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五十分,李军锁上街道办302办公室的门,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走廊里已经空了,只有保洁阿姨拖着拖把走过,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跟阿姨打了个招呼,声音有些沙哑,昨天晚上跑到十二点半,今天早上五点半又起来给母亲熬药,睡眠不足五个小时。
骑着电动车来到单位不远处,他熟练地拿出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是一套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运动服,还有一个印着“饿了么”字样的头盔。他快速换上衣服,把印有“XX街道办事处”的工作证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放进背包最底层的夹层里,仿佛那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
电动车是去年花三千块钱买的二手货,电池已经不太行了,每天要换两次。李军拧开钥匙,电动车发出一阵嘶哑的声音,像一头疲惫的老黄牛。他戴上头盔,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晚七点的风带着初夏的燥热吹过来,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卷起了他一天中最紧张也最忙碌的时光。
三年前,母亲被查出乳腺癌晚期复发转移。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把李军原本平静的生活炸得粉碎。手术、化疗、靶向药,每一项都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医生说,这种分型治疗方法很多,就是费钱——目前的治疗方案,医保报销完之后,大概还需要每年自费16万。
16万,对于一个在基层街道办工作的公务员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李军每个月的工资到手五千二百块,加上年终绩效,一年总共不到八万块,妻子的工资也不高,治病的费用,像一个无底洞,吞噬着他所有的积蓄和希望。
有人劝他:"小军,你在街道办管着那么多企业商户,随便收点红包不就有了?谁还能说什么?"
李军只是摇摇头。他永远记得父亲在他考上公务员时说的话:“军儿,咱们李家虽然穷,但骨头不能软。你当了公务员,是为老百姓办事的,不能拿人家一分钱。”
他也记得自己入党宣誓时,站在党旗下举起右手的那一刻。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现在,他依然这么想,只是生活的重担,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上午,开槟榔店的王大姐请他“帮个小忙”。临走的时候,王大姐偷偷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他抽屉里,低声说:"李哥,我知道你家里难,这两千块钱你先拿着给阿姨治病。”
李军想都没想就把信封塞回了王大姐手里,脸涨得通红:“王大姐,这钱我不能要。你的情况我知道,你的事我会帮你解决,但是钱绝对不能收。”
王大姐急了:"李哥,我这不是行贿,我是真心想帮你。你看你每天愁眉苦脸的,阿姨的病又不能耽误......"
"不行就是不行。" 李军的语气很坚决,"我要是收了你的钱,我这辈子都良心不安。你放心,你的事我一定办好,明天你过来拿证就行。"
王大姐看着他,叹了口气,把钱收了起来:"李哥,你真是个好人。可是好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是啊,好人怎么就这么难呢?李军骑着电动车,在车流中穿梭,心里反复想着这句话。他不是没有动摇过。有时候看着医院的缴费单,看着母亲因为化疗而掉光的头发,看着她强忍着疼痛对他笑的样子,他真想不管不顾,只要能拿到钱,什么都愿意做。
但是每次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父亲的话和党旗下的誓言就会在他耳边响起。他知道,一旦伸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不能让父亲失望,不能让自己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手机响了,是系统派单的声音。李军看了一眼,是一份烧烤订单,从美食街到阳光小区,距离三公里,配送费六块五。他拧了拧油门,朝着美食街的方向驶去。
晚上七点到十二点,是外卖订单的高峰期。李军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不停地抢单、取餐、送餐。他不敢休息,不敢喝水,甚至不敢上厕所,因为每一分钟都可能错过一个订单,而每一个订单,都是母亲的救命钱。
今天的运气不太好,刚送了两单就下起了小雨。路面变得湿滑,李军小心翼翼地骑着电动车,还是在一个拐弯处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检查伤口,先看了看餐箱里的外卖,幸好没有洒出来。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水,继续往前骑。送到顾客家门口的时候,已经超时了三分钟。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看到他浑身湿透的样子,皱了皱眉头:"怎么这么慢啊?我都等半天了。"
"对不起对不起,路上下雨路滑,摔了一跤。" 李军不停地道歉,心里却在祈祷不要给差评。一个差评要扣五十块钱,相当于他跑八个订单的收入。
女孩看了看他膝盖上的血迹,没再说什么,接过外卖关上了门。李军松了一口气,一瘸一拐地走到电梯口,才感觉到膝盖传来的剧痛。他卷起裤腿,看到膝盖已经肿了起来,渗出血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血迹,然后继续下楼,赶往下一个订单。
晚上十点多,李军接到了一个订单,地址感觉有点熟悉。他心里咯噔一下,犹豫了半天,还是接了。这个订单的配送费是八块钱,比平时高两块。他安慰自己,应该不会这么巧遇到熟人。
他骑着电动车来到小区,找到了对应的单元楼。爬上三楼,敲了敲门。门开了,李军的心跳瞬间停止了。
开门的是街道办的副主任王芳。
王芳看到他,也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空气仿佛凝固了。李军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手里紧紧攥着外卖袋,指节都发白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
几秒钟的沉默,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王芳先反应过来,她接过外卖,声音很轻:"谢谢你。"
李军没有说话,转身就跑。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下楼,骑上电动车,飞快地离开了家属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好像要跳出来一样。
完了,一切都完了。他想,上面规定说不允许公务员兼职,要是被领导知道了,轻则批评教育,重则可能会被处分。
他骑着电动车在雨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父亲,想起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坚守。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在这个城市的夜晚,卑微地讨生活。
手机又响了,是系统派单的声音。李军看了一眼,没有接。他把车停在路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第一次失声痛哭起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手机响了,是家里的电话。李军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喂,妈。"
"军儿,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母亲的声音很虚弱,"我给你留了粥,在锅里温着呢。"
"妈,我马上就回去了。" 李军说,"你早点睡,不用等我。"
"你别太累了," 母亲说,"要是实在不行,咱们就不治了。妈不想拖累你。"
"妈,你说什么呢!" 李军的声音哽咽了,"你的病一定会好的,我一定会凑够钱给你治病的。你别胡思乱想。"
挂了电话,李军擦干眼泪,重新戴上头盔。他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两个小时才到十二点。他咬了咬牙,点击了 "接单" 按钮。
不管怎么样,生活还要继续。
晚上十二点半,李军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看到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
"妈,你怎么还没睡?"
"我等你呢。" 母亲从床上坐起来,"粥在锅里,你快去喝。"
李军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粥还是热的,喝下去,一股暖流从胃里蔓延到全身。他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憔悴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母亲笑了笑,"今天还吃了一碗饭呢。"
李军知道,母亲是在安慰他。
"妈,药一定要按时吃," 李军说,"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李军:"军儿,这是我攒的五万块钱,你拿着给我治病吧。"
"妈,不要你的钱。" 李军把存折推了回去,"你的钱你自己留着,我能挣到钱。"
"你怎么挣到钱?" 母亲的眼泪流了下来,"你每天晚上出去送外卖,以为我不知道吗?"
李军愣住了。
"你每天晚上回来,衣服都是湿的,身上还有一股油烟味," 母亲哭着说,"你的膝盖怎么了?是不是摔了?军儿,妈对不起你,是妈拖累了你。"
"妈,你别这么说。" 李军也哭了,"你是我妈,我照顾你是应该的。只要你能好起来,我做什么都愿意。"
母子俩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
第二天早上,李军像往常一样,五点半起床给母亲熬药。七点半,他换上干净的衬衫,戴上工作证,去单位上班。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想,要是领导找他谈话,他就如实交代,诚恳检讨,他不能放弃给母亲治病。
走进办公室,同事们都像往常一样,跟他打招呼。王芳也来了,看到他,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一上午过去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芳端着餐盘坐到了李军对面。李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王芳看了看四周,然后低声说:"昨天晚上的事,你不要有顾虑。"
李军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 王芳说,"你母亲生病的事,大家都知道。只是没想到你这么难。"
"王主任,我......" 李军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担心," 王芳打断了他,"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没有利用职权谋私利,只是靠自己的劳动挣钱,这没什么丢人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昨天晚上我跟主任说了,他也知道了。主任说,你的工作一直很认真,也很负责。他让我转告你,以后晚上不要跑太晚了,注意身体。单位这边,有什么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
李军的眼睛湿润了。他想说谢谢,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下午,王大姐的事情办好了。她看到李军,高兴地说:"李哥,太谢谢你了!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一定义不容辞。"
李军笑了笑:"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下班的时候,李军离开单位办公楼。晚七点的风又吹了过来,这一次,他觉得风里不再只有燥热和疲惫,还有一丝温暖和希望。
他换上送外卖的衣服,戴上头盔。他看了一眼手机,系统已经派了第一个订单。
他拧开钥匙,电动车发出一阵熟悉的轰鸣。这一次,他没有把帽檐压得那么低。他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夕阳,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生活很难,但是总有一些人,一些事,让你觉得,再难也要坚持下去。
晚风,还在继续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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