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人民网-四川频道

人民网记者 朱虹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汶川大地震颤,山河破碎。8.0级特大地震不仅夺走了数万人鲜活的生命,更在龙门山断裂带上撕开了一道道巨大的“伤口”。

18年过去,这片曾被撕裂的土地已是另一番景象。18年间,四川累计让超百万群众彻底远离地质灾害威胁,全省地灾年均伤亡人数较“十一五”时期下降83.6%。这是一场从被动避让到主动治理的成功探索,更是四川交出的一份对“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沉甸甸答卷。

地质灾害赛跑的“生命大转移”

今年4月26日,凉山州宁南县华弹镇水塘村5组古家湾子滑坡体发生滑坡地质灾害。所幸在2个多小时前,监测员巡查发现险情,镇村干部及时组织受威胁的21户34人紧急避险,无人员伤亡。

这是四川地质灾害防治中最普通的一次临灾避险。但每一个经历者都明白,转移只能救一时,只要人还住在那片松动的山体下面,灾难随时会再来。

四川是全国地质灾害最严重的省份之一,全省近96%的国土处于地质灾害易发区,隐患点多面广、威胁范围大、成灾风险高。

“过去我们可能认为,只有大规模的隐患点才值得警惕,但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它们就像一个个隐藏在山间的‘地雷’。”全国人大代表、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副州长王树明曾提供一组触目惊心的数据:阿坝州发育地质灾害隐患点3412处,威胁18余万名群众,其中中小型隐患占比超过95%。

“宁可十防九空,不可失防万一”。四川的避险搬迁之路正是在这样的困境中艰难前行。

2007年,四川已在全国率先出台省级地质灾害避险搬迁管理办法,将这项工作纳入省级民生工程。汶川特大地震之后,面对山体松动、隐患点激增的严峻形势,四川在极重灾区率先探索“临时安置用地先行使用、旧宅基地复垦落实占补平衡”的用地模式。这一从废墟中摸索出的经验,为山区搬迁安置积累了一批宝贵的“实战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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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省雅安市石棉县王岗坪避险搬迁集中安置点。四川省自然资源厅供图

2023年,四川印发《四川省受山洪地质灾害威胁村(居)民避险搬迁总体规划(2023—2027年)》,明确搬迁约5.9万户、22.6万人,这也是四川单次规划的最大规模山洪地灾避险搬迁。

资金也是避险搬迁的最大“拦路虎”。“不是我不想搬,3间土房是我一辈子的积蓄,补助的钱连买砖都不够。”凉山州彝族老人阿说尔哈心里有委屈。

群众的难处就是政策发力的方向。自2007年以来,四川先后3次大幅度提高省级补助标准:从最初的0.8万元至每户1万元,逐步提升至现行的3.5万元至每户4万元。但这仍不足以覆盖全部搬迁成本。四川开始“破壁”——打破单一财政补助的“天花板”,在全国率先推动避险搬迁与城乡建设用地增减挂钩政策深度绑定。

2023年,四川抢抓国家增发国债重大机遇,成功争取专项国债资金35.39亿元,按照每户15万元标准惠及2.6万余户群众,最终构建起“省级补助+市县配套+群众自筹+金融支持+社会参与”的多元化筹资体系。

在自贡荣县,通过“避险搬迁+增减挂钩”模式建成的集中安置点,群众户均获得拆旧补偿、基础设施配套16万元,自筹比例降至15%以下。搬进新家的村民刘德富说:“以前住在山脚下,一到汛期就睡不着觉。现在好了,政府帮了大头,我自己只出了几万块钱,就住进这么好的房子,这账怎么算都划算。”

从“无地可搬”到“飞地突围”

如果说“没钱搬”是避险搬迁的第一道坎,那么“无地可搬”则是四川面临的更深层困境。川西高原山高谷深,盆周山区沟壑纵横,许多隐患点周边根本找不到一块安全的平地用于安置。

雅安石棉县的干部曾这样形容:站在滑坡体上看四周,脚下是危岩,对面是陡坡,河谷是行洪区,往哪儿搬?与石棉一样,阿坝州黑水县二瓜西组同样面临无地可搬的困境。这个藏在大山深处的村寨,三面环山、一面悬崖,地质灾害隐患点就在寨子上方。方圆几公里内,找不到一块可以安置52户人家的安全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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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县二瓜西组的安置,成为“飞地模式”的经典案例。四川省自然资源厅供图

面对困境,四川决心跨区“飞地”安置。

所谓“飞地”,就是打破乡镇乃至县域的行政边界,在受威胁区域之外寻找安全的安置土地。这一模式的关键突破在于:将避险搬迁安置用地纳入国土空间规划优先保障,落实永久基本农田优化微调政策,并开辟审批“绿色通道”。

黑水县二瓜西组的安置,成为“飞地模式”的经典案例。在县级层面统筹协调下,村寨的52户群众被安置到河谷地带的一块安全区域。安置点选址历经7轮比选、3次群众代表投票,群众的搬迁意愿从最初的65%跃升至100%。

在凉山州,这种“飞地模式”被赋予更深的意涵。搬迁群众的安置点紧邻农果业核心区,62户彝族群众就近在果园务工,人均日收入120元。

如果说“飞地安置”解决了“往哪儿搬”的选址难题,那么“增减挂钩”则解决了“搬完后怎么办”的土地利用问题。在四川的实践中,避险搬迁与土地政策深度绑定的“组合拳”,也释放出巨大的政策红利。

雅安市引导安置点成立股份经济合作社,实现“资源变资产、村民变股东”。凉山州将旧宅基地复垦纳入增减挂钩项目,节余指标交易收益5300万元反哺安置区建设。通过地质灾害避险搬迁,重构了四川山区的人口分布格局和城乡关系,实现了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和发展方式的根本性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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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绵阳市,避险搬迁专项规划与国土空间规划、乡村振兴规划、新型城镇化规划同步编制、无缝衔接。四川省自然资源厅供图

从“挪个险窝”到“换个活法”

“这一搬就搬进了好日子呀!”绵阳市平武县大桥镇田坝村村民兰绍斌说,针对避险搬迁户的就业增收问题,大桥镇将避险搬迁安置与避暑康养产业相结合,协调联结多方形成“群众自建+政府配套+集体入股+企业”的运营模式。新建成的10栋安置房全部为3层,其中下面2层为居民自住,楼顶第3层通过外部楼梯与空中走廊相互连接,由居民出租给第三方运营公司打造成“溪畔方田”乡宿并对外经营。乡宿预计年收益超50万元,按照2:2:6的比例,每户群众每年至少分红1万元,村集体经济每年分红1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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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图:绵阳市平武县大桥镇田坝村地质灾害避险搬迁安置点喜迎新春。四川省自然资源厅供图

“搬迁容易,但安居很难,不能让群众安心地留下,他们又回到曾经的老宅里。”四川省自然资源厅防治处相关负责人说,从熟悉的山村搬到陌生的安置点,邻里关系变了,生活方式变了,社会网络需要重建。

如何让群众从“物理迁入”真正实现“心理融入”,是四川避险搬迁工作面临的最深层次挑战。

阿坝州黑水县的做法是“整组搬迁”。尽可能将同一村组、同一寨子的群众集中安置在一起,最大限度保留原有的熟人社会结构和邻里关系。安置点同步组建党小组和村民议事会,推行“网格化管理+志愿服务”,藏历年、转山会等传统节庆活动在新社区延续。

广元市青川县探索出“以院建点、医养结合”模式。专门针对鳏寡孤独、重度残疾等特殊困难群体,依托乡镇养老院,将避险搬迁与医疗养护、长期安居相结合,为高风险区老人提供“应急避险+医疗养护+长期安居”三位一体服务。

从最初的政策探索到如今的系统推进,四川的避险搬迁之路,是一条不断破题、不断创新的路。它破解了“钱从哪里来”的难题,探索了“往哪里搬”的路径,回答了“搬完后怎么办”的追问。如今,安置新居里的欢声笑语、产业园区里的忙碌身影、孩子们在安全校园里的琅琅书声、老人们在冬日暖阳下的安详笑容,是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