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沉睡了八百年,师兄每年都来祭拜,今年他未至,我也不愿再等,干脆将墓穴炸开了。一枚残碑滚落脚畔,“吾爱”二字映入眼帘

墓穴里的空气是死的。

八百年来我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漆黑。

不是那种夜里关灯的黑,是压在你眼球上的、有重量的黑。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

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像生锈的铁器被硬生生掰开。疼,但疼得让我想笑。能疼就是还活着。八百年前师尊把封魂钉打进我七窍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能留你一命已是恩赐”。

恩赐。

我在墓穴里躺了八百年。

每年师兄来的时候,是我唯一能感知到时间流动的时刻。

我能听见他的脚步声。

那种踩在枯叶上沙沙的声响,由远及近,然后停在头顶三尺的位置。接下来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在弯腰。酒液倾倒的声音——那是他最爱的桂花酿,八百年没换过花样。檀香燃起的气味会透过泥土渗下来,裹住我的棺材。然后是沉默。有时候他会坐一个时辰,有时候是两个时辰,最久的一次是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他起身,拍了三下墓碑,像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走了。

每年都是这样。

八百年,九十六个忌日,一次没落过。

我记得每一年的味道。第一百年的时候他带来的桂花酿里掺了雨水味,那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第三百年的酒里有血腥气,他大概是受了伤还赶来。第五百年的檀香换成了一种更烈的香料,我后来才想明白,那是他自己调的合香,加了一味龙涎——他最讨厌龙涎的味道,觉得太冲,但那一年他在我坟前烧了整整一上午。

第七百年,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掌门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走之前交代了后事,让我把后山的竹林留给你。我说你都死了,要竹林做什么,他说给你留着就留着,你从前最喜欢在竹林里练剑。”

他顿了顿。

“我就把你从前练剑的那片竹林整个圈起来了。等你醒了,还能看见。”

他说的是“等你醒了”,不是“要是你还活着”。

我在棺材里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封魂钉钉过的地方开始发烫。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后来我想了很多年,那大概叫希望。

可今年的忌日,他没来。

我是从土层的温度变化判断出来的。

封魂钉锁住了我的肉身,但灵力还在缓慢恢复。这些年我能感知的范围越来越大。最初只是头顶三尺,后来是整个坟地,再后来方圆百丈之内的虫鸣鸟叫、四季流转,我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今天是忌日。

因为今天是我的忌日。

八百年了,我比任何活人都清楚这一天的到来。土层会在这个时节变得松软,因为地下的暖意开始上涌。坟头的草会变得特别绿,那是师兄每年撒下的灵肥养出来的效果。他总觉得我的坟太荒凉了,八百年来往上面种过七十三种花,活下来的只有坟头那一丛野草。

生命力这东西,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我从早上开始等。

清晨的露水渗下来的时候,我以为是他的脚步。

风吹过坟头的草,我以为是他的衣摆扫过枯叶。

一只路过的野兔在墓碑旁停了一会儿,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然后兔子蹦走了,什么都没发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午时三刻。

太阳最毒的时候。

我忽然意识到他没来。

不是迟到,不是路上耽搁了,是没来。

八百年来第一次。

我躺在棺材里等了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天黑了。

我开始想,他是不是出事了。

以他的修为,三界之内能动他的人已经不多。八百年前他就已经是仙门百家中最年轻的剑魁,师尊说他天资卓绝,千年难遇的奇才。这样的人,除非他自己想死,否则谁能杀得了他?

除非他自己想死。

这四个字钻进脑子的时候,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然后我发现自己开始喘不上气。

在棺材里喘不上气。

这很奇怪。我不需要呼吸,我的肉身被封魂钉镇着,跟死人没有区别。但我确实在喘不上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膨胀,像要把我的肋骨一根一根撑断。

我抬手摸了一下棺材盖。

那些符文还在。八百年前师尊亲手刻下的镇魂纹,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就是这些纹路困住了我八百年,让我的魂魄被封在肉身之内,既不能重入轮回,也无法真正复活。

活死人。

这就是师尊给我的惩罚。

“害死同门,理应偿命。念在你年纪尚轻,为师留你一命。百年之后封魂钉自解,你便能重获自由。”

百年。

他说的是百年。

可我在这里躺了八百年,封魂钉纹丝不动。

师兄每年都来祭拜,我想他大概是愧疚。又或者是想让我知道,外面还有人记得我。不管怎么样,他的意思是好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今年他没来。

他不来,说明外面出事了。

要么是他不想来,要么是他不能来。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想再躺下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虽然肺里早就没了空气——然后将八百年来积攒的全部灵力集中在右手指尖。

丹田里那些被封存的灵力像被搅动的死水,开始缓慢地旋转。很慢,慢到让人想骂娘。但我有的是时间,我在这里等了八百年,不差这半个时辰。

灵力越转越快。

我的指尖开始发烫。

棺材盖上的镇魂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光芒忽然变得刺眼。那些符文像活过来一样,在木头上扭曲蠕动,试图把灵力压回去。

疼。

比八百年前封魂钉入体的时候还疼。

像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沿着经脉一点一点往骨头里烫。我的后背弓起来,脑袋撞上棺材盖,发出沉闷的响声。牙齿咬得太紧,牙根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开——”

我喊不出声。

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灵力在指尖炸开。

轰——

整个墓穴都在震动。

棺材盖被掀飞,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抬手挡了一下,那些碎石打在手臂上,疼得我龇牙咧嘴。八百年的死人肉,已经脆弱得不像样子。

烟尘弥漫。

我撑着棺材边缘坐起来。

手骨太细了,像枯柴。

借着微弱的光,我看见自己的手背,皮包着骨头,青筋凸起,指甲长得惊人。这是一双死了八百年的人的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衣服早就烂光了,只剩几片碎布挂在肩膀上。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满了封魂钉留下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从七窍的位置开始,像蛛网一样蔓延到全身,是师尊八百年前留在我身上的“恩赐”。

墓穴外面是月光。

八百年没见过的月亮。

我眯起眼睛,等烟尘散尽,才看清周围的模样。

坟头草已经长得比人还高,草丛里散落着碎石。墓碑歪了,八百年的风吹雨打让它倾斜了大半个弧度。碑身上爬满了藤蔓,那些藤蔓开着细小的白花,在月光下发出幽幽的光。

是师兄种的花。

几百年前他往坟头撒灵肥的时候,大概随手扔了几颗花种。这些花靠灵力活着,在坟头上生根发芽,一开就是几百年。

我没有多看一眼。

我现在只想走出这个破坟,去找他。

手掌按住棺材边缘,用力。

站起来。

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我摔了第一跤。

额头磕在棺材板上,磕出一道口子。奇怪的是没有血流出来,伤口里翻出的肉是粉红色的,是新长出来的肉。

封魂钉碎了。

在炸开棺材盖的那一刻,钉进骨头里的禁制也跟着碎了。我的身体正在恢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疼,但是活过来的疼。

我撑着地面爬起来。

第二跤比第一跤摔得更狠。

膝盖磕在石头上,骨头咔嚓一声,大概裂了。我深吸一口气,等了三秒,那股钻心的疼才缓过去。

然后爬起来继续走。

月光下,我赤着脚踩在碎石和枯叶上。脚底的皮肤太嫩了,是新生的那种嫩,走一步就破一道口子。身后的脚印上沾着淡粉色的痕迹,那是皮下的血还没流出来就干了。

第三跤的时候我抓住了墓碑。

石碑冰凉,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我扶着它稳住身体,低喘着气,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八百年没动过的肉身要重新站起来走路,这件事本身就是在跟天道对着干。

然后我看见了那块碑。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碑上的字。

那些藤蔓被我刚才那一抓扯断了不少,露出残缺不全的碑面。月光照在上面,字迹清晰得刺眼。

“吾爱·沈玥衣之墓”

我盯着那两个字。

吾爱。

不是“爱徒”。

不是“师妹”。

是“吾爱”。

师兄的字迹。

八百年前他亲手立的碑,碑文也是他一刀一刀刻上去的。我的手指顺着那些笔画摸过去,还能感受到刀锋入石时的力度。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怕岁月把它磨平。

吾爱。

我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比刚才封魂钉碎裂的时候更疼。

疼得我弯下腰,额头抵在石碑上。冰冷的石头贴着皮肤,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墓碑上撞碎,散成一片一片的气音。

我在这块碑下面躺了八百年。

他不知道我醒着。

每一年的桂花酿,每一年的檀香,每一次在坟前坐的那几个时辰。

以及那句“等你醒了,还能看见”。

他不知道我醒着。

但他还是来了。

来了八百年。

“师兄。”

我开口说出了八百年来的第一句话。

声音很难听。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嘶哑,破碎,干涩得几乎没有音调。

“你在哪儿。”

月光把碑上的两个字照得发白。

我松开墓碑,站起身。腿还在抖,但这一次我没让自己摔跤。脚底的血已经干了,每踩一步都有钝钝的痛传来。

不重要了。

疼不重要。

疲累也不重要。

我只想找到他。

坟地外面是一片竹林。

八百年了,竹子换了好几茬,但位置没变。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碎成满地银白。竹影摇曳,风一吹沙沙作响,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站在竹林里,发现自己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不知道他在哪儿。

不知道他要不要我去找他。

不知道八百年过去之后,他是不是还活着。

这个念头让我停了一瞬。

如果他不在了呢?

如果他没来不是因为不想来,而是因为不能来?如果今年不是九十六个忌日,而是——他的最后一个忌日?

我攥紧了拳。

手指甲扎进掌心,钝痛让我清醒了一点。

先回山门。

山门总在的。

竹林的尽头是一条山道,八百年前我经常走这条路。青石板已经被踩得光滑如镜,月光照上去反着一层薄薄的光。路两边的灌木长得很疯,把原本宽敞的山道挤成了一条窄缝。

我拨开灌木往前走。

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我看见山门了。

那扇巨大的石坊上刻着“清虚门”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石头上爬满了苔藓。两扇朱漆大门早已斑驳,门环上锈迹斑斑。

我推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推开了一道缝。

门内的广场空无一人。

月光把整个道场照得像一片废土。青砖地面长满了杂草,练功用的木桩已经腐朽倒地,被藤蔓缠得像一座座小小的坟包。

人呢?

山门里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

我往里走。

穿过道场,沿着回廊走,每一扇门都是关着的。那些精舍的门窗上落满了灰,蜘蛛网从屋檐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动。

静。

太静了。

别说人声,连虫鸣都没有。

我忽然反应过来——从刚才开始,这座山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竹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这座山是死的。

八百年前山门最热闹的时候,道场上有几百个弟子在练剑。师兄站在最前面,剑光如雪。我蹲在回廊的栏杆上偷看他练剑,嘴里叼着半块糖糕,看得入了神。他每次回头都会瞪我一眼,但从来没赶过我走。

现在回廊的栏杆已经断了。

我踩过落满灰的地砖,脚印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一路走到大殿前。

殿门虚掩着。

我伸手推门,手指碰到门板的那一刻,忽然僵住了。

大殿里有人。

隔着门,我能感觉到那股灵力。很淡,淡得像一层薄雾,随时会被风吹散。但我认得这个气息。

是师兄。

他在这里。

我推开门。

月光从我身后的门缝涌进去,在幽暗的大殿地面上铺出一条银白色的路。那道光一直延伸到正中央的蒲团上。

一个人坐在蒲团上。

背对着我。

白色的头发垂到地面,像一道枯槁的瀑布。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背上能看见肩胛骨锋利的轮廓。

瘦得不像样子。

“师兄。”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没有回头。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他身后三尺的距离,停住了。

那股灵力已经微弱到近乎于无。像一盏烧到了尽头的油灯,灯芯浸在最后一点油里,火苗忽明忽暗。

他还活着。

但也只是活着。

“师兄。”我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头。

我看见了他的脸。

八百年前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现在瘦得两颊凹陷,颧骨高耸。眉毛还是那双剑眉,但底下压着的眼睛已经浑浊了。瞳孔散得很开,像蒙了一层纱。

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我良久。

然后说:“你又来了。”

又来了。

不是“你醒了”,是“又来了”。

“你以为你来了我就信?”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架,“你每次都在骗我。每次都是我醒过来你就不见了。”

我蹲下身。

和他平视。

他的瞳孔里映出我的脸,但他没在看我。他在看某个我够不着的地方,某个他独自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方。

“师兄,我不是幻象。”

他没说话。

我伸手去抓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骨节突出,像一截枯枝。我的手覆上去,他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你的手是热的。”他说。

“因为我活了。”

他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他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摸上了我的脸。指腹划过我的眉骨、鼻梁、嘴唇,那个动作很轻,像在确定什么。

“玥衣。”

他叫了我的名字。

八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叫我的名字。

“是。”

“你醒了。”

“是。”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把手收回去,转回身,肩膀微微缩起来,像要把自己藏进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里。

“回去吧,”他说,“回去躺着。那块碑上的字你不用看,我当年不懂事,刻错了。你就当没看见。”

“什么?”

“我说刻错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硬。但他的手在抖,我蹲在他身后,能看见他的手指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你没来。”我说。

他僵住了。

“今年你没来。”

他不说话。

“我等了你一整天。”

“我——”

“我怕你死了。”

空气忽然静下来。

月光从门口一寸一寸地挪动,爬上了他的脊背。那件青衫被照得近乎透明,我能看见他背上凸起的脊椎骨,像一排即将刺穿皮肤的刀刃。

“我去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走到山脚下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又回去了。”

“为什么?”

他不说话。

我绕到他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他的脸。他避开了我的目光,偏过头去看殿角的一只破香炉。

“师兄。”

“你别叫我师兄。”

“那我叫你什么?”

“什么也别叫。”

“八百年了你还跟我犟。”

他忽然转回头瞪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是怒意,是我熟悉的那种“沈玥衣你能不能消停点”的眼神。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吗?”他说。

“不知道。”

“我不去是因为——”

他顿住了。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告诉我。”

“我——”

“告诉我。”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点怒意没了,只剩下疲惫。

“我不去,是因为每去一次,就要死一次。”

“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是在祭拜你吗?”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难看,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掉了,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是在折磨我自己。”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每回去你坟前一次,就是拿刀往这里捅一刀。捅完了,流一地的血,再回去等着,等下一年再去捅一刀。八百年,九十六刀。一刀都没少。”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力气,但那种力气是破碎的。

“今年我走到山脚下了。带来的桂花酿还是老规矩,琉璃瓶,温到正好入口的温度。檀香也是精挑的,我跟杂货铺老张定了三年才拿到那批货。”

“然后我在山脚下站了一个时辰。”

“我发现自己老了。”

他把那缕白发挑起来给我看。

“你看。白头发。我的灵力已经撑不住这副皮囊了。再过一百年,两百年,我就老了。老到走不动路。老到爬不上那座山。老到连龙涎的烈味都闻不出来。”

“我怕你到时候看见我——”

他又顿住了。

“看见你什么?”

“看见我这副鬼样子。一个快死的老头子,等了一年又一年,就想等你坟头上草长得好一点,想在草里多找到几株你喜欢的白花。你觉得这样一个人去祭拜一块刻着‘吾爱’的碑,你不觉得恶心吗?”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怕我看见你老了?”

“不是。”

“那你怕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轻。

“我怕你真的醒不过来。我怕我在坟前再坐一千年,棺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怕那块碑上的字,我用血刻上去的字,永远都只是我一个人在看。”

“我怕我等不到你。”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八百年前我替他挡了那一剑的时候,我以为他会恨我。

那一剑是冲着他去的。

阴山派的余孽,伪装成投诚的散修混进山门,在除夕夜宴上暴起发难。剑刺向师兄后心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喝酒,没有人反应过来。

我反应过来了。

因为我根本没喝酒。

我在看他。

从宴会开始就在看他。

他端着酒杯跟掌门和几个长老寒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那种笑我很熟悉,他在重要场合都是这个表情,得体,但不真实。他真正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左颊有个浅浅的酒窝,跟平时判若两人。

我在人群之外蹲着,嘴里叼着半块糖糕,看他。

然后我看见那道剑光。

身体比脑子快。

我当时离他最远,但第一个挡在他身前的是我。

剑锋从我的胸口穿过去,带出一蓬血雾。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血溅在他后背上,那件新做的月白锦袍被染红了一大片。

真浪费。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那一剑偏了。

但刺穿了我的心脉。

我没有立刻死。

他抱着我冲出了宴席,我能感觉到他手指摁在我后背的穴位上,拼命往里面灌灵力,试图把那些正在崩毁的经脉接回去。

没有用。

灵力灌进去就散了,像水浇进了沙子。

“沈玥衣!”

他第一次这么大声喊我的名字。

我抬起手,想摸摸他脸上的那个酒窝。

手抬到一半就掉了。

后来我被封进了棺材。

师尊说,沈玥衣害死同门,理应偿命。

那个“同门”,是被我一剑反杀毙命的阴山派余孽。

没有人替我解释。

掌门沉默。长老们沉默。师兄跪在祖师殿前磕了八十一记响头,额头磕出血来,说玥衣是为救我才杀人,要罚罚我。

师尊没罚他。

师尊罚的是我。

罪名是“害死同门”,禁制是“封魂百年”。

百年之后我的魂魄会自动消散,肉身归于尘土,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

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封魂钉打进我的七窍,我的魂魄被封在了肉身之内。百年没散,两百年没散,八百年了,还牢牢地钉在原地。

这些年师兄每年都来拜祭。

我知道他一定做了什么。

封魂钉不会自己失灵。百年禁制,延到八百年,一定是有人在用外力对抗禁制。那个人修为足够高,又愿意一年一年地往坟头上倾注灵力,用自己的修行来填这个窟窿。

只有他。

从以前到现在,会为我做这种蠢事的只有他。

可是这些话我都没说过。

当年没有,现在也没有。

我蹲在大殿的蒲团前,看着这个瘦成一把骨头的白发老人,忽然觉得有很多话堵在嗓子眼里,堵得我喘不上气。

“你饿不饿?”

我听见自己问。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饿不饿。你身上的灵力都快烧干了,不是饿,是耗空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淡淡地说:“习惯了。”

习惯了。

八百年的消耗,习惯了。

我伸手去抓他的手腕。他往回缩,我攥紧了不放。指尖搭上他的脉门,那一瞬间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的灵力已经稀薄得像雾。

经脉是空的。

丹田几乎枯竭。

这不是“老了”的状态,这是“自毁”的状态。

把自己的修为一年一年地往外抽,抽了八百年,抽到把自己榨干。

“你每年往我坟上灌了多少灵力?”

他没说话。

“多少?”

“一半。”

“什么一半?”

“当年修为的一半。”

我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气流冲进肺里,把那些好不容易长出来的新肉刺得生疼。

一个仙门剑魁,每年拿出一半修为灌进一座死人的坟。灌了整整八百年。

这不是在祭拜。

这甚至不是在赎罪。

这是在自杀。

“你疯了。”

“可能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晚月亮不错。

“我不要你这条命,”我说,“我爬都爬回来了,不是为了看你怎么把自己熬死的。”

我把他从蒲团上拽起来。

他很轻。

轻得我一只手就能拎起来。那个曾经单手能举起千斤大鼎的人,现在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青衫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带我去厨房。”

“什么?”

“厨——房——我不认识路了,八百年了,路都变了。”

他被我拽着往外走,踉踉跄跄地跟在我身后。他没有挣开我的手,也许是没有力气挣,也许是不想挣。

出了大殿,穿过月门,沿着回廊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我看见了厨房。

那间厨房还是老样子。

青砖砌的灶台,铁锅挂了一层锈。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已经朽得不成样子。窗户纸早就烂光了,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一层厚厚的灰上。

我把他摁在门槛上坐下。

“等着。”

他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蹲在灶台前,找到火折子。八百年前的火折子早就不能用了,但我还有灵力。指尖弹出一道火星,落在干柴上,灶膛里腾地亮起来。橘红色的火光舔着黑漆漆的锅底,把整个厨房照出一层暖光。

米缸里还有米。

不知道放了多久,没生虫,应该是他往里面打了一道符。我舀了两碗米,又找到一块腊肉,挂在房梁上的,硬得像块石头。凑合吧。

剁肉的声响在厨房里回荡。

笃笃笃笃笃。

他坐在门槛上,一直没说话。

我把肉片扔进锅里,刺啦一声,油星溅出来。米下了锅,水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锅盖边缘往外冒。

“你以前不会做饭。”他忽然说。

“那是你没见过。”

“见过。你以前连火都不会生。”

“八百年了,总得学会点什么,”我拿木勺搅着锅里的粥,“躺在棺材里又不能真死,除了胡思乱想还能干嘛。我就想,哪天真醒了,第一件事要干什么。”

“要干什么?”

“吃饭。”

锅里的粥翻滚着,米粒被煮得浑圆,腊肉的油脂浸出来,香得我胃里一阵痉挛。

八百年没闻到过食物的香味了。

我把粥盛进两只粗瓷碗里。

递给他一碗。

他接过去,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热气扑上他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被雾气一蒙,看不清表情。

“吃。”

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肉片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然后他放下筷子。

“咸了,”他说,“腊肉泡的时间太短,盐没泡掉。”

“那你还吃不吃?”

他没说话。

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这一次嚼得很慢。

然后我看见他的肩膀轻轻耸了一下。

“师兄?”

他没应。

我把碗放下,蹲到他面前。

他低着头,白发垂下来挡住了脸。但厨房里的火光够亮,我看见一滴水从他下巴上滑落,掉进了碗里。

“怎么了?”

“没人了。”

他的声音从白发里透出来。

“山门里早就没人了。掌门仙逝之后门人散了个干净。三百年前最后一批弟子下了山,走之前说请太上长老同去,我说不走,这里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他看着碗里的粥。

“等我师妹醒过来。”

他把碗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灶膛里的火光在他眼睛里映出一点红。

“我不敢去你坟前,不是怕自己老了。”

“那怕什么?”

“怕你嫌弃我。”

他的语速忽然快起来,像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

“你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座空山。一个老头子。没有人了,沈玥衣,山门散了,江湖变了,除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从前最怕闷,最怕无聊,我——”

“你练剑给我看。”

我打断他。

他愣了。

“在竹林里练。跟以前一样。我蹲在栏杆上吃糖糕,你在下面练剑。好看。”

“我老了——”

“老了就练慢一点。我看得清。”

“我提不动剑——”

“那就空手比划。反正好看的是你,不是剑。”

我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拿起另一碗粥,灌了一大口。

烫得我龇牙咧嘴。

“别在我面前演苦情戏,”我拿袖子擦了一下嘴,“什么怕我嫌弃你。你不就是想让我说一句‘不嫌弃’吗。”

他没说话。

但耳朵尖红了。

八百年前他害羞的时候耳朵就会红。老了还这样。

我喝完粥,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然后走回他面前蹲下。

“师兄,你给我刻的那块碑,上面的字我都看见了。”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你想不想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不喝酒?”

“什么?”

“除夕夜宴。所有人都在喝酒,只有我不喝。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他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喝了酒看不清你。”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要看你跟掌门说话的样子,看你端着酒杯假笑的样子,看你被那些长老缠着应酬的样子。喝了酒就看不清了。”

“我看了一整晚。”

“所以剑光一闪的时候,我看见的是它朝你后心去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有我看见了。”

“因为我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你。”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开。

“玥衣。”

“嗯。”

“你这个傻子。”

“你才傻。往坟上灌了八百年灵力,把自己榨成这把骨头。”

“我愿意。”

“我不愿意。”

“你现在醒了,不用再灌了。”

“所以呢?”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粥碗。

“所以我想把灵力捡回来。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百年。到时候你出去了——”

“谁说我要出去?”

我蹲累了,直接坐在了地上。地面的青砖冰凉,灶膛里的火烤着我的后背,暖烘烘的。

“我不走。”

“你不走?”

“你在这儿,我走哪儿去?”

他没说话。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又嚼,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空碗放在地上。

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

“明天我去后山把竹林修一修。”

“嗯。”

“栏杆也重新架一道。你在上面蹲着,不能摔下来。”

“好。”

他站起来。

我把空碗捡起来放进水槽里。

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和灶火的光融在一起,把他的白发染成了一层柔软的银。

他往外走了两步。

停下。

回头看着我。

“玥衣。”

“嗯。”

“你到底叫不叫我师兄了?”

“你想听吗?”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师兄。”

月光下,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像哭。

但左边脸颊上那个酒窝还在。

浅浅的,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八百年了,还是那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