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说起来真的很讽刺。
澎湃新闻最近的两篇报道,揭开了两个令人深思的“烂摊子”。一个是云南砚山县的高标准农田建设项目,花了2055万元,结果修好的灌溉沟渠被山体滑坡损毁,改铺玻璃纤维增强塑料做的U型槽又变形坍塌,水田变成了只能种玉米的旱地。农民直言不讳——这是“把土地整废了”。
另一个是邯郸广府古城,5A级景区内部水域脏乱发臭,建筑垃圾侵占水面,好好的水环境变成了“死水臭水”。
这两件事发生在不同地方、不同领域,却有一个惊人的共同点:问题不是没人反映,而是反映上去石沉大海。但只要媒体一介入,当地负责人的反应速度就快得惊人——马上实地走访,立即全面整改。
砚山县如此,广府古城也是如此。记者采访后,一个多小时就能收到官方回复,两三个工作日就承诺完成整改。
这速度,不可谓不快。这态度,不可谓不积极。
可问题就来了:既然能这么快整改,为什么非要等媒体曝光?为什么农民反映的时候没人理,记者一介入就“火速行动”?
说到底,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动力问题。或者说,是压力传导出了问题。
农民反映问题,对某些部门来说,那叫“可听可不听”。听了是情分,不听是本分,反正也没什么严重后果。但媒体一曝光,事情就大了——舆情发酵、上级问责、社会关注,这些才是真正能让他们“坐不住”的东西。
换句话说,他们怕的不是问题本身,而是问题被公开;他们在乎的不是群众的感受,而是上级的看法和舆论的评价。
这种“不曝光不解决,一曝光全解决”的怪圈,暴露出的是一些地方基层治理的深层次病根。而这个病根,在高标准农田建设这个领域表现得尤其明显。
澎湃新闻还报道了江西鄱阳县,陆续投入28.5亿元,结果出现提灌站空置、水渠设计不合理等问题,446个问题中工程质量类就占了239个。更离谱的是,有的地方竟然在25度以上的陡坡上开垦建田——这样的坡地种庄稼,水土流失都挡不住,哪来的“高标准”?
这些问题的背后,有几个共性的毛病:
第一,规划脱离实际。把高标准农田建设当成硬任务,一味追求数量指标,不顾地形地貌、水资源条件,喀斯特地貌、山区丘陵、生态脆弱区也要硬上,结果是钱花了、地毁了、农民哭了。
第二,工程质量低劣。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混凝土沟渠被山体滑坡一冲就垮,玻璃钢U型槽用不了多久就变形坍塌,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
第三,农民被排除在外。规划决策没有农民的参与,施工过程没有农民的监督,验收环节没有农民的声音。农民是土地的主人,却被当成了局外人。
农民最懂自己的土地。哪块地适合种什么,水从哪里引,渠怎么修才实用,他们心里门儿清。可现实是,很多高标准农田项目是“上面定指标、中间搞设计、下面施工队”,农民连发言的机会都没有。
不尊重农民,不尊重自然规律,结果就是被规律狠狠教训。
砚山县的水田变成旱地,鄱阳县的陡坡建田水土流失,这些都是活生生的教训。历史上因为违背自然规律而导致农业失败的教训还少吗?可惜有些人吃饱了肚皮就忘了疼。
高标准农田建设本身是好事,是国家保障粮食安全、推动农业现代化的重要举措。但好事要办好,不能变成“有钱任性”的形象工程。
这需要回答一个根本问题:是不是每个地方都要建高标准农田?是不是各种地形、气候条件下都能建?
这个问题,专家要回答,职能部门要回答。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喀斯特地貌、山体滑坡频发、水资源短缺的地方,硬推高标准农田,怎么看都不对劲。
更需要回答的是:为什么农民的反映总是被忽视?为什么非要媒体曝光才能推动整改?
指望每一次问题曝光都能靠记者去捅,既不现实也不合理。解决问题的根本,在于建立一套让基层官员“不用督促就主动作为”的机制。
这套机制的核心,应该是让群众的声音真正有分量。反映的问题有人听、有人管、有人负责,解决不了要有说法,拖着不办要有代价。同时,验收环节不能光看纸面材料,要让农民签字才算数,要引入第三方评估把好质量关。
最重要的是问责要动真格。“豆腐渣工程”不能只让施工方背锅,监督者、验收者同样要担责。问责到位,才能倒逼责任落实。
广府古城在记者采访后一个多小时就回复,砚山县也迅速表态整改。这种效率值得肯定,但更值得追问的是:如果没有记者介入,这些问题还要拖多久?
“立刻整改”值得点赞,但“平时就能主动作为”更值得期待。毕竟,监督的力量再大,也大不过一份对工作、对群众的责任心。
农业需要现代化,乡村需要振兴,但道路和方法很重要。脱离科学发展的轨道,脱离农民的参与,投入再多也是浪费。这片土地会用减产和歉收,让那些拍脑袋的人明白什么叫敬畏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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