条毒蛇。良久,他慢慢蹲下,捡起手绳,手在抖。
“这是……你送的?”
“我奶奶教我的,同心结。她说,编给喜欢的人,能保平安。”我擦掉眼泪,“何振宇,我喜欢过你,真心实意地喜欢过。哪怕知道你娶我是为了我的血,我还是喜欢你。但现在,我恨你。”
“晓芸……”他想走过来,但腿像灌了铅。
“别过来。”我后退一步,“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你欠我的,我用血还了。我欠你的……我救过你一次,抵了。”
“不……不是这样的……”他声音嘶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记得……”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拉着行李箱往外走,“别再找我。我和孩子,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
“孩子……”他猛地抬头,“晓芸,孩子是我的,也是我的!你不能带走他!”
“他不是你的。”我停下脚步,没回头,“他是我的。只是我的。”
走出医院时,雨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彩虹,很淡,很快又消失了。
晓峰叫了车,扶我上去。车开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何振宇追出来,站在医院门口,像一尊雕像。
“姐,我们去哪儿?”晓峰问。
我想了想,说:“去海边。”
“海边?”
“嗯。我想看看海。”
车一路往东开。我靠着车窗,看外面掠过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这城市这么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手机响了,是何振宇。我按掉。他又打,我又按掉。最后我关了机。
“姐,你真的怀孕了?”晓峰小声问。
“嗯。”
“几个月了?”
“快七个月了。”
“那……姐夫他知道吗?”
“知道。”我闭上眼睛,“但他不想要。”
晓峰沉默了一会儿,说:“姐,生下来吧。我帮你养。我虽然没本事,但有一口吃的,绝不会饿着他。”
我睁开眼睛,看着弟弟。他还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坚定。
“晓峰,姐可能要走了。”我说,“以后爸妈就靠你了。”
“姐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我摸着小腹,“医生说了,最多三个月。我想把孩子生下来,但可能撑不到那时候。如果……如果我走了,你帮我把孩子送到好人家,别让何家知道。”
晓峰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姐,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我抱住他,轻轻拍他的背。
车开了很久,终于看到海。我让司机在路边停下,和晓峰走到沙滩上。天阴着,海是灰色的,浪很大,一下下拍打着沙滩。
“姐,风大,回去吧。”晓峰说。
“再待一会儿。”我在沙滩上坐下,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十五年前,就是在这里,我救了一个少年。那时我十四岁,他应该也是。我把他拖上岸时,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长得真好看。我想,这么好看的人,可不能死了。
后来天天去医院看他,他总是不理我。我以为他讨厌我,很难过。临走那天,我把奶奶给的同心结手绳送给他,希望他平安。他收下了,说了声谢谢。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如果早知道有今天,我还会救他吗?
我想了想,会。就算知道他会忘了我,知道他会娶我当血库,知道他会害我生病,我还是会救他。
因为那是十四岁的周晓芸会做的事。她傻,她天真,她相信好人会有好报。
但二十九岁的周晓芸不会了。她累了,想休息了。
“晓峰,你回去吧。”我说。
“姐?”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我对他笑笑,“放心,我不会做傻事。我就是想静静。你回去帮我把东西放好,晚上来接我。”
晓峰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那你别走远,我很快回来。”
他走了。我坐在沙滩上,听着海浪声,一下,一下。
手机开机,无数个未接来电,都是何振宇。还有几条短信。
“晓芸,你在哪儿?我们谈谈。”
“薇薇都跟我说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孩子的事,我们再商量。你想要就要,我尊重你。”
“晓芸,接电话,求你了。”
最后一条是:“我想起来了。那个穿蓝裙子的女孩,是你。晓芸,我想起来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掉,关机。
太晚了,何振宇。
我想起的时候,你不记得。你记得的时候,我已经不想记得了。
天慢慢黑下来。海风很冷,我裹紧外套,还是觉得冷。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我一下,很轻,像在安慰我。
“宝宝,对不起。”我摸着小腹,轻声说,“妈妈可能不能陪你长大了。但妈妈爱你,很爱很爱你。”
浪越来越大,海水漫上来,打湿了我的脚。我站起来,往海里走去。
水很凉,但很温柔。一点一点,漫过脚踝,膝盖,腰。
远处似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像是晓峰,像是何振宇。但听不清了。
海水漫过胸口时,我想起很多事。想起老家的槐花,想起爸妈的笑脸,想起弟弟小时候跟在我后面叫姐姐。想起第一次见何振宇,他穿着灰色西装,说“小心烫”。想起结婚那天,他给我戴戒指,手指很凉。想起抽血时,他看着窗外,不看我。
最后想起的,是十四岁那年的海边。阳光很好,海水很蓝。我跳进海里,抓住一个少年的手。他闭着眼睛,很安静。我拖着他往岸上游,膝盖很疼,但没放手。
那时我以为,我救了一条命。
没想到,我害了自己一条命。
海水漫过头顶时,我闭上眼睛。
对不起,宝宝。
对不起,爸妈。
对不起,晓峰。
还有,何振宇。
我不恨你了。
真的。
尾声
何振宇找到海边时,天已经全黑了。
警车、救护车的灯光在海滩上闪烁,围观的人围了一圈。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看到晓峰瘫坐在沙滩上,浑身湿透,哭得撕心裂肺。
“我姐……我姐她跳海了……我没拉住……我没拉住啊……”
救援队还在海里搜寻。何振宇要冲进去,被警察拦住。
“先生,不能过去!浪太大了!”
“那是我妻子!她怀孕了!让我去!”他嘶吼着,挣扎着。
警察死死拦着他:“我们已经派人搜救了,你冷静点!”
何振宇跪在沙滩上,看着漆黑的海面。浪一个接一个打过来,像要吞噬一切。他想起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海,这样的浪。他沉在水底,无法呼吸,意识渐渐模糊。然后一双手抓住他,那么用力,那么坚定。
穿蓝裙子的女孩,膝盖流着血,却死死拖着他往岸边游。阳光照在她脸上,水珠闪闪发光。
“醒醒!醒醒啊!”她拍他的脸,做人工呼吸。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双焦急的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她天天来医院,带自己做的便当,坐在床边跟他说话。他不理她,她就自言自语。要走的那天,她送他一个红色手绳。
“我要去外地读书了。这个送你,保平安的。”
他收下了,说了声谢谢。她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救他的人不是薇薇,是周晓芸。那个总是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女孩。
而他做了什么?
他娶了她,却把她当血库。他抽她的血,抽到她贫血,抽到她肝癌晚期。他让她打掉孩子,说对她对孩子都不好。
“啊——”他仰天嘶吼,像受伤的野兽。
凌晨三点,救援队找到了周晓芸。在离海岸两公里的地方,被海浪冲回了岸边。她还活着,但只剩一口气。
救护车上,医生在做急救。何振宇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很冰。
“晓芸,撑住,求你撑住……”
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送到医院,直接推进手术室。医生出来说,孕妇还有心跳,但很微弱。胎儿情况不好,必须马上剖腹产,但孕妇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保大人!保大人!”何振宇抓着医生的手,语无伦次,“求你们,保大人……”
“我们会尽力。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手术室的灯亮着。何振宇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捂着脸。晓峰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方薇薇赶来了,脸色苍白:“哥……”
“滚。”何振宇的声音很轻,但很冷。
“哥,对不起,我不知道嫂子她……”
“我让你滚!”他猛地抬头,眼睛血红,“要不是你,要不是妈,她不会这样!你们都给我滚!”
方薇薇哭了,被方阿姨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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