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利雅得的夏天能把人烤成一块焦炭。

陈国梁站在脚手架上,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浸透了那件洗了不知多少次的白色工装。

他眯起眼睛,望着眼前这片工地——十二层的综合楼,钢筋骨架已经立到第九层,吊车的臂膀在烈日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这是他在沙特接下的第十七个项目,也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个。

十年前,他揣着三万块人民币和一本破旧的阿拉伯语词典踏上这片土地,在一家中资建筑公司做最底层的现场协调员。

他学会了用阿拉伯语骂人,学会了在斋月期间不当着工人的面喝水,也学会了在沙漠里辨别风向——哪个方向刮来的风带着沙,哪个方向刮来的风带着钱。

现在他是陈氏建筑承包有限公司的老板,名下有四支施工队,最多的时候同时开着六个工地。

"陈总,地基那边的监理说要重新核查防渗层,您看……"

说话的是他的工地主任,一个叫马志远的甘肃人,跟了他七年,说话永远只说半句,剩下半句用眼神补完。

陈国梁从脚手架上跳下来,落地的声音沉而稳。"让他查,查出问题我们改,查不出问题让他签字。"他顿了顿,"如果他想找麻烦,你知道该怎么办。"

马志远点头,转身走了。

陈国梁摘下安全帽,用袖子擦了把脸。

他今年四十一岁,皮肤被沙漠晒成了深褐色,眼角有几道细纹,但眼神还是年轻时那种锐利——那种在工地上磨出来的、能一眼看穿人心的锐利。

他的手机震动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国内的号码,他大哥陈国栋。

他没有立刻接。他们兄弟三人,老大陈国栋留在湖南老家种地,老二陈国梁跑到沙特挣钱,老三陈国辉在长沙做点小生意。

父亲陈守仁今年七十八岁,身体一直不好,但每次打电话来都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大哥打来的电话,从来都不是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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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了。

"爸住院了。"陈国栋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医生说是脑梗,左侧,情况不太好。你……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陈国梁沉默了三秒。"多严重?"

"医生说,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

电话那头有人在哭,是陈国栋的老婆,哭声被捂住了,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陈国梁闭上眼睛,沙漠的热风扑在脸上,像一只粗糙的手。"我知道了,我安排一下,尽快回去。"

挂了电话,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庄园在利雅得城郊,距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背靠一片低矮的沙丘,正面是一道两米高的白色围墙。

这是陈国梁三年前买下的地,亲自监工建起来的,主楼两层,客房四间,还有一个种着椰枣树的内院。

他回到庄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法蒂娜在院子里浇花。她是他的大妻,今年三十八岁,寡居多年,嫁给陈国梁的时候带着一个十岁的女儿

她生得高挑,眼睛是深棕色的,说话轻声细语,但眼神里有一种陈国梁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温柔,是比温柔更深的某种东西,像沙漠里的地下水,你知道它在,却永远看不见它的源头。

"回来了。"她放下水壶,用阿拉伯语说,"饭在锅里温着。"

"我爸病了,我要回国一趟。"

法蒂娜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严重吗?"

"不太好。"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厨房走。陈国梁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出是哪里。

莱拉在楼上。

她是法蒂娜的妹妹,比姐姐小六岁,两年前嫁给陈国梁,是他的二妻。莱拉的前夫死于一场车祸,留下一笔说不清楚的债务和一个空荡荡的房子。她性格比姐姐烈,笑起来声音很大,生气的时候会摔东西,但陈国梁喜欢这种真实。

他上楼,推开莱拉的房门。

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随即被一个笑容盖住了。

"怎么了?"她用普通话问,她的普通话是陈国梁教的,说得磕磕绊绊,但日常交流够用。

"我要回国,我爸病了。"

莱拉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要去多久?"

"说不准,可能要几个月。"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背面。陈国梁等了一会儿,等她说点什么,等她像平时那样抱怨他要走、或者让他快去快回。

她什么都没说。

这不像莱拉。

陈国梁在她旁边坐下,侧过脸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你去吧,家里有我和姐姐,你放心。"

他没再过多追问。

他订了三天后的机票,把工地的事交代给马志远,把庄园的账目交给管家——一个叫哈立德的本地人,跟了他五年,办事稳妥,从不多嘴。

临行前一晚,他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法蒂娜给他端来一杯薄荷茶,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对着满天星星沉默了很久。

"国梁,"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回去,把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干净。"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有些事,拖着不好。"

陈国梁看着她的侧脸,月光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清晰,也很陌生。他想问她在说什么,想问她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可话到嘴边,他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他拖着行李箱走出铁门,回头看了一眼。

法蒂娜站在门口,神情平静,像一尊雕像。莱拉没有出来送他。

他上了车,车子驶上公路,庄园的白色围墙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沙漠的热浪里。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陈国梁的手机就开始震动,像是国内的事情早就等在那里,只等他踏上这片土地。

是他大哥陈国栋打来的。

"老二,你到了?爸的事你得来一趟,律师说遗嘱有问题。"

陈国梁站在廊桥里,人流从两侧涌过,他把手机贴紧耳朵,"什么问题?"

"你自己来了再说。"

电话就这么断了。

陈国梁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把行李箱拖出了到达大厅。

外面是十一月的北方,风刮在脸上像砂纸,和利雅得的干热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刀。他深吸一口气,叫了辆出租车,直奔老家。

父亲陈守仁在他离开沙特前两周就已经陷入昏迷,等陈国梁赶到医院,老人已经认不出他了。

病床边坐着大哥陈国栋和三弟陈国辉,两个人见他进来,神情都有些奇怪——不是悲伤,是一种算计过后的克制。

陈国梁在父亲床边坐了一夜,什么话也没说。

父亲在第三天早上走了,走得很安静。

葬礼还没办完,遗嘱的事就摆上了桌面。

老爷子留下的东西不算少:县城里三处门面房,一块工业用地,还有一笔存款。

遗嘱是三年前立的,白纸黑字写着三兄弟平分,可陈国栋拿出来的那份遗嘱,工业用地那一栏被改成了他一个人的名字,改动的地方用的是不同颜色的墨水,连笔迹都对不上。

陈国梁把那份遗嘱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抬起头,"这是哪来的?"

陈国栋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爸后来改的,你不在国内,不知道。"

"改遗嘱要公证,公证书呢?"

"在律师那里。"

律师叫魏长河,是陈国栋找来的,见面时笑得很客气,说公证手续齐全,让陈国梁放心。陈国梁要求看原件,魏长河说需要时间调档,让他等通知。

这一等,就是三个星期。

三个星期里,陈国梁住在老宅,每天对着那份疑点重重的遗嘱,同时还要应付陈国栋隔三差五的试探和陈国辉两头倒的骑墙态度。他自己也找了律师,一个叫周建明的中年人,做事稳,话不多,看完材料只说了一句话:"这件事不好打,但不是打不赢。"

官司就这么拖下去了。

拖到第二个月,陈国梁开始频繁往利雅得打电话。

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庄园那边开始寄账单过来。

第一张账单是十月份的水电和维护费,数字比他走之前预估的高出将近三成。他打电话给管家哈立德,哈立德说是因为最近庄园做了一些修缮,材料价格涨了。

陈国梁问修缮了什么,哈立德说是主楼的排水系统,说得很详细,但细节对不上——他走之前刚刚检修过那套系统,不可能这么快就出问题。

他挂了电话,又拨给法蒂娜。

法蒂娜接了,声音平静,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词,"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

"账单的事你知道吗?"

"哈立德在处理,他做事你放心的。"

"我不是问他,我是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国梁,你先把国内的事处理好。庄园这边我会盯着。"

陈国梁盯着窗外的枯树,"莱拉呢?"

"她出去了。"

"出去哪里?"

"朋友那里。"

他又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陈国梁放下手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给莱拉发了消息,没有回音。打电话,直接转到语音信箱。他换了个时间再打,还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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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数了数,从他离开利雅得到那天,莱拉一次电话都没接过,一条消息都没有回过。

这不像莱拉。

莱拉是个话多的人,脾气急,有什么事从来藏不住,两个人吵架她能连说带比划闹上半个小时。这种沉默,陈国梁从来没见过。

他把这件事压在心里,继续打官司。

第三个月,魏长河终于把公证书原件拿出来了,周建明拿去做了笔迹鉴定,结论是公证书上父亲的签名存在模仿痕迹。

陈国栋当场翻脸,说周建明是陈国梁花钱买来的,说鉴定结果不可信,说老爷子生前就偏心老二,这份遗产他一分都不会让。

兄弟三个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对峙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不欢而散。

陈国辉在停车场追上陈国梁,压低声音说,"老二,大哥给我说了,你要是肯让出工业用地,他可以把门面房都给你。"

陈国梁看着他,"你觉得这是公平的?"

陈国辉搓了搓手,"我就是传个话。"

"传回去,"陈国梁拉开车门,"不谈。"

官司继续拖。

第四个月,庄园又寄来一张账单,这次是一笔设备采购费,金额大得离谱,备注栏写的是"庄园扩建配套"。

陈国梁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对劲。他走之前,从来没有讨论过任何扩建计划。

他再次拨给哈立德,哈立德这次接得很慢,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的平稳,"先生,这是法蒂娜夫人批准的项目,您可以直接问她。"

"我在问你。"

"我只是执行夫人的指示。"

陈国梁把电话挂了,坐在老宅昏黄的灯光下,把近半年收到的所有账单摊在桌上,一张一张重新看了一遍。

数字对不上的地方,不止一处。

有些款项的流向,根本看不出去了哪里。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把所有异常的数字圈出来,加在一起,是一个他不敢轻易说出口的总数。

窗外的风把枯叶刮得哗哗响,陈国梁坐在那堆账单中间,第一次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寒意——不是因为天冷,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在国内打了半年官司,心思全放在兄弟和律师身上,可那座庄园,那两个女人,那个他亲手建起来的家,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他了解法蒂娜。

他以为他了解莱拉。

可了解一个人,和了解一个人在你不在的时候会做什么,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官司在第六个月终于有了结果,法院判定遗嘱存在伪造嫌疑,工业用地按原遗嘱三兄弟平分。

陈国栋当庭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陈国梁一眼。

判决书下来的当天晚上,陈国梁开始清点自己名下的全部资产。

国内的,沙特的,庄园的,公司的。

他打开电脑,调出沙特这边的工商登记信息,想核对一下庄园名下的产业架构。

屏幕上的信息一条一条往下滚,他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没有再动。

庄园名下,多出了一家他从来没见过的公司。

公司名称叫"沙漠玫瑰投资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利雅得,成立日期是两年前的三月。

陈国梁盯着这行字看了将近一分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也确认这家公司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签过的任何一份文件里。他往下拉,找到法人信息那一栏,屏幕上的阿拉伯文和英译名并排列着,他的眼睛扫过去,手指猛地停住。

法人代表:哈立德·阿尔-曼苏尔。

他认识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他们见过面,而是因为莱拉曾经在某个夜晚,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告诉他,她的前夫叫哈立德,死于三年前的一场车祸,在利雅得通往麦地那的公路上,车子撞上了护栏,当场没了。

陈国梁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他重新打开那个页面,把法人信息截图存下来,然后开始往下查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

股东一栏只有两个名字,哈立德·阿尔-曼苏尔持股百分之五十一,另外百分之四十九挂在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名字下面,是个女性,阿拉伯名,他查不到更多信息。

他拨了法蒂娜的电话。

铃声响了七声,接通了。

"你知道庄园名下有一家叫沙漠玫瑰的公司吗?"他没有寒暄,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法蒂娜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像往常一样平静:"你说的是哪家公司?"

"哈立德·阿尔-曼苏尔,莱拉的前夫,他是这家公司的法人。"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长到陈国梁以为她要挂断电话。

"国梁,"法蒂娜最终开口,声音里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慌乱,更像是某种被压住的疲倦,"你现在在哪里?"

"在国内,在我父亲的书房里。"

"你今晚好好睡一觉,这件事我来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莱拉的前夫死了三年,他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我的庄园里?"

"国梁——"

"法蒂娜,"他打断她,声音压低了,"你告诉我,哈立德死没死。"

电话那头的沉默这一次没有结束,它一直延续着,直到陈国梁听见法蒂娜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挂断了电话。

陈国梁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变暗。

他没有再打过去。

他开始查死亡证明。

莱拉当年给他看过那份文件,是在他们婚前,沙特的法律要求寡妇再嫁必须提供前夫的死亡证明,他记得那份文件,记得上面的公证章,记得莱拉把文件递给他时手指的姿势,像是在交出一件她不想再碰的东西。

他在电脑里翻出当年的扫描件,找到公证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十七日。

他重新打开庄园的工商登记页面,找到购地合同的签署日期。

九月十七日。

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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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梁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窗外的路灯把一块黄色的光打在地板上,他的影子落在那块光里,很长,很静。

他开始往前推这条时间线。三年前九月,哈立德的死亡证明公证完成,同一天,庄园的购地合同签署。

庄园是他出的钱,他记得清楚,那笔钱从他的账户打出去,走的是正规的境外汇款渠道,收款方是一家沙特本地的地产公司。

他当时没有多想,因为法蒂娜说那家地产公司是她表兄开的,价格公道,手续干净。

他现在想知道那家地产公司叫什么名字。

他翻出当年的汇款记录,找到收款方的名称,对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打开工商查询页面,把这个名字输进去。

搜索结果出来了。

那家地产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他认识。

哈立德·阿尔-曼苏尔。

陈国梁把椅背往后靠,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出钱,钱流进哈立德控制的地产公司,地产公司把地卖给庄园,庄园名下又挂着哈立德做法人的空壳公司。

这个圈子绕得很漂亮,绕了整整三年,绕到他在国内打官司、心思全不在沙特的这半年,才在账单的数字对不上这个细节里露出了一条缝。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分。

他没有困意。

他打开了订票页面,利雅得的航班,最近一班是后天早上。他把鼠标移到"立即购买"上面,停了一下,想起法蒂娜说的那句话——你今晚好好睡一觉,这件事我来解释。

他把鼠标移开,关掉了订票页面。

不是因为他相信她。

是因为他需要在上飞机之前,把手里的每一张牌都摸清楚。

他重新打开那张旧照片的扫描件——那是他整理父亲遗物时翻出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和法蒂娜的婚前合影,背景是庄园主楼的工地,他记得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后不久拍的,他以为那是一张普通的纪念照。

他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背景里的脚手架和工人的轮廓都变得模糊。

照片右下角,有一个站在远处的男人,侧对着镜头,戴着安全帽,看不清脸。

陈国梁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心跳慢慢地沉下去。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忽然非常想知道。

那个模糊的轮廓在屏幕上停了整整一夜。

陈国梁没有睡。他把那张照片的扫描件打印出来,又用手机重新拍了一遍,发给国内认识的一个做图像处理的朋友,只说帮我把右下角那个人的脸修清楚一点。

朋友回复说要等到早上,他说好,然后坐在椅子上,把三条线重新捋了一遍。

第一条:莱拉的前夫哈立德,死亡证明公证日期是二零一四年三月十七日。庄园购地合同签署日期,同一天。

第二条:庄园名下那家空壳公司,注册时间是二零一五年,法人是哈立德,地址是利雅得郊区一个工业区,经营范围写的是"建筑材料贸易"。

陈国梁在沙特做了十年承包,从没听说过这家公司的名字,可他的庄园建材采购记录里,有三笔款项的收款方对不上任何一家他认识的供应商。

第三条:旧照片。背景是主楼工地,时间应该是二零一三年底,他和法蒂娜刚认识不久。那个戴安全帽的男人站在脚手架旁边,侧对着镜头,姿势随意,像是在等什么人。

陈国梁把三条线写在一张纸上,盯着看了很久。

二零一三年,他刚拿到那块地的开发资质,工地刚开工,法蒂娜就出现了。他当时以为是缘分,以为是沙漠里的运气。

现在他想,那块地的资质是怎么批下来的,中间有没有人帮过他,他当时有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他没有想过。他那时候太顺了,顺得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早上七点,朋友发来处理后的图片。

陈国梁打开文件,放大,看清楚了那张脸。

他不认识这个人。

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如果那个人是他认识的某个工头,某个供应商,某个在工地上混过脸熟的人,他还能顺着这条线往下查。

可那张脸完全陌生,五官模糊,年纪看起来在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留着短须。

他把图片截图,发给了在利雅得认识的一个老朋友,一个做了二十年中间商的福建人,叫林建国。林建国在沙特的人脉比他深,认识的人比他杂。

消息发出去,陈国梁看了一眼时间,利雅得现在是凌晨四点,林建国不会这么早回复。他重新打开订票页面。

这一次他没有停顿,直接点了"立即购买"。

他把机票截图存进手机,然后开始想他需要在登机前做完哪些事。

国内这边的资产已经清点完毕,遗产官司的判决书他带着,律师那边交代过了。

他在国内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父亲走了,兄弟的脸他不想再看,那栋老房子他已经签字放弃了自己那一份。

他只需要把手里这几张牌的底细摸清楚,然后上飞机。

上午十点,林建国回了消息。

只有一句话:这个人我认识,你从哪里找到他照片的?

陈国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心跳漏了半拍。他回复:先告诉我他是谁。

林建国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将近二十分钟,一条语音消息发过来,时长四十三秒。

陈国梁把手机贴着耳朵,听完,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很久没有动。

林建国说,照片里那个人叫尤素福,在利雅得做了很多年的地产中间人,专门帮外国投资者办理土地资质,收费不低,但从不出面,所有手续都走代理。大概是二零一五年前后,这个人忽然从利雅得消失了,有人说他出事了,有人说他换了身份去了迪拜,总之再没人见过他。

林建国最后说了一句:你问他干什么,这个人不好惹,当年跟他有过节的几个人,后来都没落着好。

陈国梁重新拿起手机,把那张处理过的照片和哈立德的名字放在一起,在脑子里比对了一遍。

他没有哈立德的照片。莱拉从来没有给他看过前夫的任何照片,他当时以为是忌讳,以为是伊斯兰的习俗,没有追问。现在他想,那不是忌讳,那是刻意的空白。

尤素福。哈立德。同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他打开电脑,调出那家空壳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把法人栏的名字盯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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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立德·阿卜杜拉。他把这个名字和尤素福放在一起,发现他根本无法判断,因为他对哈立德这个人的全部了解,只来自莱拉的只言片语,而莱拉已经有半年没有接过他的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国内的冬天,街上的人穿着厚棉衣,骑着电动车,和沙特没有任何关系。可他站在这里,脑子里全是沙漠,全是那座庄园的白色围墙,全是法蒂娜站在铁门口的那个背影。

他想起法蒂娜说的那句话:你今晚好好睡一觉,这件事我来解释。

她说"这件事",不是"这些事"。

她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但她只说了"这件事",单数,好像她认为他只发现了一件事。

陈国梁慢慢转过身,走回桌边,把那张纸上的三条线重新看了一遍。

死亡证明。空壳公司。旧照片。

她以为他只发现了哪一条?

还是说,她根本不知道他手里有这张照片?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衬衫口袋里,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

后天早上的飞机,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不告诉法蒂娜,不告诉莱拉,不告诉管家,不告诉林建国。

他要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情况下,推开那扇铁门,看看庄园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关掉卫生间的灯,走回房间,拿起手机,把林建国的那条语音消息又听了一遍,在最后那句话上停住——当年跟他有过节的几个人,后来都没落着好。

陈国梁把手机屏幕按灭。

他在沙特做了十年承包,见过工地塌方,见过合同纠纷,见过沙漠里的沙尘暴把整个工地埋掉再重来。他不是没见过麻烦的人。

只是这一次,麻烦住在他自己家里。

飞机落地的时间是后天深夜,利雅得时间将近午夜。

他打算不走正门,从庄园东侧那条他自己修的备用小路进去,那条路只有他和当年的施工队知道,法蒂娜从来没有走过。

飞机落地的时候,利雅得的夜风带着一股干燥的热气,像一只手贴上脸,把人往清醒里推。

陈国梁没有叫车。

他在机场外面站了几分钟,看着出租车一辆一辆从面前驶过,最后拦了一辆没有标志的私家车,用阿拉伯语说了一个地名,不是庄园正门,是东侧那条路尽头的一个小清真寺。

司机发动车子,收音机里放着低沉的诵经声,一路开进夜里。

他把行李箱压在腿上,没有靠椅背。

手机关着机。从北京飞过来将近十个小时,他没有开过一次。不是没有信号,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哪里。

车子在清真寺门口停下,陈国梁付了钱,等车灯消失在转角,才提起行李箱,沿着路边的矮墙往东走。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最早是工地勘测的时候,他自己拿着卷尺量的,后来修路的时候他也在场,亲眼看着工人把碎石铺进去,夯实,再铺一层。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他的地盘,每一块石头都认识他。

现在走在上面,脚底下的感觉有点陌生。

路灯坏了一盏,黑出一段空白,他放慢脚步,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下地面,确认没有坑,继续走。

庄园的铁门出现在前方,虚掩着。

陈国梁停下来。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钟,看着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门廊的感应灯,是里面的灯,暖黄色的,从主楼方向漫出来,把门缝照得很亮。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庄园空着,管家在,法蒂娜在,莱拉在,或者有他不认识的人在。他把每一种可能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好了对应的反应。

可他没想到铁门是开着的。

这扇门有密码锁,他走的时候亲自换过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把行李箱放在门外的矮墙边,没有带进去。然后推开铁门,侧身进去,动作很轻,门轴没有发出声音。

庄园里的夜风比外面小,空气里有一股茉莉花的气味,是法蒂娜种在廊道两侧的那排花,每年夏天都开,开得很密,香得有点腻。

陈国梁在这个气味里站了一秒,然后沿着廊道往主楼走。

脚步声被他压得很低。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开灯,大声喊人,让庄园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回来了。

可他没有。他在飞机上把那张旧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十个小时,法蒂娜年轻时站在工地背景前,身边那个男人的侧脸他越看越觉得眼熟,只是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需要先看清楚,再开口。

主楼的大门没锁,他推开,进去,大厅里的吊灯亮着,地面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没喝完的茶杯,杯沿还有热气。

有人刚刚在这里坐过。

陈国梁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茶杯,没有碰。然后抬起头,往楼梯方向看。

二楼的走廊灯是暗的,只有最里面那扇门的门缝里透着光。

那是他们的卧室。

他上楼的时候,楼梯踩上去没有声音,这是他当年特意要求的,说是怕吵到孩子,其实是他自己睡眠浅,不喜欢夜里有动静。现在这个设计反过来帮了他,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卧室门外,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门缝里的光是暖的,和大厅里一样的颜色。

他听见里面有声音。

低语,两个人,一男一女,说的是阿拉伯语,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又像是在争论,声音压得很低,但他站在门外能听清楚每一个字。

他在沙特待了十年,阿拉伯语说得比很多本地人还流利。

他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接住,拼在一起,脑子里的某个地方开始发凉。

他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灯全亮着,床头柜上的台灯,顶灯,连浴室的灯也开着,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处阴影。

他看见了床上的东西,看见了站在床边的那个人,看见了那个人手里拿着的东西,看见了这人缓缓转过身的脸,顿时冷汗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