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写了肉身、钟声、古树、地藏洞,有朋友说:“你写的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九华山有没有一种东西,看起来普普通通,但碰了就回不了头?”我想了想,有的。一口井。那口井在九华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井水至今能喝,但当地人几乎不喝。他们告诉我:这口井的水,喝了能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一、井在灶王爷庙后面
九华街有一条小巷子,夹在两座寺庙之间,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巷子尽头是一座巴掌大的灶王爷庙,比普通人家的神龛大不了多少。庙后面就是那口井。井口被一块厚木板盖着,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我第一次路过的时候以为是一口废井,没在意。
后来在街上一个早点摊吃粥,跟摊主大姐闲聊。我说这九华街挺有意思,连灶王爷都有单独的庙。大姐一边盛粥一边说:“那个庙不是给人拜的,是给那口井压着的。”我追问,她压低了声音:“那口井,以前淹死过人。不止一个。后来请了法师来看,法师说井底下有东西,不能封,也不能敞着。封了它会找别的地方出来,敞着它会害人。所以盖块木板,上面修个庙,用灶王爷镇着。”
“井底下有什么?”我问。
大姐把粥递给我,没接话,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二、老茶客的警告
那天下午,我在九华街一家茶馆喝茶。茶馆里有几个本地老人在打牌,我凑过去闲聊,有意无意地提起了那口井。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把牌扣在桌上,说:“你问那口井做什么?”
我说就是好奇。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口井的水,你千万别喝。”
“为什么?水不干净?”
“水干净。比自来水管里的水干净多了。井水是活水,从地底下来的。但那个水,喝下去之后,你会看到一些东西。”他顿了顿,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用这双眼睛,看到不该这辈子看到的东西。”
旁边另一个老人插嘴:“老陈,你别说这些,人家城里来的不相信。”
叫老陈的老人没理他,继续跟我说:“我年轻时候不信邪,喝过一口。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看到一条河。不是九华山的河,是一条我没见过的河,河面上有船,船上坐着人,穿着古时候的衣服。那些人看着我,不说话。你看我今年七十二了,闭眼就是那条河,看了五十年。你说那是幻觉吧,可我怎么闭上眼就看到?怎么换一个姿势睡还是看到?”
我问他还喝不喝那井水。他摇头:“一口就够了。一辈子都忘不掉。”
三、我喝了
我知道你们想听什么。想听我喝了之后看到了什么。说实话,我犹豫了很久。那天傍晚,我趁天还没黑,一个人走到那口井旁边。木板盖着,石头压着。我把石头搬开,掀开木板。井口不大,往下看,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水面反射的天光。我找了井边一个拴了绳子的旧桶,放下去,提上来半桶水。水很清,没有任何异味。
我蹲在井边,用手捧了一口。
水很凉。不是冰水的那种凉,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像有人用冰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你的心口。咽下去之后,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糖的甜,是矿石的那种清甜。
然后我等了大概一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我有点失望,也有一点庆幸。盖好井盖,压好石头,回了旅馆。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躺下之后很快就迷糊了。就在半睡半醒之间,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幅画面。
不是做梦。梦是模糊的、跳跃的。但这个画面清晰得不像话:一片水田,田里有一个人弯着腰在插秧。阳光很好,远处有山。那个人抬起头来——是个年轻的妇人,穿着一件蓝色的粗布褂子,脸上有泥。她朝我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插秧。
那个画面大概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消失了。我完全清醒过来,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震惊。因为我“认识”那个妇人。不是这辈子认识的,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就像你看到一个很久以前的照片,心里咯噔一下——那是我。
我不信前世今生。但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一个无法压下去的念头:那个插秧的女人,是我。不是“像我”,就是“我”。
四、后来每一个晚上
那天之后,我每天晚上睡前闭上眼,都会看到画面。不是同一幅,而是连续的。就像在看一个人的纪录片——那个妇人插完了秧,沿着田埂走回家。她住的是一间土坯房,门口有一只黄狗。她烧火做饭,灶台上一口铁锅,煮的是稀饭。晚上她坐在门口乘凉,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看着天上的星星。
画面没有声音,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很平静,甚至有点满足。不富裕,但也不苦。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约一周。画面每一天都往前推进一点。我看到她生孩子,是个女儿。看到丈夫在田里摔断了腿,她一个人扛起了全家的活计。看到她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坐在门槛上看孙女在院子里追鸡。
最后一幅画面,是她躺在床上,周围围了几个人。她的眼睛慢慢闭上。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枕头湿了一片。
从那以后,那些画面再也没有出现过。
五、我回去问了老茶客
一年之后,我再次去了九华山。找到了那个茶馆,找到了老陈。我跟他说了我的经历,他听完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你是那口井选中的人。”
“选中?”我不明白。
“那口井的水,不是每个人喝了都有反应。有的人喝了,什么都没看到,还觉得我们是骗人的。有的人喝了,看到的东西乱七八糟,像碎片一样,拼不起来。你这种能从头看到尾的,少之又少。那说明,井底下那个东西,愿意让你看。”
“井底下到底是什么?”
老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说了一句我至今都在琢磨的话:“井底下什么都没有。但那口井,通着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不在九华山,不在安徽,不在中国。它在你的心里。你心里藏着多少世的记忆,那口井就能给你翻出来多少。问题是,翻出来之后,你怎么办。”
六、我再也没有去过那口井
不是不敢,是不想。我看到了自己的“前一世”——一个普通的农妇,生老病死,平平淡淡。这个画面没有改变我的生活,我仍然上班、吃饭、睡觉。但它改变了我对“自己”的理解。我以前觉得“我”就是这三十多年积累起来的这个家伙,有这些经历、这些想法、这些毛病。现在我知道,“我”可能比这个大得多。这个大出来的部分,不是知识,不是记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住在一间屋子里,突然发现这间屋子只是整栋楼的一个房间,楼还有地下室,还有阁楼,还有你从未推开过的门。
那口井,就是一把钥匙。它帮你打开了一扇门。门里面的东西,你看了一眼,就够了。再看下去,你就回不来了。
九华街那条小巷子,灶王爷庙后面的那口井,木板还盖着,石头还压着。如果你想去找,我不拦你。但我要告诉你:捧起井水之前,想清楚。你想看到什么?你能承受看到什么?万一你看到的不是插秧的农妇,而是战场上被刀捅死的士兵,或者是难产死在床上的产妇,或者是更可怕的什么东西——你确定你还能像从前一样,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吗?
有些记忆,不是你丢掉的。是你自己选择忘掉的。那口井不尊重你的选择。它把一切都还给你。
而我,选择不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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