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98了,每天都把怕死挂嘴上,可我今年,也68了
我今年六十八了。
这个年纪,搁以前都算高寿。现在我那些老伙计们,有的在带孙子,有的在公园下棋,还有的已经在墓地里躺了好几年。我这身体还算硬朗,除了血压有点高、膝盖偶尔疼,没什么大毛病。
可我哪儿也去不了,因为我妈还在。
我妈今年九十八,比我大三十岁。她生我的时候已经算高龄产妇了,那个年代,三十岁当妈的不多见。我常想,她这辈子大概就是比别人都慢一拍——结婚晚,生孩子晚,连老去都老得特别慢,慢到把我都熬老了。
她住在老房子里,我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前面那栋楼,走路不到五分钟。每天早上去给她做早饭,中午去看看,晚上再过去一趟。三顿饭,七种药,洗澡擦身,换洗衣服,倒马桶——九十八岁的老人,身体机能都衰退了,但意识清醒得很,清醒到每天都在害怕。
她的怕,是挂在嘴上的那种怕。
早上我推开门,她坐在床沿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就说:“我昨晚又没睡着,我怕一闭眼就醒不过来了。”
我给她倒水,让她吃药。她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些在被子上,又说:“你看我这手,不行了,我怕哪天连杯子都拿不动了。”
我蹲下来给她穿袜子,她的脚已经变形了,拇趾外翻,脚背浮肿,穿袜子要很小心。她的手搭在我头顶,干枯的指节像秋天的树枝,轻轻摩挲我的白发,说:“你也老了,都有白头发了。”
我说:“妈,我今年六十八了,有白头发是正常的。”
她愣了一下,好像才反应过来,然后眼圈就红了:“你都六十八了,那我——”
“你九十八了。”
“我都九十八了,活够了,真的活够了。”她开始抹眼泪,“可我就是怕死,不怕你笑话,我就是怕。我怕闭上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怕——”
同样的对话,每天上演,至少三遍。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唠叨。九十八岁是什么概念?同辈的人全走了,她的朋友、邻居、老同事,一个都不剩。她那个年代的人,活到八十就算高寿,她硬是多撑了十八年。十八年啊,外头的世界变了多少,她身边的人走了多少,她心里该有多空。
可她不知道,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也不好受。
我今年六十八了,按理说也该是个需要人照顾的老人了。我的腰不好,搬一箱牛奶上楼都喘半天。我的眼睛也开始花了,给她读药品说明书的时候得戴上老花镜,还得举远了看。我自己的血压药也一天不能断,有时候忙忘了吃,到了下午头就晕。
我的女儿在外地,每次打电话都问:“妈,你还好吧?要不要回来陪你?”我说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挂了电话自己坐在沙发上,腰疼得直不起来,想哭又觉得矫情——我都六十八了,哭给谁看?
可我还有个九十八岁的妈,我不能倒下。
前几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特别难受。
那天下午我妈午睡起来,忽然说要上厕所。我扶她过去,还没走到卫生间,她就失禁了。裤子湿透了,地板上也是。她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忍住。”
我蹲下来给她换裤子,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九十八岁的老人。她盯着我的脸,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你要是没我这个妈,你是不是早就轻松了?”
我愣住了。
她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都知道,你也不年轻了,你伺候我这么多年,我拖累你了——可我就是怕死,我怕死了以后就再也看不见你了——”
我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我们母女俩,一个九十八,一个六十八,加起来一百六十六岁,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反正哭完以后眼睛肿得像桃子,我妈也哭累了,靠在床头睡着了。我收拾好地上的污渍,去厨房给她煮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我靠在灶台边,腰酸得不行,就着蒸气揉了揉眼睛。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我小时候很怕黑,每天晚上都要我妈陪着我才能睡着。她就坐在床边,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哼小曲,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很安全。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在那里,就安心了。她知道我怕,所以从来不会在我睡着前离开。
现在换成我怕了。我怕她睡着以后再也醒不过来,所以每天早上推开她家门的时候,心跳都会加快。听到她在里面答应一声,我才能松一口气。
她怕死,我也怕她死。
晚上我弟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弟今年也六十了,在省城帮儿子带孩子,一年回来一两次。他在电话里说,姐你辛苦了,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去换你。我说好,你放心,妈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又想,他能换我什么呢?我妈要的是我,不是别人。每次我弟回来,我妈都挺高兴,但等他一走,她就会说:“你弟那个媳妇,不太会照顾人。”在她心里,谁也比不上我。这大概就是我逃不掉的命。
昨天晚上,我照例去给她关灯。
她忽然叫住我:“你是不是膝盖又疼了?我看你今天走路有点瘸。”
我下意识说没有,她不信,非要我从柜子里拿出那瓶她从别人那里要来的药酒,让我擦。我说你那药酒不管用,她急了:“你怎么知道不管用?你都没试过。”
我拗不过她,坐下来擦了。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担心,那一刻她不像一个九十八岁的老人,倒像我小时候生病时守在我床边的妈妈。
临出门时她又在后面喊:“明天早上你别来太早,自己多睡会儿。”
我说知道了。
但是明天早上我还是会六点起床,六点半到她家。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去,她会坐在床沿上等我,等很久,越来越害怕,害怕自己被这个世界遗忘,害怕自己一个人离开。
我六十八了,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没当过官,没发过财,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就。但我想,我伺候我妈这些年,从她八十多岁伺候到快一百岁,这件事本身,大概也算一件了不起的事吧。
虽然真的太难了。
难的不是给她换尿湿的裤子,也不是半夜爬起来送她去医院,甚至不是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最难的是每天听她说“我怕死”,然后笑着说“妈你身体好着呢,还能活好多年”,实际上自己心里也没底。
她还能活多久,我还能撑多久,这两个问题像两块大石头,从两边往中间挤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可我还是会每天去。
因为我怕有一天推开门,再也听不到她叫我的名字。到那时候,我六十八,没有妈了,成一个真正的老人了。那才是我怕的事。
她怕死,我怕她死。我们怕的不是同一件事,但又好像是一样的。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老房子上,像蒙了一层霜。我关了灯,躺下来,膝盖隐隐作痛。我想,明天还得早起。
六十八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不年轻。但只要有妈在,我就觉得自己还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或者说,是那个必须坚强的中年人。
就这样吧。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我还会推开她的门,她还会说“我怕”,我还会说“不怕”。
我们假装日子还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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