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个梦,陈翠芳做了整整三年。
每一次,丈夫刘建民都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脸色灰白,眼睛里挂着两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雾,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拼命往前跑,地面却像陷进去了一样,腿怎么也抬不动。
还没跑到跟前,他就散了,像一把烟被风吹开,什么都没留下。
每次醒来,她都是哭着睁开眼睛的。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每次入梦都是那副样子——憔悴,哀愁,像一个装不满的容器,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消耗的人。
他为什么那么难看?他走了之后,是不是在那边受苦?他那副面容,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攒在心里,越攒越重,直到把她压得喘不过气。
直到那天,她跪在清凉寺观音菩萨像前,把这辈子最难开口的话,一字一句问了出来。
住持大师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出了那个答案。
陈翠芳当场就跪不住了。
刘建民是2021年的冬天走的,脑溢血,前一秒还坐在饭桌边说明天要去修屋顶的漏水,后一秒就倒下去了,手里的碗摔碎在地板上,汤汁溅了一地。
陈翠芳就站在灶台边,亲眼看着他倒下去的。
她后来跟人说,那一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脚底下那滩汤汁,还冒着热气。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还在抱着他,手脚冰凉,嘴里一直叫他的名字。医生让她松手,她松不开,是邻居陈大嫂硬把她的胳膊掰开的。
刘建民在医院抢救了四个小时,没救回来。
那一年,他五十九岁,再有不到一年就能退休。
两个人说好退休了要去张家界,说了很多年,总是被这个事那个事给耽搁,一直没去成。
陈翠芳在丈夫走后的头半年,整个人是浑的。儿子刘明远从外地赶回来守了一个月,后来还是得回去上班,临走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她一句都没记住,只知道他走了,家里又剩她一个人了。
白天还好过,有事情做,买菜,洗碗,拖地,把自己弄得很忙,就不去想。
最难熬的是夜里。
夜里太安静,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又空又重。
她开始跑去清凉寺上香。
那座寺庙离她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爬一段缓坡,穿过一片老柏树林,就到了。寺不大,香火也不是最旺的那种,但住持悟尘大师在当地很有名望。悟尘大师是本地人,据说年轻时学过中医,后来半路出家,为人温厚,不喜欢说玄虚的话,有什么事愿意跟他讲的香客,他都肯坐下来听。
陈翠芳第一次去,是丈夫头七之后。她在观音像前跪了一个钟头,什么话也没说,就是哭。
悟尘大师就站在殿门口,等她哭完了,才进来,给她倒了杯水,说:"施主,把手里的茶喝了,暖暖身子。"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眼泪还是止不住,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口温热的水喝下去,心里那团最尖锐的东西,钝了一点点。
她从那之后就常往这里跑。
有时候一个月来两三次,有时候隔很久才来一次。
她跟观音菩萨说的话,比跟儿子说的还要多。说她舍不得,说她后悔,说她那天晚上要是多留他一下,让他别急着回屋睡,是不是那口气就缓过来了。说她现在一个人进屋一个人出屋,睡觉摸到那半边床,是凉的,凉得让她没法睁眼睛。
但有一件事,她始终没敢说出口。
是关于那些梦的。
刘建民死后第三个月,他第一次入梦。
陈翠芳以为自己会高兴,以为梦里能见到他是一件好事,可当她在梦里看见他的脸,高兴劲儿一下子就被什么东西砸碎了——
他的脸色不对。
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刘建民。那个刘建民皮肤黑,脸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大嗓门,走路带风。
可梦里那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什么,颧骨高了,眼窝深了,皮肤灰灰的没有血色,嘴唇紧抿着,眉头轻轻锁着,像是在忍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他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
她要跑过去,跑不动。
还没靠近,他就消失了。
她从梦里哭着醒来,心里压着一块更重的石头——他在那边,是不是过得不好?那副憔悴的样子,是不是在受苦?
这个念头一旦有了,就再也压不下去。
往后的每一次梦,他都是那副样子。面容灰白,眉头微锁,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远远地看着她,然后消失。
偶尔有一两次,他走近了一点,近到她几乎能看清他眼睛里的神情——那不是怨,也不是怒,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复杂,沉重,又好像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话。
她去问过算命的,算命的说亡人入梦面容不好,是在那边有所挂念,需要做法事超度。她就去寺里做了两次超度法事,花了不少钱,可梦里他还是那副样子,一点都没变。
她去问过一个据说通灵的老人,老人说亡者托梦面容憔悴,是因为阴路遥远,过来一趟耗神费力,留不了多久。
这个说法让她更难受了——如果来一趟真的要耗费那么大的力气,他为什么每次还要来?是有什么话没说完?还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还是说……他还在为那件事情怪她?
那件事,是刘建民走前两个月的一次争吵。
那天吵得很厉害,起因只是一件小事——儿子的婚事,她想早点催,他说随缘别逼,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激动,最后她说了一句很重的话,说他这辈子就是个没主见的人,什么事都随缘随缘,随缘出个儿子来,随缘养大了,现在连儿子的婚事都不管,你到底有没有当过这个家。
刘建民当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进了里屋,把门带上了,没有声音。
她当时气还没消,也没去敲门。
那一夜,两个人就这么睡在两个房间里,各自沉默。
第二天早上,刘建民出来,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煮了粥,喊她吃饭。她也就顺着台阶下来了,两个人坐在桌边喝粥,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那件事就这么揭过去了,她以为。
可两个月后他就走了。
她后来无数次回想那晚的那句话,越想越沉,压得她觉得那句话是把刀,她亲手递出去的,虽然不是故意的,但那个伤口,永远留在那里了。
如果他心里还记着那句话,如果他走的时候没有原谅她,如果他在那边,带着那个心结,一直一直带着……
那她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藏了整整三年。
藏到终于藏不住的那一天。
那天是刘建民的忌日,她去墓地祭扫,在墓碑前跪着,把三年没说出口的话全倒出来了。说那句话、说那晚、说她有多后悔,说她每次在梦里看见他那副憔悴的面孔,就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恨她。
她哭得很厉害,哭到喉咙发哑,哭到旁边有人过来问她要不要帮忙,被她摇头谢走了。
回来的路上,她在山路上站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清凉寺,要在菩萨面前把这件事问出来。
不管答案是什么,她得知道。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天刚蒙蒙亮,山路上有雾,她穿着厚棉袄,走得很快,脚步踩在石板路上,一声一声,像在替心跳记数。
进了观音殿,她跪下来,点了三炷香。
香烟一缕一缕往上飘,殿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看着那尊面容慈悲的观音像,把那两个问题——这三年攒下来的、最重的两个问题——一字一句问出来了。
第一个:他在那边,是不是过得苦?他每次托梦都那副憔悴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第二个:他是不是还记着那晚那句话?他有没有原谅她?
悟尘大师就在殿外,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殿外有风,把柏树叶子吹得轻轻响,一阵一阵,像是海浪退去又涌来。
悟尘大师看着观音像,沉默了很久。
陈翠芳跪着等,膝盖酸了也没动,她怕一动,这份难得的静就碎了。
悟尘大师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从某个很深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打捞上来——
"施主,我先问你一件事。"
陈翠芳点头。
"他每次在梦里出现,离你多远?"
陈翠芳想了想,说:"很远。远得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细节,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我知道是他,就是知道,说不清为什么。"
悟尘大师"嗯"了一声,又问:"他每次出现,持续多久?"
"很短。"陈翠芳说,"短得我来不及反应,他就走了。有时候像闪了一下,有时候稍微久一点,但我一想往前跑,他就消失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