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除夕我没回家,说白了,不是我临时起意闹脾气,而是那条群消息像根针,扎得我一下子清醒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我在厨房里炸丸子。
肉馅是前一天晚上拌好的,里面放了葱姜末、鸡蛋、淀粉,还搁了点莲藕丁,炸出来脆。油锅烧热以后,丸子一个个下去,滋啦一声,香气立刻窜满了屋子。窗户上都是水汽,我一边拿筷子翻丸子,一边想着明天还得再蒸条鱼,包点饺子,带回婆家过年也算体面。
这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微信。
我腾出一只手,把火关小,拿过手机扫了一眼,是家族群的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婆婆。
她平时在群里不怎么打字,一般都是发语音,或者转发些养生文章。这回难得打了一大段字,我还以为是叫大家买什么年货,结果点开一看,手都凉了半截。
“今年家里住不开,志强一家回来得早,你三叔那边也说要来,楼上楼下都安排满了。小满今年就先别回来了,城里方便,你自己在那边过吧。等年后不忙了,再回来坐坐,都是一家人,别多想。”
下面很快有人接话。
大姑姐发了个“妈安排得挺好”。
二姑姐回了句“对,今年确实人多”。
小叔子发了个笑脸,说“嫂子最懂事,肯定能理解”。
我站在厨房里,手上还沾着肉馅,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油锅里的丸子已经有点发黑了,我才回过神,赶紧关火,把漏勺捞起来。可就算捞出来了,那股焦味还是窜了出来,呛得人胸口发堵。
我把丸子倒进盆里,摘下围裙,坐在餐桌边上。
群里还在聊,话题已经从“今年住不下”拐到了“年夜饭做什么”。大姑姐说想吃我做的糖醋排骨,二姑姐说去年我蒸的八宝饭不错,小叔子媳妇还发了句“嫂子不回来那就吃不上了”。
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也没人觉得这样有哪儿不对。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一条条看过去。
上个月,婆婆说天冷,腰疼得厉害,想换个按摩椅,让我们几个子女都表表心意。我转了两千五,大姑姐转六百,二姑姐转五百,小叔子说孩子要报补习班,先欠着。
去年中秋,婆婆说家里冰箱坏了,换个大的过节方便。我转了三千,大姑姐转八百,二姑姐转五百,小叔子还是那句,最近手头紧。
再往前,前年公公住院,说要请个护工。我白天上班,晚上去陪床,钱也没少拿。那会儿张伟还夸我,说小满你真懂事,我妈总说娶了你是我们家福气。
福气。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讽刺得很。
真要把你当福气,怎么会连过年回不回家这种事,都在群里当众通知?像安排一个亲戚,也像打发一个外人。
我正发呆,电话响了。
张伟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声音有点低,像是找了个安静地方偷偷打的。
“喂,小满。”
“嗯。”
“群消息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他那边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等我发火,或者等我委屈。结果我什么都没说,他反倒不自在了。
“我妈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主要今年人真多,确实住不开。你也知道,志强他们一家四口,还有三叔三婶,再加上二姑奶奶……”
“所以呢?”我打断他。
“所以咱那个房间,先让给他们住。你今年要不就别折腾了,在城里过也一样。反正我初一初二就能回来陪你。”
我听笑了。
“你陪我?”
“对啊,我尽量早点回来。”
“张伟,过年你在你妈家,我一个人在城里,你管这叫陪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软下来:“那不然怎么办?总不能让老人下不来台吧。”
我问他:“那我呢?我下得来台吗?”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楼下正好有人放炮,响声隔着玻璃传上来,闷闷的,一阵接一阵。张伟像是没听见我这句话,过了几秒,才说:“你体谅一下,行吗?”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他又说:“小满,你不是一向最明事理吗。”
最明事理。
这句话我这些年听得太多了。
懂事,能干,顾全大局,会体谅人。说到底,不就是好拿捏吗?
我轻轻吸了口气,说:“行。”
他愣了下:“你同意了?”
“不是你让我体谅吗?我体谅。”
“那你别生气,等过完年我回去再跟你说。”
我没接他的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屋里一下静下来,只剩抽油烟机还在呼呼转。
我把火关了,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立刻灌进来。外头天阴沉沉的,像酝酿着一场雪。对面楼上有几家已经贴了春联,红彤彤的,隔得远,看着也热闹。
可那股热闹跟我没关系。
我站了一会儿,回卧室,把柜子打开,拖出行李箱。
晚上我妈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婆家。
我说:“不去了。”
她先是一愣,接着就问:“怎么了?你跟张伟吵架了?”
“没吵。”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好半天没说话。
她那个人,嘴上总劝我忍,说嫁了人就得把日子过圆了。可这次,她沉默得比平时久。最后她叹了口气,说:“那你回来吧。”
我问:“回哪儿?”
“回家啊,还能回哪儿。”她声音一下低了,“你自己在那边过年,算怎么回事。”
我握着手机,鼻子突然有点酸。
结婚这么多年,不管我在外头受了多大委屈,只要我妈这句“回家啊”一出来,我心里那点硬撑着的东西就会塌一半。
我说:“明天回。”
第二天一大早,我开车回了娘家。
我爸来给我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拖把。他看见我,先是愣住,然后往我身后看了看,问:“就你自己?”
“嗯。”
“张伟呢?”
“在他家呢。”
他没再问,把我手里的包接过去,放到沙发上。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摘,见了我先笑,笑完又皱眉:“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吃早饭没?锅里还有小米粥。”
我说吃了,其实没吃。
她看了我一眼,也没戳破,转身就去给我盛粥,还端了碟咸鸭蛋和花卷出来。
我坐下吃了两口,她才压低声音问:“真不去婆家了?”
“嗯。”
“张伟怎么说?”
“他说让我体谅。”
我妈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放在桌上:“他让你体谅,谁体谅你?”
我抬头看她。
说实话,这话从她嘴里出来,我都意外。
她可能也觉得自己失态了,又缓了缓,给我夹了个花卷,嘴上却还在念叨:“人多住不开,早干什么去了?往年不是都住得下?再说住不开不会去住酒店?非得把媳妇撇出去,这叫什么事。”
我爸在一旁闷声说:“就是欺负人。”
我低头喝粥,没接话。
心里那股委屈,反而这时候才慢慢往上翻。
以前在婆家受气,我总觉得没必要说,说了爸妈跟着堵心。再说张伟也不是那种坏到骨子里的人,日子还能过,我就总劝自己算了。可一个“算了”接一个“算了”,到最后连自己都快被算没了。
下午,我陪我妈去超市买年货。
她本来以为今年就老两口在家过,买得很简单,两把芹菜,一块猪肉,一条鱼。知道我回来以后,她一下子像来了精神,推着车绕了两圈,排骨买了,虾也买了,还非要挑只老母鸡回去炖汤。
我跟在她后面,看她一边看价签一边盘算,忽然说:“妈,咱今年别在家过了。”
她回头看我:“啥意思?”
“咱出去过年吧。”
“出去?上哪儿?”
“去哪儿都行,暖和点的地方。你跟我爸不是总说没出过远门吗,这回我带你们去。”
她像听了个笑话:“大过年的,谁往外跑啊。”
“咱啊。”
“那得花多少钱,不行不行。”她连连摆手,“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说:“我愿意花。”
我爸推着另一辆车过来,听见了,问:“出去旅游?”
“嗯。”
他居然没反对,只问我:“去哪儿?”
“南边吧,别太冷。三亚或者厦门都行。”
我妈立刻瞪他:“你还真跟着起劲?她是一时赌气,你也由着她?”
我爸说:“她不是赌气,她是憋太久了。”
这话一出,我跟我妈都静了静。
我爸平时话少,家里大事小事他都不爱掺和。但他不是看不见,只是很多时候不说。现在他把话挑明了,我忽然就没那么想装了。
我看着购物车里那些年货,轻声说:“妈,我不想回去做饭,也不想再听那些话了。今年就让我松口气,行吗?”
我妈盯着我看了半天,眼圈一点点红了。
她把头扭过去,伸手去拿旁边架子上的粉丝,嘴上还硬:“想去就去吧,反正你大了,我管不了你。”
可我听得出来,她这是答应了。
当天晚上,我订了机票和酒店。
我妈一会儿问带不带棉袄,一会儿又问飞机上能不能带腌的香肠,我爸则坐在旁边装镇定,悄悄拿手机查“坐飞机注意事项”。我看着他们俩那股又紧张又兴奋的劲儿,心里突然轻快了不少。
腊月二十九,我们出发了。
这是我爸妈头一回坐飞机。
过安检的时候,我妈紧张得不行,包打开了三回,生怕带了什么不让上。等飞机真飞起来,她又紧张得抓着我胳膊,小声问:“这玩意儿靠不靠谱啊?”
我笑得不行:“妈,你闺女还在这儿呢,不靠谱我能带你上来吗?”
她白我一眼,还是不敢松手。
我爸坐窗边,从飞机滑行开始就一直往外看。等穿过云层,太阳照进来,整片云海铺在下面,他“啧”了一声,像个孩子似的,半天才说:“真高啊。”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鼻尖发酸,又想笑。
到了地方,迎面扑过来的就是一股潮热的风。
我妈刚下飞机就把外套脱了,站在机场门口发愣:“这也太暖和了,跟咱那儿不是一个天。”
酒店是我订的海景房,不算最贵,但住得舒服。推开阳台门,海就在不远处,天蓝得很透,风吹过来都是湿润的。
我妈一进屋就先看价格标签,嘴里直念叨:“住一晚上得多少钱啊,遭罪,太遭罪了。”
我爸倒是痛快,往阳台椅子上一坐,说:“来都来了,先享受。”
我笑了:“还是我爸想得开。”
我妈嘴上嫌贵,实际也高兴。她摸摸床,又摸摸窗帘,最后站在阳台边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一层层亮光,自己都没忍住笑了。
那天傍晚,我们去了海边。
海浪一层层涌上来,沙子踩上去是软的,脚陷下去又被水冲平。我妈开始还不敢往前走,生怕湿了裤脚,后来见别人都赤脚,她也把鞋拎在手里,慢慢踩过去。浪一打上来,她吓得叫了一声,下一秒自己先笑弯了腰。
我爸就站边上看她,嘴角一直挂着笑。
我给他们拍了很多照片。
照片里的他们都不像平时在家那样拘束,尤其是我妈,头发被风吹乱了,脸都笑开了,竟然有点年轻时的样子。
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个念头:原来带爸妈出来过年,是这种感觉。
不是忙,不是累,不是讨好谁,也不是怕谁不高兴。
就是踏踏实实地高兴。
除夕那天,我们没去饭店凑热闹,而是在附近超市买了菜,回酒店自己做。
厨房不大,三个人挤进去还真有点转不开身。我妈掌勺,我打下手,我爸负责洗菜剥蒜。中途他把蒜拍得到处乱飞,被我妈骂了两句,他也不恼,嘿嘿笑着继续捡。
最后做出来六个菜,一个汤。
白灼虾,清蒸石斑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辣炒蛤蜊,再加一盘香菇油菜,汤是椰子鸡。摆满桌以后,看着比不上婆家年夜饭那种十几个大盘子的排场,可真坐下来吃的时候,我才发现这顿饭我是真想吃。
不用盯着谁先动筷,不用顾着给长辈夹菜,不用吃到一半就去厨房添热菜,更不用听什么“女人就得勤快点”“媳妇过年累点正常”。
我夹了只虾,刚要吃,我妈忽然看着我说:“你跟妈说实话,那边是不是老给你气受?”
我手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平时不说,不代表我看不出来。”她给我盛了碗汤,“哪有谁家媳妇过年回去,从进门忙到睡觉,还落不着一句好的。”
我爸也放下筷子,朝我看过来。
我低头剥虾壳,壳有点扎手。
过了会儿,我才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妈没催,等着我往下说。
“第一年过年,我怕做不好,提前两天就去了。买菜洗菜包饺子,忙得脚不沾地。大年三十晚上,大家都坐那儿看春晚,我在厨房刷最后一锅碗。张伟他妈进来看了一眼,说一句‘年轻人手脚就是慢’,转头就走了。”
我笑了下,笑得自己都觉得苦。
“后来每年都差不多。菜咸了怪我,地没拖干净怪我,孩子哭了也怪我。张伟呢,他不是没看见,他就是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别闹大。”
“那你为什么不说?”我妈声音都沉了。
“说给谁听?”我抬头看她,“我一说,他就让我体谅。说老人年纪大了,别跟她计较。说姐弟多,难免有点闲话,让我左耳进右耳出。说到底,还是让我忍。”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有人放烟花,一团团亮光映在玻璃上,隔着很远都看得见。可屋里这点安静,比烟花声更真。
我爸半天才说:“以后不想去,就别去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这话说得平常,可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我妈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总劝你。”
我笑了笑,给她夹了块排骨:“现在知道也不晚。”
吃完饭,我们去海边散步。
那天海风不大,潮声一阵一阵的。沙滩上有人放仙女棒,小孩子追着跑,远处酒店楼顶还有烟花升起来,散开时像一朵又一朵亮色的花。
我妈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
她突然问我:“小满,你以后想怎么过?”
我看着远处一串被风吹散的烟花,想了想,说:“我想先按自己的意思过一次。”
她握了握我的手,没再说什么。
我手机一直静音,几天都没怎么碰。
不是赌气,是真的不想看。
因为我太知道一旦打开,会看到什么。无非就是劝我、说我、拿责任压我。可我难得有几天不想解释,也不想再证明自己不是坏人。
初一初二,我们出去逛景点,吃海鲜,晒太阳。
我妈刚开始还心疼钱,后来慢慢也放开了。看见好看的裙子,会拿起来比一比;吃到新鲜的东西,会主动问老板这是怎么做的。我爸更省心,给他一顶草帽,他能在海边坐半天,边吹风边看人。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张伟没找你?”
我说:“没看。”
“真不看啊?”
“嗯。”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再劝。
到了初五那天早上,我才把手机开机。
刚一开,手机就像疯了一样震个不停。
未接来电一串接一串蹦出来,微信消息也是一屏接一屏。我滑了几下,看都看不过来,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慌,而是烦。
张伟打了很多个。
婆婆也打了很多个。
还有大姑姐、二姑姐、小叔子,轮着来。
我先点开张伟的聊天框。
前面的内容都差不多。
“小满,你在哪?”
“你回个电话。”
“你别关机,大家都在找你。”
“你到底什么意思?”
“看见消息回复我。”
然后再往下翻,有一条是:“家里出事了。”
后面又是一条:“你赶紧回来。”
再后头,是昨晚发的:“你真行。”
我盯着那三个字,居然有点想笑。
怎么,我终于有一次没按他们的意思来,就叫“真行”了?
我正看着,电话又进来了。
是婆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刚喂了一声,她那边就炸了。
“林小满,你跑哪儿去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还有没有点当媳妇的样子!”
我把手机拿远了点,等她吼完才问:“怎么了?”
“怎么了?张伟住院了你知不知道!”
我心里一沉:“住院?”
“初三晚上喝了酒,回来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下去了,腿都摔断了!手术都做完了,你现在才问怎么了?你这个老婆是摆设吗?”
我愣了几秒。
“严重吗?”
“你说严不严重?钢板都打进去了!这几天他躺医院,你人影都没见一个,外人知道了都笑话我们家。赶紧回来,马上!”
我没立刻说话。
她还在那头骂,说我没心肝,说娶了我倒了霉,说自己命苦。那些话我以前听了会堵得慌,会想解释,会想证明不是那样。可这会儿,我站在阳台边上,看着外面的海,心里居然很平。
等她骂累了,我才说:“我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
“过两天?你老公躺医院,你还过两天?!”
我说:“我现在人在外地。”
她一下更火了:“你还有脸出去玩?张伟在医院受罪,你带着你爸妈出去玩?林小满,你还是人吗?”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以后,胸口还是闷了一阵。
张伟摔断腿,我不是一点感觉没有。怎么说也是过了这么多年的人,真听见他进了医院,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可那份担心刚起来,另一股说不清的疲惫就压了上来。
为什么每次一有事,他们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医院有医生、家里有亲人,而是“媳妇在哪,媳妇必须立刻出现”。
像我是个按钮,按一下就得归位。
我妈见我脸色不对,走过来问:“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说了。
她也愣住了:“那你……”
“我不想现在回。”
她看着我,像是想劝,又不敢劝重了。
最后她只是问:“你心里过得去吗?”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回去,不是因为我愿意,是因为他们觉得我该回。”
我妈不说话了。
中午,大姑姐给我发了条长消息。
说婆婆这几天急得睡不着,说张伟手术遭了不少罪,又说不管平时有什么误会,这时候都该以大局为重。最后还特地强调了一句:你是张伟老婆,该尽的本分不能不尽。
我看完以后,回了她一句。
“姐,本分不是只要求我一个人的。”
发完我就把手机放下了。
没多久,小叔子的电话又打进来,我直接按掉。紧接着短信来了,说话很难听,说我心野了,说我仗着挣点钱就不把婆家放眼里,还扯到我爸妈没教好。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直接拉黑。
那一刻我特别清楚,不是我变狠了,是我终于觉得没必要再忍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照常出门。
海还是那么蓝,太阳还是照常晒,人站在海边的时候,很多堵在心里的事会被风吹散一点。我陪爸妈去了岛上,坐了船,看了珊瑚,也吃了不少我以前舍不得花钱买的东西。
可说完全不惦记张伟,也不是。
晚上回酒店安静下来,我还是会想起他。
想起我刚怀孕那年,半夜想吃楼下那家酸辣粉,他大冷天穿着睡衣就下去买。想起我生孩子住院,他也确实陪了我三天三夜没合眼。想起孩子发烧时,他比我还急,在急诊走廊里来回转。
他不是全坏。
可他的问题从来也不是坏,而是软。
对他家人太软,对我太理所当然。总觉得我会理解,我会退一步,我会把局面圆回来。时间一长,他就习惯了,我也差点习惯了。
初九,我们回去了。
下飞机那一刻,一股冷风扑过来,像一巴掌把人从梦里扇醒。北方还是那个灰白色的冬天,地上有没化完的雪,空气里带着呛人的凉。
我先把爸妈送回家。
临下车前,我妈拉着我说:“要是谈不拢,就别硬撑。”
我点了点头:“知道。”
我爸没说太多,只拍了拍我肩膀:“有爸在呢。”
我忍了半天,才没在车里掉眼泪。
回到自己家,屋里冷得像冰窖。
我开了暖气,烧上水,刚坐下没多久,张伟电话来了。
“你回来了?”他声音听着有点哑。
“嗯。”
“现在在哪儿?”
“家里。”
他停了几秒,说:“我明天出院。”
“哦。”
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看着茶几上的水杯,问他:“你想听我说什么?”
“比如问我伤怎么样,比如问我疼不疼,比如为什么这么多天一个电话都没有。”他说得很慢,像压着气,“林小满,我躺在医院这几天,一直在想,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丈夫。”
我听完,反倒很平静。
“那你有没有把我当妻子?”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接着说:“你妈在群里通知我别回去过年的时候,你在哪儿?你看见了,没吭声。后来你打电话,不是安慰我,不是问我难不难受,而是让我体谅。你让我体谅你妈,让我体谅你家人,让我体谅住不下。可你有没有一秒钟站在我这边想过,我被你们一家子当众撇出去,是什么感受?”
他呼吸重了点。
“我知道这事委屈你了。”
“只是委屈吗?”我笑了下,“张伟,八年了。我不是今年才委屈的。”
这回他彻底不说话了。
我也没逼他,隔了一会儿才说:“你先养伤,等你出院了,咱们见面谈。”
他低低嗯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我去接他出院。
他拄着拐,一瘸一拐地从住院楼出来,人明显瘦了一圈,胡子也冒出来了,整个人灰头土脸的。看见我站在门口,他愣了愣,像是没想到我真会来。
“上车吧。”我说。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家,我扶他坐下,给他倒水、拿药、把医生叮嘱的注意事项问清楚。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心里也挺复杂。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哪怕心里有气,看见他行动不方便,我还是会下意识照顾。
等都忙完了,天也快黑了。
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盯着自己那条打着石膏的腿看了很久,忽然叫我:“小满。”
“嗯?”
“对不起。”
我回头看他。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居然比我想象中还难。
他眼眶有点红,声音也发沉:“我这几天躺医院,想了很多。我妈骂你,我姐她们说你,我一开始也气,觉得你太狠心。可后来冷静下来,我突然想不通,你为什么会狠心成这样。再往前一想,才发现不是你变了,是你被逼到头了。”
我没说话。
他抬头看我,神色疲惫得很。
“这些年,我总觉得你能干,懂事,家里那些事你都处理得好。我就偷懒了,想着你会做、你愿意做。其实不是你愿意,是我没替你扛。”
这话说得不算漂亮,可挺真。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知道就好。”
他苦笑了一下:“我妈那条消息发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妥,但我没拦。我怕她不高兴,怕家里闹起来,怕大家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说到底,我是拿你去挡了。”
我盯着他看了会儿,慢慢呼出一口气。
“张伟,我不怕吃苦,也不怕操心。可我怕的是,我做得再多,在你们家眼里都理所当然。一旦我不做了,我就成了罪人。”
他点头,点得很慢:“我明白。”
“你以前不明白。”
“对。”他承认得很干脆,“以前是我装糊涂。”
屋里静了几秒。
外头天完全黑了,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水流声。那种安静让人心里发空,却也适合把很多年没说的话慢慢说出来。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
聊我这些年在婆家受过的委屈,聊他每次的沉默和退让,聊为什么我宁可带爸妈跑去那么远,也不愿留在原地过年。中间我也哭了,不是嚎啕那种,就是说着说着眼泪自己往下掉。张伟一直低着头听,听到后面,手背都攥白了。
等我说完,他才哑着嗓子说:“以后不会了。”
我看着他:“你这句话,我以前也听过。”
他愣住,脸色一下有点难看。
是啊,结婚那会儿他说过,生孩子那年他说过,几次吵架和好时也说过。可说和做,中间隔着太远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那我做给你看。”
后来的日子,不是一下子就变好了。
他腿伤养了好几个月,婆婆中间来过几次,嘴上还是那套,说什么男人受伤,媳妇就该寸步不离地伺候,又阴阳怪气提我过年出去玩。换作以前,张伟多半会打圆场,稀里糊涂把这事混过去。
可那天他坐在沙发上,直接开了口。
“妈,这事到此为止。是我对不起小满,不是她对不起我。以后别再说了。”
婆婆当场就愣了,连我都愣了。
她脸一沉,问他:“你现在向着她说话?”
张伟说:“我不是向着谁,我是讲理。”
婆婆气得摔门就走,走之前还骂了几句白养这个儿子。张伟脸色很不好看,但他没退。
那一瞬间,我心里很奇怪,不是痛快,也不是感动,就是像压了很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稍微挪开了一点。
后来他真的开始变。
家里的钱,还是照旧一起管,但给婆家拿多少、为什么拿,不再默认我必须出大头。逢年过节怎么安排,也不再是他妈一句话定了,我们两个人商量。有一次婆婆又在电话里说,让我早点回去准备年夜饭,张伟直接回:“今年不回去,回她娘家。明年怎么过明年再说。”
我当时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婆婆气得不轻,他挂完电话,自己也长长吐了口气。过了会儿还苦笑着跟我说:“原来拒绝一次也没那么难。”
我没接话,只把切好的苹果推到他面前。
其实我心里明白,一个人变,不会因为一句话,也不会因为一场架。真让他变的,是那几天他突然发现,我不是永远都在原地等他的人。
他打不通我电话,找不到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的时候,才第一次感到慌。
而我也是在那个年里才明白,原来我不是离不开谁,我只是以前没试过站回自己这边。
再后来,每年过年前我们都会提前商量。
有时回娘家,有时一家三口自己过,有时两边都走走,但绝不会再是谁一句“你该怎样”就把我安排了。婆婆还是有不高兴的时候,姑姐们偶尔也会阴阳两句,不过我已经没那么在意了。人一旦找回一点自己的位置,很多刺就扎不进来了。
有一年除夕,我们没回任何一边,就在自己家里包饺子。
孩子在客厅跑来跑去,电视里放着晚会,张伟在厨房和面,面粉蹭了半边脸。我看着他那副笨样,忍不住笑。他也冲我笑,说:“笑什么,不都是跟你学的。”
窗外有人放炮,屋里热气腾腾。
我忽然想起好多年前那个站在厨房里看群消息的自己。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只要再忍一忍,再懂事一点,日子总会顺。可后来才知道,日子不是靠忍顺下来的,是靠你自己把那条界限划出来,别人才能看见。
那年除夕我没回家。
可也就是从那年起,我才真正回到了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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