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三十年,对于路惠男来说,非同寻常。
那一年,太子刘劭弑父自立,宠冠六宫的潘淑妃和儿子始兴王刘濬一同死被杀。
武陵王刘骏首倡大义,起兵讨逆,夺得帝位。
刘骏之母路惠男,由宋文帝后宫一名低等嫔妃淑媛,一跃成为权倾一时的皇太后。
一、寂寞宫花红
路惠男生于东晋义熙八年(412年),丹阳建康人,出身微贱,其父何种职业不详,哥哥路庆之是琅琊王家的马车夫。
少女时代,路惠男出落的花容月貌,闻名乡里,经由选秀成为宋文帝刘义隆后宫中的一员。
刘义隆的后宫美女如云,最为文帝宠幸的莫过于潘淑妃,生子刘濬,封始兴王。皇后袁齐妫虽然生有太子刘劭,亦不能掠其锋芒,“后潘淑妃有宠,爱倾后宫,咸言所求无不得。”
路惠男凭借天生丽质,很快获得了皇帝的临幸。
元嘉七年(430),路惠男生下皇子刘骏,排行第三,于元嘉十二年封为武陵王。《南史》记载刘骏:“少机颖,神明爽发,读书七行俱下,才藻甚美,雄决爱武,长于骑射。”--年少时就机敏聪慧,精神气度爽朗焕发,读书时一眼能看七行,才华文辞非常优美,雄武果决且喜爱武事,尤其擅长骑马射箭。
总而言之,刘骏是个文武双全的美少年。
很快,路惠男就失宠了,“年既长,无宠”。相比于潘淑妃长盛不衰的传奇,路惠男对于文帝来说,大抵就是饭后的小点心,尝个新鲜,转手就丢开了。
子以母贵,文帝对于袁皇后所出的太子刘劭极度偏爱,给东宫逾制配备甲士万人,可与皇帝的羽林军比肩。
对于潘淑妃所生的次子刘濬,文帝更是极度溺爱,刘濬和妹妹海盐公主私通,文帝处死了海盐公主生母蒋美人,刘濬毫发无伤。
对于刘骏,文帝却不大喜欢,“孝武以素不得宠,常出镇外藩。”
路惠男不只美貌,智商也很在线。当时她所面临的困难主要来自两个方面。
一方面,母子均不受宠,被文帝冷待。
另一方面,潘淑妃专宠后宫,袁皇后妒恨之余,和文帝决绝不复相见,后宫气氛紧张,暗流汹涌,站谁的队日子都不好过。
袁皇后由于嫉恨潘淑妃深得帝宠,整日郁郁寡欢。路惠男没有沉溺于儿女私情,相反,她为自己和儿子规划了另一条求生之路,远离帝后,随子就藩,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元嘉十六年(439),年方十岁的刘骏出任湘州刺史,路惠男主动向宋文帝请求,随同儿子就藩。
不得不说,路惠男的决定英明之至,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元嘉年间,刘骏辗转各地,先后任湘州刺史、南豫州刺史、秦州刺史、雍州刺史、徐州刺史,兖州刺史、江州刺史。
无论刘骏走到哪里,路惠男皆一路跟随,照顾儿子起居。不得帝心的母子两个,在长期的藩邸生活中相依为命,感情深厚。
二、暮为天子母
路惠男的藩邸生活称心如意,建康的后宫风云突变。
路惠男离开的第二年,袁皇后由于长期郁结于心,溘然长逝。
袁皇后临终前,“疾笃,上执手流涕问所欲言,后视上良久,乃引被覆面。”--袁皇后病重,宋文帝握着她的手流泪,问她有什么遗言。袁齐妫久久看着宋文帝,拉过被子盖住脸。
帝后失和,袁皇后至死不肯原谅文帝,太子刘劭也因此怨恨潘淑妃母子,甚或,还有宋文帝。
相比于袁皇后对宋文帝的因爱生恨,路惠男要洒脱的多,没有自怨自艾,没有愤愤不平,儿女情长的感情纠葛,在她的人生里,微乎其微。惟其如此,她赢得了一生的幸福安康。
刘劭由于屡有过错,被文帝严加斥责,久而久之,心怀怨恨,和妹妹东阳公主刘英娥,伙同百般逢迎自己的始兴王刘濬,勾结女巫严道育行巫蛊之事,诅咒宋文帝。
事情败露后,文帝决定废黜刘劭太子之位,结果,刘劭先下手为强,于元嘉三十年(453年)二月二十一日,发动宫变、杀父弑君,自立为帝。
此时,刘骏任江州刺史,正统军在巴口征讨叛蛮。刘骏的部下董元嗣从建康返回,将刘劭弑杀文帝的消息告知刘骏,刘骏大哭,迅速召集人马,亲率大军从浔阳出发,讨伐刘劭。
文帝被弑,刘骏是第一个为父讨逆之人,这个不被宠爱的孩子,最终为父报仇,扶社稷于倒悬。
浔阳是刘骏的封藩之地,也是路惠男随同儿子的居所。
刘骏提兵北上入京,路惠男留在了浔阳,等待儿子凯旋归来。
这一年,刘骏率领军队一路势如破竹,最终攻陷建康,诛杀了元凶刘劭和刘濬。
这一年,刘骏登基为帝,是为宋孝武帝。
刘骏登基伊始,第一时间派遣建平王刘宏,将路惠男从浔阳恭迎回建康。
元嘉三十年四月甲申日,刘骏登基后第七天,正式尊生母路惠男为皇太后,尊号崇宪,居显阳殿。
从元嘉十六年离开,到元嘉三十年回归,路惠男,从一名低阶嫔妃一跃登顶,母仪天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孝建二年(455年),孝武帝追赠已故的外祖父路兴之为散骑常侍,追封外祖母徐氏为余杭县广昌乡君。
大明四年(460年),路惠男的弟弟路道庆被追赠为给事中,路道庆的儿子路琼之、路修之、路茂之无都擢升显要职务。
路惠男对待帝王的宠爱淡然处之,对于权力却是“太后颇豫政事”,这是个事业型的女人。
“赐与琼之等财物,家累千金;居处服器,与帝子相侔。”
路惠男陡然富贵,对娘家大加赏赐,赐给路琼之等人财物无数,家财累积至千金之数。所居的服饰器物无一不考究极致,其奢华程度完全不亚于帝王之子。
排场奢华,实在令人咋舌。
“琼之等凡诸昵近,多行无礼。”
路琼之家属于穷人乍富的暴发户,一众亲近之人,缺乏门阀之家累世积淀,大多行事蛮横无礼。
路琼之的住宅和太常王僧达家相邻。
王僧达出身琅琊王家,顶级门阀世家子弟。有一次,路琼之乘着华丽的车马,身着华丽的衣服前去拜访王僧达。
当时王僧达正要出门打猎,已经换上了便服。路琼之坐下后,王僧达全程不跟他说话,只问他:“身昔门下驺人路庆之者,是君何亲?”--从前我家里有个赶马的仆役叫路庆之,跟你是什么亲戚?”
说完,竟把路琼之坐过的坐榻给烧掉了。
路琼之的脸估计快要成猪肝色。路庆之,路惠男的哥哥,路琼之的伯父,生前是王家的仆人,赶车的。在讲究门第的南北朝时期,路庆之的低贱身份是路家不能触及之痛,孝武帝大肆封赏外家,唯独不见对路庆之的追赠,大抵是其出身实在上不得台盘,有辱太后脸面。
王僧达当众揭破路庆之的马夫出身,路琼之羞愧难堪,不敢争辩,转头进宫就给路惠男告了一状。
路惠男闻言大怒,向孝武帝哭诉:“我尚在,而人皆陵我家;我死,乞食矣!”--我还活着,别人就敢欺辱我们家人;我死之后,家人恐怕就要沿街乞讨了!
孝武帝说:“路琼之年少不懂事,无缘无故跑到王僧达家里自取其辱,这也是活该。王僧达是名门世家的贵公子,怎么能因为这件事治他的罪呢?”
路惠男出身微贱,见识有限,刘骏却深知,即便贵为皇亲,在根深蒂固的士族面前,皇权有时也不得不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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