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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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年初一早上,我是被外头的鞭炮声吵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阳光白晃晃的,带着点儿冬天的清冷。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枕头凹下去一个人形。周建军肯定又早起帮他妈包饺子去了——这是他们老周家过年的规矩,初一早上必须吃饺子,还得是男人亲手包的,说是“捏住福气”。

我叫陈月华,今年三十四,跟周建军结婚整十年。我们有个八岁的女儿,叫小雨。这会儿小雨还在隔壁房间睡着,小脸红扑扑的,昨晚上守岁熬到十二点,困得不行。

我撑起身子,腰有点酸。昨晚上在厨房忙到十一点多,炸丸子、炖肉、蒸馒头,准备今天待客的菜。周建军他妈,也就是我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喊一句:“月华,油别太热,丸子会焦。”“月华,盐少放点,建军他爸血压高。”

我应着,手里的活没停。过年嘛,不都这样。

穿好衣服走到客厅,果然,周建军围着那件我去年给他买的蓝格子围裙,正跟他妈坐在餐桌边包饺子。桌上撒着面粉,面团揉得光溜溜的,馅儿是猪肉白菜的,闻着挺香。

“月华起来了?”婆婆抬头看我一眼,手上捏饺子的速度一点没慢,“快去洗把脸,一会儿小雨醒了,你给她穿那件红棉袄,新的那件,喜庆。”

“哎。”我应了声,往卫生间走。

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有点乌青,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散在耳边。我打开水龙头,凉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些。客厅传来婆婆的声音:“建军,你这个褶捏得太松了,煮的时候要破的。我教你多少回了……”

周建军闷闷地“嗯”了一声。

洗完脸出来,小雨已经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了。“妈妈,新年好。”

“宝贝新年好。”我过去搂了搂她,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包,“来,妈妈给的压岁钱,平平安安又一年。”

小雨眼睛亮了,接过来脆生生地说:“谢谢妈妈!”

这时周建军擦了擦手走过来,也从裤兜里掏出个红包,递给小雨:“爸爸给的。”

小雨更高兴了,两只手各拿一个红包,小脸红扑扑的。婆婆在一旁笑着说:“咱们小雨真有福气。月华啊,你给你爸妈准备的红包呢?他们下午不是要过来吗?”

“准备了,在抽屉里。”我说。

“包了多少?”

我顿了顿:“一个包六百。”

婆婆手里的饺子皮放下了:“六百?是不是少了点?去年不都包八百吗?”

“妈,去年建军单位发了年终奖,今年他们厂子效益不好,就发了半个月工资。”我尽量让声音平和些,“我那边也是,超市今年忙是忙,但加班费到现在还没结清。我想着,六百也挺好,六六大顺。”

婆婆没说话,重新拿起饺子皮,捏褶的手指有点用力。周建军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转身回厨房看锅去了。

饺子下锅的时候,周建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声,脸色突然就变了。挂了电话,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漏勺。

“怎么了?”我问。

“我弟一会儿过来。”周建军说,“带着他女朋友,说是来拜年。”

婆婆立刻站起来:“建军他弟要带女朋友来?好事啊!那姑娘做什么的?多大了?”

“妈,我也是刚知道。”周建军语气有点烦躁,“说是谈了小半年了,今天非要过来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建军的弟弟周建国,比建军小五岁,三十了还没成家,是婆婆的心病。这几年相亲相了不下二十个,没一个成的。这突然带女朋友上门,还是大年初一,摆明了是突击检查——检查这个家,也检查我这个大嫂。

果然,婆婆已经顾不上饺子了,开始在客厅转悠:“这沙发套是不是该换换了?窗帘也旧了。月华,你把那盆水仙花摆到电视柜上,显得有生气。还有,瓜子糖果都拿出来,摆好看点。建国那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说……”

我默默去储物间搬出年货,一盘盘摆好。小雨跟在我身后,小声问:“妈妈,小叔要带新婶婶来吗?”

“应该是。”我摸摸她的头,“去把你自己房间收拾收拾,别让人看了笑话。”

“哦。”小雨跑回房间去了。

十点半,饺子刚上桌,门铃就响了。周建军去开门,进来两个人。建国穿一身崭新的黑羽绒服,头发梳得油亮。旁边跟着个姑娘,看着二十七八岁,化着精致的妆,穿一件米白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两个礼盒。

“爸,妈,大哥大嫂,新年好!”建国声音洪亮,“这是小雅,我女朋友。小雅,这是我爸妈,我哥,我嫂子。”

小雅微笑着挨个叫了一遍,声音甜甜的。婆婆脸上的笑堆得都快掉下来了,拉着小雅的手不放:“哎哟,这姑娘真俊!快坐快坐!外头冷吧?月华,倒茶!泡我柜子里那盒龙井!”

我去泡茶,听见客厅里婆婆在问小雅家里情况,做什么工作,父母身体怎么样。小雅一一答了,声音不卑不亢,听得出来家教不错。

茶端上去,小雅接过,说了声“谢谢嫂子”。她手指纤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很精致。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因为常年做家务,有些粗糙,指甲剪得秃秃的,什么也没涂。

吃饭的时候,婆婆一个劲儿给小雅夹菜:“尝尝这个饺子,建军包的。这丸子,月华炸的。这小雅,你平时做饭吗?”

“会做一些简单的。”小雅说,“不过工作忙,经常点外卖。”

“外卖不卫生。”婆婆说,“以后成了家,还是得自己做饭。你看月华,家里家外一把手,建军和孩子都被她照顾得好好的。”

我低头吃饺子,没说话。

吃完饭,小雨跑到小雅身边,好奇地问:“小雅阿姨,你是小叔的女朋友,以后就是我小婶了吗?”

小雅笑着摸摸小雨的头:“是呀。”

小雨眼睛转了转,突然说:“那小雅阿姨,你有压岁钱给我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心里一紧,赶紧说:“小雨,怎么这么没礼貌?快过来。”

小雨撇撇嘴,没动。婆婆脸上有点挂不住,笑着说:“这孩子,就知道要压岁钱。小雅啊,小孩子不懂事,你别介意。”

小雅倒是大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当然有啦,阿姨早就准备好了。来,小雨,新年快乐,健康成长。”

小雨高高兴兴地接过来:“谢谢小雅阿姨!”

婆婆松了口气,又瞪了小雨一眼。周建军的脸色却不太好看了。

下午两点多,我爸妈来了。老两口提着一箱牛奶一箱苹果,进门就说“新年好”。婆婆迎上去,寒暄了几句。我妈拉着我的手,小声问:“月华,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睡了,可能昨天忙累了。”我说。

客厅里一下子坐满了人。我爸和周建军的爸爸坐在沙发上聊退休金的事,我妈和婆婆在说今年菜价,建国和小雅在阳台看花,周建军在厨房切水果。我进厨房帮忙,周建军背对着我,手里的刀在砧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有点重。

“建军,”我说,“一会儿给我爸妈红包,你记得说两句好听的。去年你就闷着不说话,我妈回去念叨了好久。”

周建军没回头:“知道了。”

水果端出去,大家又聊了一阵。四点钟,我爸妈要走了。我拿出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爸,妈,一点心意,你们收着。”

我妈接过来,摸了摸厚度,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揣进了口袋。

这时婆婆突然说:“建国,小雅第一次来,你这个做哥哥的,不给个见面礼?”

周建军愣了一下。我也愣了。这事之前根本没提过。

建国赶紧说:“妈,不用不用,小雅不是那种人……”

“要的,规矩还是要的。”婆婆看着周建军,“建军,你是大哥,得做个表率。”

周建军脸色有点发白。他一个月工资四千多,我的三千多,还房贷两千五,小雨的学费、补习班,一家老小的开销,每个月剩不了几个钱。这次过年,我们给双方父母各准备六百,给小雨两百,已经是咬牙撑着的了。

“我去拿。”周建军起身进了卧室。

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个红包递给小雅:“小雅,一点心意,别嫌少。”

小雅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谢谢大哥,谢谢嫂子。”

等建国和小雅走了,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婆婆在收拾茶几上的瓜子壳,周建军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我让小雨回房间写作业,自己进厨房准备晚饭。

刚洗了手,周建军进来了。

“你给你爸妈包了多少?”他问,声音有点沉。

“六百啊,不是说了吗。”

“红包摸着挺厚。”

我转过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建国那红包,我包了一千。”周建军说,“妈非要我包,说是不能让小雅看轻了咱们家。我钱包里就剩八百,又去抽屉里拿了两百。”

我心里一紧:“抽屉里那两百,是明天给小雨交书法班学费的。”

“我知道。”周建军的声音提高了些,“那你给你爸妈包那么多干什么?四百不够吗?非得六百?显着你孝顺?”

“周建军,你讲不讲理?”我压着火,“去年就包了八百,今年降到六百,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再降到四百,我怎么跟我爸妈说?说你们女婿没钱?”

“你没钱我有钱?”周建军眼睛红了,“我一个月挣多少你不知道?这房贷、这水电煤气、小雨的补习班,哪样不是钱?你倒好,大手大脚,给你爸妈一包就是六百,你怎么不把家都搬给他们?”

“我大手大脚?”我气得手抖,“周建军,你摸摸良心,我嫁给你十年,买过几件新衣服?化妆品用的都是超市开架的。是,我是给我爸妈包了六百,那你爸妈的六百不是我一起准备的?建国那一千,是你自己要充面子,现在倒怪到我头上?”

“我充面子?”周建军往前一步,几乎贴到我身上,“我妈在客厅坐着,建国和小雅还没走远,我不包能行吗?你要是少给你爸妈包点,我能这么难做?”

“你难做?我就不难做?”我眼泪快出来了,硬忍着,“我妈上次来,看见我手上的冻疮,偷偷塞给我五百块钱,让我买点好的护手霜。那钱我拿去给小雨买了羽绒服。周建军,我欠我爸妈的,我一辈子都还不清!”

“你欠你爸妈的,就拿我的钱还?”周建军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陌生。十年了,我们为钱吵过无数次,但从没像今天这样。大年初一,家里还飘着饺子的香味,窗上的“福”字还是我昨天刚贴的。

“你的钱?”我声音发颤,“周建军,我也有工作,我也挣钱。这个家,我付出的不比你少。”

“你挣那点钱,够干什么?”周建军冷笑。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我心里。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我看了十年的脸,此刻因为愤怒扭曲着,有点可怕。

婆婆推门进来:“吵什么呢?大过年的,让邻居听见笑话!”

“妈,您问问您儿子说的什么话。”我抹了把眼睛。

“建军,少说两句。”婆婆看了周建军一眼,又看我,“月华也是,大年初一,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六百就六百吧,给了就给了,下不为例。都出去,该做晚饭了,建国他们晚上还过来吃饭呢。”

我站着没动。周建军也没动。

“听见没有?”婆婆声音严厉起来。

周建军转身出了厨房。婆婆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也跟着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远处的楼房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家家户户都在过年,电视声、笑声、炒菜声,热热闹闹的。

我打开冰箱,拿出准备好的菜。该炖肉了,该洗菜了,该蒸米饭了。晚上还有一桌子人要吃饭。

手伸进冷水里洗菜的时候,冻得生疼。我看着自己通红的手,突然想起我妈塞给我那五百块钱时说的话:“月华,别太委屈自己。”

第二章

晚上六点,建国和小雅又来了。这回建国手里提着两瓶酒,说是特意带给他爸和大哥的。婆婆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晚饭比中午更丰盛。我做了八个菜一个汤,炖了整整一下午的猪蹄软烂入味,清蒸鱼眼睛都鼓着,按老一辈的说法这叫“有头有尾”。小雅尝了一口猪蹄,连说好吃。婆婆立刻接话:“月华别的不行,做饭还可以,建军和他爸就爱吃她做的这口。”

这话听着是夸,可“别的不行”那几个字,像小刺一样扎人。我低头扒饭,没吭声。

饭桌上,建国的爸,也就是我公公,多喝了两杯,话开始多起来。他从厂子退休快十年了,最爱的就是回忆当年。今天大概是因为小雅在,他讲得格外起劲,从进厂当学徒讲到带徒弟,从每月十八块工资讲到分房子。

“那时候苦啊,但人实在。”公公抿一口酒,咂咂嘴,“现在这些小年轻,没法比。是吧建军?你们厂里现在那些小年轻,是不是也这样?”

周建军“嗯”了一声,也喝了口酒。他酒量一般,两杯下去脸就红了。

“建军现在在厂里是小组长,管着十来号人呢。”婆婆补充道,语气里透着骄傲。

小雅笑着说:“那很厉害啊。”

“厉害什么,混口饭吃。”周建军闷闷地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我看在眼里,想劝他少喝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个时候开口,他肯定觉得我驳他面子。

小雨坐在我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她今天特别安静,大概是感觉到饭桌上的气氛不对劲。我给她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挑了刺。小雨小声说“谢谢妈妈”。

吃到一半,小雅起身去洗手间。她一走,婆婆就凑近建国,压低声音问:“这姑娘真不错,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事?”

建国挠挠头:“这才哪儿到哪儿,得再处处。”

“还处什么,你都三十了。”婆婆急道,“我看这姑娘挺好,长得端正,工作也稳定。你抓点紧,明年把事儿办了,后年我就能抱上孙子了。”

公公也点头:“是该抓紧了。你现在那工作,一个月能拿多少?够买房不?”

“爸,您就别操心了。”建国有点不耐烦,“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公公声音大了些,“你看看你哥,三十四,房子有了,孩子有了,这才像个家。你也老大不小了,整天吊儿郎当的,什么时候能让我省心?”

这话一说,周建军的背挺直了些。他一直活在“大哥”这个身份里,得做出榜样,得让父母满意,得让弟弟看齐。可只有我知道,这个“榜样”当得多累。房贷还有十五年,小雨的教育费用一年比一年高,厂子效益不好,随时可能裁员。他半夜睡不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都知道。

但这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没出息”,就是“不像个男人”。

小雅回来了,饭桌上的话题又转了回去。大家聊春晚,聊今年哪个明星最红,聊亲戚家的八卦。表面上一团和气,底下却暗流涌动。

吃完饭,小雨跑到电视机前看动画片。建国和小雅坐在沙发上陪婆婆说话。我收拾碗筷,周建军也进了厨房,把剩菜一样样用保鲜膜包好。

“那酒不错。”他突然说。

“嗯。”

“建国现在混得挺好,那两瓶酒得小一千。”

我没接话,把碗放进水槽。水很凉,我开了热水器,等水热。

“小雅在银行工作,一个月听说小一万。”周建军又说,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建国跑运输,好的时候也能拿这个数。两个人加起来,顶咱们三四个月。”

“人各有命。”我说,挤了些洗洁精在洗碗布上。

“什么命不命的,是人家有本事。”周建军把剩菜放进冰箱,关门的动作有点重,“我要是当初跟建国一样,也去跑运输,现在说不定……”

“你现在也挺好。”我打断他,“稳定。”

“稳定?”周建军笑了,那种笑让人听着难受,“稳定地穷。”

我不说话了。说什么都是错。

洗好碗,擦干净灶台,客厅里的谈话声一阵阵传来。婆婆在问小雅父母的身体,问他们退休前做什么工作,问有没有养老保险。小雅一一答了,语气始终温和有礼。

“你父母都是老师啊,真好,书香门第。”婆婆的声音里透着满意,“那将来你们有了孩子,教育肯定不成问题。不像我们,大老粗,建军和建国都是自己混出来的。”

“阿姨您别这么说,建军哥和建国都很能干。”小雅说。

“能干什么,也就混口饭吃。”婆婆话锋一转,“小雅啊,阿姨是过来人,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女人啊,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得看准了。男人老实、顾家、有责任心,比什么都强。花里胡哨的没用,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真。你看月华,嫁给我们建军十年,俩人没红过脸,多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没红过脸?我简直想笑。

周建军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客厅。我也跟着出去,坐在沙发最边上。小雨靠过来,小声说:“妈妈,我想睡觉了。”

“再等会儿,小叔和小雅阿姨还没走呢。”我说。

“哦。”小雨打了个哈欠,靠在我身上。

九点半,建国和小雅起身告辞。婆婆又是一番挽留,最后送到门口,嘱咐建国一定要送小雅到家,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家里突然安静下来。电视还开着,在播重播的春晚,歌舞升平。公公喝多了,靠在沙发上打瞌睡。婆婆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果皮瓜子壳。

“月华,把地扫扫。”婆婆说。

我起身去拿扫帚。弯腰扫地的时候,腰酸得厉害。扫到沙发底下,扫出一个红包——是小雨下午拆了压岁钱,红包壳掉地上了。

我捡起来,是空的。正要扔,周建军突然说:“等等,我看看。”

他接过红包,翻到背面。我也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行烫金小字:“中国工商银行”。

“这是小雅给小雨的那个红包?”周建军问。

“应该是。”我说。

周建军捏着那个红包壳,手指关节有点发白。他抬头看我:“你知道这里面包了多少吗?”

“不知道,小雨没跟我说。”

“一千。”周建军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小雨偷偷告诉我了,小雅给了一千。”

我没说话。一千,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孩子来说,确实不少。

“建国女朋友,第一次上门,给侄女压岁钱,一千。”周建军慢慢地说,“你这个当大妈的,给你爸妈包红包,六百。陈月华,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周建军,你什么意思?”我把扫帚往墙边一靠,“小雅给多少,那是她的事。我给多少,是我的事。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周建军站起来,“我弟弟的女朋友,出手就是一千。我老婆给她爸妈,六百。传出去,别人怎么说?说我周建军抠门?说我连给岳父岳母的压岁钱都舍不得?”

“谁会传出去?”我声音也大了,“我爸妈不会,我也不会。周建军,你到底在较什么劲?”

“我在较什么劲?”周建军往前一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我在较我作为男人的脸面!陈月华,我告诉你,这个家,是我在撑!是我在赚钱养家!你给你爸妈包多少,得经过我同意!”

“我赚的钱,我凭什么不能自己决定?”我仰头看他,眼睛发酸,但没哭。

“你赚的那点钱,够干什么?”周建军重复了下午那句话,这次声音更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嗡嗡作响。

小雨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怯生生地看着我们。婆婆也停了手里的活,站在餐桌边看着。

“建军,少说两句。”婆婆开口了。

“妈,您别管。”周建军盯着我,“我今天就要把话说清楚。陈月华,你嫁到我们周家十年,我们周家亏待过你吗?你要什么我没给你?是,我现在是没钱,但我没让你饿着冻着吧?小雨上最好的学校,穿最好的衣服,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字?可你呢?你心里只有你娘家!你爸妈是你亲人,我爸妈就不是?小雨就不是?这个家就不是?”

“周建军!”我浑身发抖,“你说这种话,有没有良心?我嫁给你十年,哪天不是围着这个家转?你爸妈生病,是谁在医院伺候?小雨学校有事,是谁请假去?这个家,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我?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

“那是你该做的!”周建军吼出来,“你是这个家的儿媳妇,是周家的媳妇!做这些不应该吗?”

空气凝固了。

电视里,小品正演到高潮,观众的笑声一阵阵传来,衬得这个家更加死寂。

我看着周建军,看着这张我看了十年的脸。突然觉得,我不认识他了。或者说,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该做的。”我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原来这十年,我做的所有事,在你眼里,都只是我该做的。”

“不然呢?”周建军冷笑。

我没说话,转身往卧室走。我需要冷静,再站下去,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你给我站住!”周建军在身后喊。

我没停。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抓得我生疼:“我话还没说完,你去哪儿?”

“放手。”我说。

“不放!”周建军眼睛通红,酒气喷在我脸上,“今天你必须给我说清楚,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

“周建军,你喝多了。”我试图挣脱,但他抓得太紧。

“我没喝多!”他吼道,“我就是太清醒了!清醒地看着你这些年,心里只有你娘家!只有你爸妈!我爸妈生日,你记得吗?去年我爸生日,你就煮了碗面条!你爸生日呢?你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订酒店,买蛋糕,花多少钱你眼睛都不眨!陈月华,你公平吗?”

“那是因为我爸去年六十大寿!”我也吼了回去,“你爸生日年年过,我哪年没给他煮长寿面?哪年没给他买礼物?周建军,你摸着良心说,我对你爸妈怎么样?你妈高血压,药是不是我每个月去开?你爸关节炎,膏药是不是我去买?你说这些话,不怕天打雷劈吗?”

“你少来这套!”周建军另一只手也抓了上来,摇晃着我,“我告诉你陈月华,从今天起,这个家,钱的事,我说了算!你每个月工资,交给我妈管!你少拿我们周家的钱,去贴补你娘家!”

“你做梦!”我用尽全力推开他,往后踉跄了两步,腰撞在餐桌角上,一阵剧痛。

小雨“哇”一声哭出来。婆婆赶紧去抱她:“小雨不哭,不哭啊,爸爸妈妈在吵架,一会儿就好……”

公公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吵什么呢?”

周建军看着我,胸口剧烈起伏。我也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心寒。十年,三千多个日夜,换来一句“你该做的”,换来一句“贴补娘家”。

“周建军,”我抹了把脸,声音嘶哑,“这日子,你还想过吗?”

“不想过就滚!”周建军指着门,“有本事你现在就滚!看你离了我,能过成什么样!”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些证件,一个用了五年的旧钱包。我把它们塞进一个旅行包里,拉上拉链。

提着包走出卧室,客厅里,小雨还在哭,婆婆抱着她,公公坐在沙发上,一脸茫然。周建军站在餐桌边,手里点了一支烟,没看我。

我走到门口,换鞋。

“月华,你这是干什么?”婆婆的声音有点慌,“大晚上的,你去哪儿?”

“回娘家。”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胡闹!”婆婆放下小雨,走过来,“两口子吵架,说两句就得了,还闹着回娘家?像什么话!建军,你说句话啊!”

周建军抽烟,不说话。

“月华,听妈的,把包放下。”婆婆来拉我的胳膊,“大年初一,哪有媳妇回娘家的?让人笑话。建军是喝多了,说的是醉话,你别往心里去。明天等他酒醒了,我让他给你赔不是。”

我看着婆婆,这个我叫了十年“妈”的女人。她此刻脸上是真的着急,但我知道,她急的不是我走,是怕丢人,怕大年初一媳妇跑了,传出去不好听。

“妈,”我说,“我不是胡闹。这日子,我真过不下去了。”

“说的什么傻话!”婆婆用力拉我,“十年都过来了,孩子都这么大了,有什么过不下去的?建军,你哑巴了?说句话啊!”

周建军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酒好像醒了一些。

“你要走可以,”他说,“把小雨留下。她姓周,是我们周家的孩子。”

我浑身一颤,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

小雨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妈妈不走!妈妈不要走!爸爸你不要赶妈妈走!”

我看着女儿哭花的小脸,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周建军走过来,蹲下,把小雨从我腿上拉开:“小雨乖,妈妈只是回外婆家住几天,过几天就回来。”

“我不!我要跟妈妈一起!”小雨挣扎着,小手朝我伸着。

我蹲下身,抱住小雨,眼泪终于决堤:“小雨不哭,妈妈不走,妈妈不走……”

周建军站起来,看着我抱着小雨哭成一团,脸上没什么表情。婆婆在一旁叹气:“这就对了,有什么话好好说,闹什么闹。月华,把包放下,去洗把脸。建军,你也真是的,喝点酒就胡说八道,还不给月华道个歉?”

周建军动了动嘴唇,最后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声音很硬,不像道歉,像妥协。

我抱着小雨,没说话。哭够了,我松开小雨,站起身,提起那个旅行包。

“你还要走?”周建军的声音冷下来。

“不走了。”我把包放在墙角,“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我的工资,我自己管。家里开支,咱们一人一半。你爸妈那边,该尽的孝我尽。我爸妈那边,不用你操心。”

周建军脸色变了变。婆婆想说什么,我抬手制止了。

“如果你同意,这日子还能过。”我说,“如果不同意,那我现在就带小雨走。你考虑一下。”

说完,我拉着小雨,进了她的房间,关上门。

门外传来婆婆压低的声音:“你看看你,闹成这样!大过年的,像什么样子!月华那孩子平时多老实,今天被你逼成这样……”

周建军没说话。

我坐在小雨床边,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小雨还在抽泣,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妈妈,你不要走。”她小声说。

“妈妈不走。”我亲了亲她的额头,“睡吧,妈妈在这儿。”

等小雨睡着了,我轻轻起身,走出房间。客厅里,婆婆在收拾,周建军坐在沙发上,又点了一支烟。公公回房睡了。

“考虑好了吗?”我问。

周建军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就按你说的办。”

“好。”我说,“还有,今天的事,我不想有第二次。如果你再动手,咱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没动手。”周建军说。

“你抓我胳膊了。”我说,“很疼。”

周建军不说话了,闷头抽烟。

我转身往卫生间走,想洗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头发凌乱,狼狈得像条丧家犬。我用冷水扑脸,一遍又一遍。

十年。我二十岁嫁给他,最好的十年都给了这个家。换来什么?

换来一句“你该做的”。

换来一场大年初一的羞辱。

第三章

那晚之后,我和周建军进入了某种奇怪的冷战状态。我们不吵架了,也不怎么说话。必要的交流,比如“小雨明天几点放学”“水电费交了”之类,用最简短的字句完成。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尺宽的距离,像是隔着一条河。

婆婆对我的态度也微妙起来。她还是让我做饭、洗碗、收拾屋子,但话少了,有时候看着我,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一向温顺的儿媳妇,怎么突然就敢顶嘴了,敢谈条件了?反了天了。

我不在乎。或者说,我在乎,但假装不在乎。每天早上醒来,给小雨做早饭,送她上学,然后自己去超市上班。我工作的那家超市不大,我在生鲜区负责整理蔬菜水果,工资不高,但时间固定,能接送小雨。下午三点半下班,去接小雨,回家做饭,辅导作业,洗衣服,打扫卫生。日复一日。

有时候站在超市的冷柜前,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盒装蔬菜,我会突然出神。这就是我的生活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退休,直到老,直到死?像这些蔬菜一样,被贴上标签,摆上货架,等人挑选,然后被带回家,洗洗切切,下锅,上桌,吃完,倒掉。

二月初的一天,我正在整理货架,手机响了。是我妈。

“月华,你爸住院了。”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老毛病,高血压,头晕,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我妈说,“现在在医院,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我……我手头钱不够,交押金还差三千。你能不能……”

“我马上过来。”我说,“哪家医院?”

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躺在病床上了,手上打着点滴,脸色有点白。我妈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见我来了,我爸挣扎着想坐起来,我赶紧按住他:“爸,您躺着,别动。”

“没事,就摔了一下,你妈大惊小怪。”我爸声音虚弱,但还在硬撑。

医生进来,说了一些情况:轻微脑震荡,血压高,需要住院观察,防止有颅内出血。费用大概需要五千左右,先交三千押金。

我打开钱包,里面只有八百多。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上个月的工资,按照和周建军的新约定,我留了一半自己管,但那一半已经用来交了小雨的兴趣班费用和家里的日常开销。

“妈,您在这儿陪着爸,我去交钱。”我说。

走出病房,我站在走廊里,拿出手机,给周建军打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什么事?”他的声音背景很吵,好像在厂里。

“我爸住院了,需要三千押金。”我直接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又住院了?这次是什么毛病?”

“高血压,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我说,“你现在方便转给我吗?”

“我现在没钱。”周建军说,“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上个月的都还房贷了。你手里不是有钱吗?你先垫上。”

“我手里只有八百。”我说。

“八百?”周建军的声音高了,“你不是说你的工资自己管吗?这才半个月,就花完了?陈月华,你花钱也太……”

“周建军!”我打断他,“我现在在医院,我爸躺在病床上,需要交钱。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些?”

“我说的是事实。”周建军语气冷下来,“你自己说要自己管钱,出了事又来找我。我告诉你,我没钱。你自己想办法。”

电话挂了。

我听着忙音,手在抖。不是生气,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站了一会儿,我给超市的同事李姐打电话。李姐跟我关系不错,听说情况后,立刻转了三千过来。“月华,你先用着,不着急还。”

“谢谢你,李姐。”我说,鼻子发酸。

“客气什么,谁没个难处。”李姐说,“好好照顾你爸,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

交了押金,回到病房,我妈问:“钱交了吗?建军怎么说?”

“交了。”我说,“他……他厂里忙,过不来,让我先照顾着。”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她没再问。

我在医院陪了一下午。傍晚,小雨该放学了,我给我妈买了饭,又匆匆赶去接孩子。接到小雨,回家路上,小雨问:“妈妈,外公怎么了?”

“外公生病了,住院了。”我说。

“严重吗?”

“不严重,过几天就好了。”我摸摸她的头。

“那我们去看外公吧。”

“明天放学带你去。”

回到家,周建军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厨房冷锅冷灶,他显然没做饭。

“我爸住院了。”我说,“我得去医院照顾几天。这几天,你自己接一下小雨,行吗?”

“不行。”周建军眼睛盯着电视,“我晚上加班,没时间。”

“那小雨怎么办?”

“让你妈接。”周建军说,“你爸住院,你妈不是不用去医院吗?让她接几天。”

“我妈得在医院陪我爸。”我说。

“那就让你爸自己待着,反正有医生护士。”周建军换了个台,“总不能因为你们家的事,耽误我工作吧?”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特别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快断了。

“周建军,”我说,“那是我爸。他躺在医院里,需要人照顾。”

“我知道是你爸。”周建军转过头,看着我,“但我也得工作,也得赚钱养家。你不能什么事都指望我。你自己说要自己管钱,那就自己管到底。你爸生病,你自己想办法。”

我没再说话,拉着小雨进了厨房。冰箱里还有菜,我简单做了个西红柿鸡蛋面。小雨吃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我。

“妈妈,你不吃吗?”

“妈妈不饿。”我说。

其实饿,但吃不下。

吃完饭,给小雨洗了澡,哄她睡着。我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心里一片茫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你爸好多了,你别担心。晚上我在这儿陪着,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休息。”

我回:“好,妈您也注意休息。钱的事别担心,我有。”

发完这条信息,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我堂哥,陈海洋。他在建筑公司上班,听说混得不错。

电话接通了,堂哥的声音很热情:“月华?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新年好啊!”

“海洋哥,新年好。”我吸了口气,“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爸住院了,需要点钱,我想问你借三千,下个月发工资就还你。”

堂哥很爽快:“三千够吗?我给你转五千吧。大伯身体要紧,钱不着急还。卡号发我,我马上转。”

“谢谢你,海洋哥。”

“自家人,客气什么。”

挂了电话,很快,五千块钱到账。我给我妈转了过去,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是无边的疲惫和悲凉。我爸生病,我这个当女儿的,连三千块钱都拿不出来,还要四处借钱。而我名义上的丈夫,那个我一起生活了十年的人,说“我没钱,你自己想办法”。

周建军推门进来,洗漱完,掀开被子上床。背对着我,很快响起了鼾声。

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请了假,带着小雨去了医院。我爸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了。小雨趴在外公床边,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把老人逗笑了。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发酸。

中午,我去医院食堂打饭,在走廊里碰到了周建军的妈,我婆婆。她提着一袋水果,站在病房门口张望。

“妈?您怎么来了?”我有点意外。

“我听建军说你爸住院了,来看看。”婆婆说,把水果递给我,“怎么样了?严重吗?”

“还好,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我说。

婆婆点点头,走进病房,跟我爸妈寒暄了几句。她待了十来分钟,说家里还有事,就走了。临走前,把我拉到走廊。

“月华,我听说,你没让建军出钱?”她问。

“他说他没钱。”我说。

婆婆叹了口气:“建军这孩子,打小就倔,嘴硬心软。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钱,我这儿有,你先拿着用。”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往我手里塞。

我推了回去:“妈,不用了。钱我已经借到了。”

“借的?跟谁借的?”

“跟我堂哥。”

婆婆脸色有点不好看:“自家人的事,怎么找外人借钱?这传出去,像什么话?别人还以为我们周家多刻薄呢。这钱你拿着,把外头的债还了。”

“真不用,妈。”我把信封推回去,“我能处理。”

婆婆看着我,眼神复杂:“月华,你是不是还跟建军生气呢?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吵过了,就算了,别记在心里。建军就是脾气直,人不坏。你看他对小雨,多疼。对你爸妈,以前不也挺好的吗?就是最近压力大,厂里效益不好,他着急。”

我没说话。

“这钱你拿着。”婆婆又把信封塞过来,“就算是我借你的,行不?等你宽裕了再还我。你爸住院,用钱的地方多,别苦着自己。”

这次我没再推。不是因为需要这钱,是因为不想在医院走廊里拉扯。

“谢谢妈。”我说。

“谢什么,一家人。”婆婆拍拍我的手,“好好照顾你爸,家里的事别担心,小雨我帮你接几天。”

婆婆走了。我捏着那个信封,很薄,感觉也就一千左右。回到病房,我爸妈问刚才是谁,我说是建军他妈,来看看。我爸叹了口气:“亲家母是个明事理的。月华,你跟建军……没事吧?”

“没事。”我说。

“真没事?”我爸看着我,“你是我闺女,你高不高兴,我能看出来。建军是不是又给你气受了?”

“没有,爸,您别瞎想。”我给他掖了掖被角,“好好养病,别操心我的事。”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我爸住院五天,花了将近七千。新农合报销了一部分,我自己掏了四千多。这四千多,两千是借李姐的,两千是婆婆给的。周建军从头到尾没出现过,没打过电话,没发过微信。好像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

我爸出院那天,周建军来了。开着他那辆二手捷达,停在医院门口,帮我把东西拎上车。路上,他问了几句我爸的身体,不痛不痒。我爸坐在后座,抱着小雨,没怎么说话。

送到家,周建军说厂里还有事,开车走了。我爸妈站在门口,看着车开远,都没说话。

“月华,”我妈拉着我进屋,关上门,“你跟妈说实话,建军是不是对你不好?”

“没有,妈,挺好的。”我说。

“你别骗我。”我妈眼睛红了,“你爸住院,他一分钱没出,一天没陪,这叫好?月华,妈是过来人,两口子过得好不好,一个眼神就能看出来。你现在看建军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低下头,摆弄手里的水杯。

“是不是因为钱?”我妈问,“建军是不是嫌我们老两口拖累你们了?要是这样,以后我们有事,不找你们,我们自己想办法……”

“妈!”我打断她,“不是的。是……是我跟他之间的问题,跟你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妈哭了,“我就你这么一个闺女,看你过成这样,我心里……我心里难受啊……”

我爸坐在沙发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十年,从结婚到现在,一点一滴。周建军不是坏人,刚结婚那几年,他也曾对我好过。下雨天来接我下班,我生日时偷偷买蛋糕,我生病时整夜守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小雨出生,经济压力变大,他工作不顺,婆媳矛盾,琐事堆积……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把最初那点温情磨光了。

我们不再聊天,不再分享,不再拥抱。睡在一张床上,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维持着这个家的,是惯性,是责任,是对小雨的爱,是“别人都这么过”的麻木。

可是,真的要这么过一辈子吗?

我想起李姐。她比我大五岁,前年离的婚。离婚后,一个人带着儿子,日子辛苦,但她说,心里敞亮了,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忍气吞声。她告诉我:“月华,女人啊,有时候得为自己活一次。”

为自己活。怎么活?离婚?小雨怎么办?房子怎么办?工作怎么办?我一个月三千多的工资,能养活自己和小雨吗?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能给他们添麻烦吗?

一堆问题,没有答案。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我上班,接送小雨,做饭,收拾屋子。周建军加班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我们之间的交流,除了“嗯”“哦”“好”,几乎没有别的话。

三月中旬的一天,周建军回来得特别早,而且居然买了菜。一进门,他就钻进厨房,说要露一手。我有点意外,但没问。小雨倒是很高兴,围着爸爸转。

吃饭的时候,周建军开了瓶啤酒,给我也倒了一杯。

“我不喝。”我说。

“少喝点,没事。”他坚持。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月华,”周建军放下筷子,看着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们厂里,有个去外地学习的机会,三个月,回来能涨工资,还能升职。”他说,“我想去。”

我没说话。

“这三个月,家里就得你多辛苦了。”周建军继续说,“小雨还得你接送,爸妈那边也得你多照应。等我回来,工资涨了,咱们日子就好过了。”

“去哪儿?”我问。

“广州。”他说,“下个月就走。”

“三个月?”

“嗯,三个月。”

我低头吃饭。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不在家,我会累点,但也许,是种解脱。不用每天面对他,不用小心翼翼地维持表面的平静。

“你想去就去吧。”我说。

周建军似乎松了口气:“那行,我明天就去报名。”

那晚,他对我格外温柔。久违的温存后,我背对着他躺着,他在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头顶。

“月华,”他在黑暗里说,“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不吵了,行吗?”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脾气不好,有时候说话难听。”他声音很低,“但我心里有你,有这个家。你信我,等我从广州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还是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手臂收紧了些:“睡吧。”

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一切都会好起来吗?我不知道。但至少,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喘口气。

周建军的申请很顺利,四月初就要走。走之前,他把工资卡留给了我,说里面还有五千块钱,是这三个月的生活费。我接了卡,没说什么。

走的那天,小雨哭得稀里哗啦,抱着爸爸的腿不放手。周建军蹲下来,哄了半天,答应每天视频,买玩具回来,小雨才松手。婆婆也红了眼眶,嘱咐他在外注意安全,按时吃饭。

周建军拖着行李箱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门口,对他点了点头。

“我走了。”

“嗯。”

门关上了。家里突然安静下来,也空了下来。

婆婆抹了抹眼睛,对小雨说:“小雨不哭,爸爸去挣大钱,回来给小雨买好多好多玩具。”

小雨抽泣着点头。

我转身回屋,开始收拾周建军留下的东西。他带走了大部分衣服,但还有些零碎,刮胡刀、充电器、一本看了一半的小说。我把它们归置好,放进抽屉。

家里少了一个人,好像也没什么不同。饭少做一个人的,衣服少洗一件,晚上睡觉,床宽了许多。

第一个星期,周建军每天都会视频,跟小雨说话,问我家里怎么样。第二个星期,变成隔天一次。第三个星期,他说项目忙,可能没时间视频,有事微信留言。

我不主动联系他。他发微信来,我就回几个字。不发,我也不问。

白天上班,晚上陪小雨。日子简单,也平静。有时候深夜,我会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发呆。想过去,想现在,想未来。想我这一生,是不是就这样了。

四月底,超市盘点,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回到家,小雨已经睡了,婆婆在看电视。见我回来,婆婆说:“月华,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建国和小雅,五一要订婚了。”婆婆脸上带着笑,“小雅家提出来,要八万八的彩礼。建国手头紧,我跟他爸凑了五万,还差三万八。你看,你能不能先借点?等建国宽裕了,就还你。”

我愣住了。

“妈,我哪来的钱?”我说,“建军走之前留下的五千,这一个月开销,已经用了一半了。我工资还没发,发了也就三千多,还得管家里开销和小雨的补习费。”

婆婆脸上的笑淡了些:“月华,我知道你有难处。但建国是你小叔子,他订婚是大事。小雅那姑娘不错,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建军不在,你这个当嫂子的,得帮衬着点。”

“妈,我真的没钱。”我重复。

“你没钱,你娘家没有吗?”婆婆说,“你爸住院,我们不是给了两千吗?你先拿来应应急。等建军回来,再还你。”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那两千,不是雪中送炭,是投资,是筹码,是为了今天,让我无法拒绝。

“那两千,我已经还债了。”我说,“借同事的钱,总要还的。”

婆婆的脸色彻底沉下来:“月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自家人的事不着急,先还外人的债?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妈,”我努力让声音平静,“我有家,有丈夫,有孩子。我挣的钱,要养这个家,养孩子。建国的彩礼,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我没义务,也没能力出这个钱。”

“你怎么没义务?”婆婆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你是他大嫂!长嫂如母!建军不在,你就该替他撑着这个家!三万八拿不出来,一万八总有吧?八千总有吧?月华,做人不能太自私!”

自私。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打在我脸上。

我看着她,这个我叫了十年“妈”的女人。十年,我敬她,顺她,伺候她。换来的,是“自私”。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这个钱,我一分都不会出。您要是觉得我自私,那就算我自私吧。”

说完,我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门外,传来婆婆带着哭腔的声音:“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摊上这么个儿媳妇……”

我没开灯,坐在黑暗中。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了满脸。

第四章

五月的天,说热就热了。周建军去了广州一个多月,偶尔发条微信,问问小雨的情况,简短几句。我也就回“挺好”“知道了”。像陌生人之间的客套。

婆婆自那天晚上之后,对我就冷淡了许多。见面点个头,话不多说。饭桌上,她给小雨夹菜,跟我说话时眼睛不看我。我不在乎。或者说,假装不在乎。

但有些事,假装不了。

五月十号,小雨学校开家长会。我请了假,下午三点到学校。教室里坐满了家长,班主任在讲台上讲期中考试的情况,发成绩单。小雨考得不错,语文数学都是优。我摸着成绩单上老师写的“表现良好”,心里有点欣慰。女儿是我这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亮。

家长会开到一半,手机震动,是周建军发来的微信:“在吗?”

我回:“在开家长会。”

“哦。小雨怎么样?”

“挺好,考了双优。”

“那就好。”

对话到此为止。他总是这样,问几句,然后消失。像完成任务。

家长会结束,我随着人流往外走。在楼梯口,碰到了小雨同班同学王浩的妈妈。她跟我住同一个小区,平时接送孩子经常碰面。

“小雨妈妈,开完会了?”她笑着打招呼。

“是啊。王浩这次考得也不错。”我说。

“还行,就是粗心。”她跟我并肩下楼,犹豫了一下,说,“小雨妈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上周六晚上,我跟我老公带孩子去万达吃饭,看见……看见小雨爸爸了。”她小心地看着我,“他跟一个女的在一起,挺亲密的。我想着,是不是亲戚什么的,但又觉得不太像……”

我脚下一滑,差点踩空。她赶紧扶住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声音有点飘,“你看清楚了?是周建军?”

“应该没看错,我们住一个小区,见过好几次。”她说,“那女的挺年轻的,长头发,穿条红裙子。俩人挽着手,进了一家西餐厅。我还跟我老公说,那不是小雨爸爸吗,怎么……”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小雨妈妈,你也别多想,可能是我看错了,或者就是普通朋友……”她还在解释。

“谢谢。”我打断她,“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小区门口的咖啡馆,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杯冰美式,一口没喝,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周建军在广州。王浩妈妈说上周六看见他。上周六,五月四号。五月四号,周建军在微信上说,项目忙,要加班,可能没法视频。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五月四号的聊天记录。我发:“小雨想跟你视频。”他回:“今晚加班,改天。”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

晚上七点二十。万达广场。西餐厅。红裙子女人。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东西。嗡嗡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雪花屏。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响了。是婆婆。

“月华,你在哪儿?小雨放学了,你怎么没去接?”婆婆的声音有点急。

我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家长会开到四点,我在这儿坐了一个半小时。

“我马上回去。”我说,声音干涩。

“快点,小雨在学校门口等着呢。”

我起身,那杯冰美式还满着,冰块化了,杯壁凝着水珠。我结了账,走出咖啡馆。五月的风,吹在脸上,暖的,但我浑身发冷。

接到小雨,她扑过来:“妈妈,你怎么才来呀?我们班同学都走光了。”

“妈妈有点事,耽误了。”我牵起她的手,“走吧,回家。”

路上,小雨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谁和谁吵架了,老师今天表扬她了。我嗯嗯地听着,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回到家,婆婆已经做好了饭。简单的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小雨说:“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他说给我带芭比娃娃的。”

“快了。”我说。

“快了是多久呀?”

“就是……很快。”我给她夹了块鸡蛋,“好好吃饭。”

吃完饭,我收拾厨房,婆婆在客厅看电视。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我盯着水池里的泡沫,脑子里反复回放王浩妈妈的话。

“他跟一个女的在一起,挺亲密的。”

“挽着手。”

“进了一家西餐厅。”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到客厅。婆婆正在看一部家庭伦理剧,里面正演着丈夫出轨,妻子哭闹的戏码。真讽刺。

“妈,”我说,“建军最近跟您联系了吗?”

婆婆眼睛盯着电视:“联系了,前天还打电话呢。怎么了?”

“他说什么了?”

“就说工作挺忙的,让家里别担心。”婆婆转过头看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我说。

婆婆又看了我几眼,转回头继续看电视。但她的背,挺得有点直。

晚上,哄睡小雨,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微信里,周建军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这边下雨了,记得关窗户。”

我回:“知道了。”

多像一对正常夫妻的对话。可背后是什么?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他很少发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转发的一篇行业文章。再往前翻,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他发的一张合影,配文:“十年,感恩有你。”底下有共同朋友的点赞和祝福。我当时也点了赞,还评论了一个爱心表情。

现在看,那条朋友圈像个笑话。

我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周建军的号码。指尖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按下去。问什么?问你是不是出轨了?问你是不是在跟别的女人吃西餐?他会承认吗?他会说“你看错了”“那是同事”“你别瞎想”。

然后呢?然后继续猜疑,继续内耗,继续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来。天花板上有块污渍,像一张扭曲的脸,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没事人一样,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看婆婆的眼神不一样了,看小雨的眼神不一样了,看这个家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以前,这里是家,是我的归宿,是我的战场,也是我的牢笼。但现在,我觉得,这里只是一个房子,一个我暂时居住的地方。墙上的婚纱照,笑得那么甜,现在看来,像在嘲笑我的愚蠢。

周五晚上,周建军发来视频请求。我让小雨接。小雨抱着手机,兴奋地跟爸爸说话,给他看新画的画,背新学的诗。周建军在那边笑着夸她,说回来给她带礼物。

“妈妈呢?让妈妈接一下。”他说。

小雨把手机递给我。屏幕里,周建军穿着衬衫,背景是酒店的窗帘。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甚至胖了点。

“月华,最近怎么样?”他问。

“挺好。”我说。

“家里没事吧?”

“没事。”

“爸妈呢?”

“挺好。”

一问一答,像在审讯。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他问。

“没有。”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那我挂了,这边还有点事。”

“嗯。”

视频挂断。小雨仰着小脸问:“妈妈,你怎么不跟爸爸多说话呀?”

“爸爸忙。”我说。

“哦。”小雨似懂非懂。

周六,我带小雨去我妈家。我爸身体恢复得不错,能下楼散步了。我妈做了一桌好菜,吃饭的时候,不停地给我夹菜。

“月华,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我妈看着我,“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天热,没胃口。”我说。

“建军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一个月吧。”

“他这一走,家里家外都靠你一个人,是累。”我妈叹了口气,“等他回来,让他多干点,你也歇歇。”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

吃完饭,小雨跟我爸在客厅下棋,我妈把我拉进卧室,关上门。

“月华,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盯着我的眼睛。

“没有,能出什么事。”

“你别骗我。”我妈压低声音,“前几天,我碰到你们小区李阿姨,她说……她说看见建军跟一个女的在一起。”

我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

“妈,您别听人瞎说。”我说,声音有点虚。

“是瞎说吗?”我妈眼圈红了,“月华,我是你妈,你什么样我能不知道?你这阵子,魂不守舍的,瘦了一圈。你跟建军,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我妈,她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也白了不少。我爸身体不好,她操心;我过得不好,她更操心。我这个女儿,三十多岁了,还让她担惊受怕。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跟建军过不下去了,您跟我爸,能帮我带小雨吗?”

我妈愣住,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抓住我的手,很用力:“月华,你别吓妈。到底怎么了?建军他……他打你了?”

“没有。”我摇头。

“那他……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没说话。

我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个混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是个东西!当初你要嫁给他,我就不同意,你爸非说他老实,靠得住……老实个屁!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妈,您别哭。”我给她擦眼泪,“还没确定,我就是……问问。”

“问问?你都这么问了,肯定是知道了!”我妈抹了把脸,“月华,你听妈的,这种男人,不能要!有一次就有两次,狗改不了吃屎!离!跟他离!妈支持你!小雨我们帮你带,你还年轻,还能……”

“妈。”我抱住她,像小时候那样,把头埋在她肩上,“让我想想,再想想。”

我妈抱着我,哭了很久。最后她说:“月华,妈就你一个女儿,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回来,妈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我二十岁嫁给周建军,想我们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想小雨出生时他抱着孩子傻笑的样子,想他第一次打我的那个大年初一,想他说“你该做的”,想王浩妈妈的话,想我妈的眼泪。

十年。最好的十年。

我拿出手机,给周建军发了一条微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事想跟你谈。”

等了很久,他回:“月底吧。什么事?”

“等你回来再说。”

“行。”

对话结束。我放下手机,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块污渍还在,像一张扭曲的脸,在笑。

月底。还有二十天。这二十天,我该怎么做?

周日晚上,回到家,婆婆在客厅等我。小雨睡了,屋里很安静。

“月华,你坐,我跟你说件事。”婆婆表情严肃。

我坐下。

“建军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婆婆说,“他说,你最近不太对劲,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没说话。

“月华,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婆婆看着我,“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什么风言风语?”我问。

婆婆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是,建军是做错了事。那个女的,是他们厂子合作公司的一个什么经理,去广州出差,碰上了。建军一时糊涂,就……但他知道错了,跟那女的一刀两断了。真的,他跟我保证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看着她,突然想笑。原来她知道。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月华,男人嘛,有时候难免犯错。”婆婆往前坐了坐,声音压低,“建军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有你的。你看,他工资卡不是给你了吗?他心里是有你的。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啊?为了小雨,为了这个家。你们要是离了,小雨怎么办?这么小的孩子,没爸或者没妈,多可怜。你忍心吗?”

我没说话。

“你放心,我已经骂过他了,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赔礼道歉,写保证书,行不行?”婆婆抓着我的手,“月华,算妈求你了,别闹,好好过日子。啊?”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此刻正紧紧地抓着我,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她在害怕。怕我闹,怕家散,怕丢人。

“妈,”我慢慢抽出手,“我累了,先去睡了。”

“月华……”

“有什么事,等建军回来再说吧。”我站起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我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的,汹涌的。

原谅?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

那我呢?谁为我考虑?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天亮时,我做了决定。

周建军回来的那天,是五月三十一号,周五。他下午到,给我发了微信。我没回。

晚上,婆婆做了一桌菜,说是给他接风。周建军给小雨带了芭比娃娃,给婆婆带了条围巾,给我带了支口红。

“月华,给你的。”他把口红递给我,脸上带着笑,那种试图讨好又有点心虚的笑。

我接过,放在桌上:“谢谢。”

“不试试吗?我看别人涂这个颜色挺好看的。”他说。

“一会儿试。”我说。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诡异。小雨很兴奋,缠着爸爸讲广州的事。周建军讲得眉飞色舞,说广州多繁华,东西多好吃,项目多顺利。婆婆在一旁附和,说“我儿子就是能干”。我沉默地吃饭,偶尔给小雨夹菜。

吃完饭,小雨要看动画片,婆婆带她去客厅。周建军跟我一起收拾碗筷。厨房里,水声哗哗,他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

“月华,”他终于开口,“妈说,你都知道了。”

我没说话,继续洗碗。

“我错了。”他说,声音很低,“我是一时糊涂,喝多了酒。真的,就那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原谅我,行吗?”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转身看他:“周建军,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像是没听懂。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我重复一遍,声音很平静,“房子归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小雨。”

“你疯了?”周建军脸色变了,“离婚?就为这么点事?陈月华,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不是为这件事。”我说,“是为所有事。为这十年,为每一个我觉得委屈你却觉得理所当然的瞬间,为每一次我需要你时你的缺席,为你说的每一句伤人的话。周建军,我累了,不想再继续了。”

“你累?我就不累吗?”周建军声音大了起来,“我每天起早贪黑,为了这个家,我容易吗?是,我是犯了错,但我改了还不行吗?你非得揪着不放?陈月华,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周建军,这十年,我为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看不见。你只看见你自己多累,多不容易。那我呢?我就容易吗?”

“谁容易?谁活着容易?”周建军吼道,“离婚?你想得美!我告诉你,不可能!小雨是我们周家的孩子,你休想带走!”

“那就法院见。”我说,“看法院会把孩子判给谁。”

“陈月华!”周建军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我警告你,别逼我!”

“放开。”我说。

“我不放!”他眼睛红了,“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是,我打你那次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了!我跟那个女的事,我也认错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闹得家破人亡你才高兴?”

“家?”我看着他,“这里还是家吗?周建军,从你第一次动手打我,这个家就已经没了。”

“你!”他扬起手。

我没躲,仰着脸看他:“你打,往这儿打。让小雨看看,她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最终没落下来。

“月华,你们在吵什么?”婆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站在厨房门口,脸色苍白。

“妈,她要跟我离婚!”周建军像找到了救星,“就为那么点破事,她要离婚!”

婆婆看着我,眼神里有哀求,有失望,最后变成了愤怒。

“月华,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她说,“建军是错了,但他知道错了,也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离婚?说出去好听吗?小雨怎么办?你爸妈怎么办?你为他们想过吗?”

“我想过。”我说,“就是想过了,才决定离婚。”

“你想过什么?”婆婆走过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就是自私!只顾自己痛快,不管孩子,不管这个家!我告诉你陈月华,这个婚,你离不了!我们周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看着眼前这对母子,突然觉得特别可笑。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指责我,逼迫我,用孩子,用家庭,用道德绑架我。好像错的不是出轨的丈夫,不是家暴的男人,而是我这个不肯原谅、不肯忍气吞声的妻子。

“这个婚,我离定了。”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敢!”周建军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后推。我后背撞在冰箱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爸爸!妈妈!”小雨的哭声从客厅传来。她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雨,回房间去。”我说。

“我不!”小雨死死抱着我,“爸爸你不要打妈妈!你不要打妈妈!”

周建军看着小雨,手松开了。他蹲下身,想抱小雨:“小雨乖,爸爸没打妈妈,爸爸跟妈妈闹着玩呢……”

“你走开!”小雨尖叫着,躲到我身后。

周建军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小雨,又看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碎了。

“好,好,陈月华,你厉害。”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笑,“你想离婚是吧?行,我成全你。但小雨,你休想带走。房子,钱,你都别想。我要让你知道,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

说完,他转身,摔门而去。

婆婆追了出去:“建军!建军你去哪儿!”

厨房里,只剩我和小雨。小雨还在哭,小身子一抖一抖的。我蹲下来,抱住她。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她哭着问。

“不是。”我擦掉她的眼泪,“是妈妈和爸爸,要分开了。”

“为什么?是不是小雨不乖?”

“不是,小雨很乖。”我亲了亲她的额头,“是爸爸妈妈之间出了问题,跟你没关系。无论爸爸妈妈在不在一起,我们都爱你,永远爱你。”

小雨似懂非懂,只是哭。

那天晚上,周建军没回来。婆婆回来过一次,拿了些东西,又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说。

我哄睡小雨,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关着,灯也关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朦朦胧胧的。

手机响了,是我妈。

“月华,建军回来了吧?你们……谈得怎么样?”

“谈崩了。”我说,“我要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是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月华,你想好了?真要离?”

“嗯。”

“那……小雨呢?”

“我要小雨。”

“他会给吗?”

“不给就打官司。”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模糊,但很清晰:“月华,爸支持你。离吧,回家来,爸妈养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爸……”

“别哭。”我爸说,“天塌不下来。回家来,啊。”

挂了电话,我哭了很久。为这十年的委屈,为此刻的决绝,为未知的将来。

哭够了,我擦干眼泪,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李律师吗?我是陈月华。我想咨询一下,关于离婚和抚养权的事……”

第五章

六月初,天开始热得不像话。空调还没开,屋子里闷得像蒸笼。我和周建军开始了分居。他睡客厅沙发,我带着小雨睡卧室。婆婆搬回了自己家,偶尔过来,送点菜,看看小雨,但很少跟我说话。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叛徒。

家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和钟表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小雨变得很乖,不吵不闹,放学回家就写作业,写完作业自己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有时候她会偷偷看我,眼神怯怯的,像只受惊的小鹿。我知道,她在害怕,怕这个家真的散了。

我心疼,但没办法。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头。

跟李律师见过几次面。她是专打离婚官司的,四十多岁,短发,干练。我把情况跟她说了,家暴,出轨,经济控制,还有周建军那句“你休想带走小雨”。她听完,点点头:“证据有吗?”

“什么证据?”

“家暴的证据。伤情照片,报警记录,医院诊断。出轨的证据,聊天记录,照片,视频。经济控制的证据,工资卡转账记录,他限制你消费的聊天记录。”李律师语速很快,“这些都有吗?”

我摇头。家暴那次,我没拍照,没报警。出轨,我只是听说,没有实据。经济控制,他从来没在微信上说过不让我花钱,但每次我花钱,他都会冷嘲热讽。

“也就是说,你什么都没有。”李律师看着我,“那你凭什么认为,法院会把抚养权判给你?”

“我是孩子的妈妈,我有工作,能养活她。”我说。

“对方也有工作,收入比你高,有房产。而且,孩子一直是你们共同抚养,他没有明显的恶习,比如赌博、酗酒、吸毒。法院判决抚养权,考虑的是谁更有利于孩子成长。从经济条件、生活环境、稳定性来看,他比你有优势。”

我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那……如果我有他家暴的证据呢?”

“那次不算。”李律师摇头,“一次,而且没有报警,没有验伤,很难被认定为家暴。除非你能证明,他有长期、多次的家暴行为。”

“他出轨……”

“证据呢?”

我哑口无言。

“陈女士,我理解你的处境。”李律师放缓了语气,“但打官司,讲的是证据。你现在的情况,很不利。我建议你,先不要提离婚,收集证据。家暴,想办法让他再动手,然后报警,验伤。出轨,想办法拿到实锤,聊天记录,照片,都可以。经济控制,保留他限制你消费的聊天记录。有了这些,我们才能谈。”

“让他再动手……”我喃喃重复。

“我知道这很难。”李律师说,“但这是最有效的办法。还有,你要有独立的经济能力。你现在一个月三千多,法院会认为你无法给孩子提供良好的生活条件。如果能提高收入,或者有稳定的住所,会好很多。”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阴沉沉的,要下雨。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突然觉得特别无力。离婚,原来这么难。不是一句“我要离婚”就能解决的。要证据,要算计,要把最后一点情分撕碎,踩在脚下。

回到家,周建军在客厅,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放着几个空啤酒罐。他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眼睛里有红血丝。

“去哪儿了?”他问,声音沙哑。

“出去走走。”我说。

“又去见那个律师了?”他冷笑,“陈月华,你就这么想离?”

“是。”我看着他,“周建军,我们好聚好散吧。房子归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小雨。你可以随时来看她,我不阻拦。”

“好聚好散?”周建军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告诉你,不可能。你想离婚,行,小雨留下,你滚。否则,免谈。”

“周建军,你这样有意思吗?”我看着他,“我们之间已经没感情了,何必互相折磨?”

“感情?”周建军笑了,那种笑让人心里发毛,“陈月华,你以为婚姻是什么?是爱情?我告诉你,婚姻是责任,是习惯,是凑合!十年了,你现在跟我说没感情?早干嘛去了?”

“是,我早该离开。”我说,“是我蠢,以为忍一忍,日子就能过下去。但现在我不想忍了。周建军,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

“放了你?”周建军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然后让你去找别的男人?陈月华,我告诉你,你生是我周家的人,死是我周家的鬼!想走?除非我死!”

“你放手!”我挣扎。

“我不放!”他眼睛通红,像一头困兽,“陈月华,你别逼我!把我逼急了,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想干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疯狂让我害怕。

“干什么?”他凑近我,酒气喷在我脸上,“你说我想干什么?你是我老婆,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把我往卧室拖。我拼命挣扎,但男女力气悬殊,我被他拖到卧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