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春天,陈淑芬在上海瑞金医院挂了心内科的号,她今年七十五岁,心跳不太稳当,医生说要给她查一查身体,接诊的医生是刘明远,五十多岁年纪,穿着白大褂,平时话不多,低头看报告的时候头发往右边偏过去,露出左耳朵后面一小块黑痣,那痣的位置大小颜色,都和她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一样。
那颗痣是1972年冬天留下的,她十九岁在河南信阳插队时怀了孩子,知青未婚生子是个问题,家里怕影响成分,她爸从北京赶过来把她押回北京,孩子出生第三天就被抱走,只留下一句说送去铁路职工家,她没有见到最后一面,只听人说那男孩左耳后有颗天生的黑痣,像粒芝麻。
她后来考上了北师大,当了老师,结婚生了一个女儿,日子过得挺平顺的,但每年农历十一月初三,她会在阳台点五十三支蜡烛,一支蜡烛代表一年,女儿问过几次,她说这是老习惯,再也没提这事,她试着找过人,八十年代托人往信阳写信打听,线索断在王建国这个名字上,那人是赤脚医生,跟她好过一阵子,答应要娶她,后来病死了。
刘明远不清楚自己是收养的孩子,他养母姓刘,总念叨“你爸在铁路上跑车”,他就以为那是自己的亲爹,后来他学医,进了瑞金医院,专门治疗心律失常,病人来了,他听心跳、看心电图,动作熟练得很,没人知道,他自己心跳的起点,是被人为掐断的。
那天检查完,陈淑芬坐在走廊椅子上,手紧紧攥着病历本的边角,纸都捏皱了,刘明远走出来递给她一张复诊单,说下周二再来,她抬头看着他转身去接下一个病人,白大褂的后摆扫过椅背,她忽然想起当年产房里接生婆用布裹住婴儿只把头露出来,说这痣记住了以后认人靠它。
她没有开口问,不是因为不想问,而是不敢问,她害怕自己一说话,就会毁掉明远这个人的人生,他有自己的事业和家庭,他的名字叫“明远”,听起来像那个年代常见的寄托,代表着光明和远方,可他的“远”,却是从出生开始就被推远的。
护士后来和同事说起这件事,说陈老师那天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刘医生的背影,最后什么话也没说。有人笑着打趣,说老太太是不是眼花了。没人知道,她回家后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1972年12月18日,男,足月出生,耳后有颗痣”。那个日期是农历的十一月初三。
刘明远晚上回到家,妻子问他今天累不累,他说还行,就是有个老病人眼神有点怪怪的,他伸手摸了摸左耳后那颗痣,那是从小就有的一颗痣,洗澡时候偶尔会搓到它,有点凸起,但是不疼,他没多想这件事,打开电脑继续写明天要用的病例讨论稿。
陈淑芬的女儿打电话来问妈妈吃药没有,她说已经吃了,声音放得很低,挂掉电话后,她把那个铁盒子塞进衣柜最底下,用旧毛衣盖在上面,那件毛衣是1973年织的,线头已经发黄,针脚也不整齐,那时候她边哭边织,想给还没见面的孩子做件小衣服。
医院楼道灯还亮着,刘明远送走最后一个病人,他摘下口罩呼出一口气,镜子里映出耳后的痣,窗外夜色沉下去,远处高架桥车灯一闪一闪,像信阳乡下的煤油灯,也像五十三支蜡烛在晃动,没有人去吹灭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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