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业任副县长被排挤,老师的儿子任市委书记后,我获得了提拔
一
宋远没想到,自己转业分配到苍南县担任副县长,本以为是人生新的起点,却成了他四十年来最难熬的日子的开端。
报到第一天,县政府大楼里就有人给他来了个下马威。办公室安排在最角落的一间,窗户对着垃圾中转站,夏天连窗都不敢开。秘书科派给他的小张,是个刚工作两年的年轻人,连基本的公文格式都搞不清楚。最让他难堪的是第一次县政府常务会议,他提前十分钟到场,却发现自己的席卡被放在了会议桌的最末端,排在所有副县长之后,甚至连一些不是县级领导的其他参会人员都排在他前面。
“宋县长,这个座次是政府办统一安排的,要不您先坐这儿,回头我再帮您问问?”政府办主任钱程满脸赔笑,但那笑容里分明带着几分轻慢。
宋远没说什么,默默坐到了最末的位置。他在部队待了十八年,从排长干到副团,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知道自己是外来户,又是转业干部,没有地方根基,被排挤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没想到会这么明显,这么赤裸裸。
散会后,他一个人走回办公室,关上门,看着那间连空调都嗡嗡作响的老旧房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我宋远这辈子从来不求人。在部队的时候,我带的连队年年先进,我立的功是实打实的,我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己拼出来的。可到了地方,这些东西好像都不管用了。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外人,一个来抢饭碗的对手。我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关系网,我就活该被晾在一边吗?
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老师周明远的电话。
“小宋,到新单位报到了吧?怎么样,还顺利吗?”
周明远是他高中时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也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宋远老家在邻省一个叫清溪的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境贫寒。高二那年父亲下岗,家里断了经济来源,他差点辍学。是周明远跑了一趟他家,跟他父母谈了一下午,又帮他申请了学校的助学金,还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每月拿出一百块钱补贴他的生活费。没有周明远,就没有他宋远的今天。
“周老师,挺好的,您别担心。”宋远在电话这头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你这孩子,我还不了解你?报喜不报忧。”周明远的声音苍老了些,但那股子关切劲儿一点没变,“好好干,凭你的本事,到哪儿都能干出名堂来。”
挂了电话,宋远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周老师,这个年代,光有本事真的不够了。
苍南县是江平市下辖的一个农业大县,经济总量在全市排名中游,但县里的情况很复杂。县长刘建国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在苍南深耕了十几年,从乡镇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在县里的人脉盘根错节。县委书记赵世昌是市里派下来的,跟刘建国之间的关系微妙而复杂,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各有各的算盘。宋远这个副县长分管农业农村和扶贫工作,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农业口子的经费常年被挤占,扶贫工作又年年被市里通报批评,前任副县长就是因为干不下去才申请调走的。
他接手的第一个月,就把全县二十三个乡镇跑了个遍。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笔记本记了厚厚两本。他发现了很多问题:有的乡镇上报的贫困户名单水分很大,真正的贫困户反而被漏掉了;有的扶贫项目资金被层层截留,到了村里所剩无几;还有的乡镇干部把扶贫当成了人情,给自己的亲戚朋友开后门。
宋远决定从最硬的骨头啃起。他先拿扶贫资金的使用情况开刀,要求各乡镇重新核查贫困户信息,把不符合条件的全部清退。这个决定一出来,县里就炸了锅。
“宋副县长这是不懂规矩吧?扶贫工作又不是今年才开始的,以前就是这么干的,他凭什么说改就改?”有人在背后议论。
“人家是部队下来的,作风硬朗嘛,咱们这些小庙哪里容得下这尊大菩萨?”有人阴阳怪气。
更有甚者,直接找到刘建国告状。北河乡党委书记老马是刘建国的老部下,他报上去的贫困户名单里,有十几个是他的亲戚,宋远要求全部清退,老马急了。
“刘县长,这个姓宋的也太不像话了,他一个转业干部,什么都不懂,跑来指手画脚。扶贫工作有扶贫工作的规矩,他这样搞,我们基层的工作还怎么做?”
刘建国没有当面表态,只是笑着说:“老马啊,宋县长是新来的,对情况不熟悉,你们多沟通多解释嘛,工作上的事情,有话好好说。”
但当天下午,宋远就被叫到了刘建国的办公室。
“宋远同志,坐坐坐。”刘建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最近工作很辛苦啊,我听说你把二十三个乡镇都跑了一遍,这种工作作风值得肯定。”
“刘县长,这是我应该做的。”宋远坐在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
“但是呢,我也听到了一些反映。”刘建国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有乡镇的同志说,你在扶贫工作上的有些做法,操之过急了。扶贫工作是一个系统工程,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历史遗留问题,不是说改就能马上改的。我的意思是,你刚来,先熟悉熟悉情况,有些工作可以慢慢来,不急于一时。”
宋远听出了刘建国话里的意思,但他没有接茬。他说:“刘县长,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我看了一下数据,苍南县的扶贫工作连续两年在全市排名倒数,如果我们不做出改变,今年恐怕还是老样子。清退不合格的贫困户,把有限的资金用到真正需要的人身上,这个方向应该没有问题。”
刘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那行,你先按你的思路去做,有什么问题及时向我汇报。”
从刘建国办公室出来,宋远知道,他跟县长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宋远的日子越发艰难。他分管的工作处处受阻,农业局报上来的项目方案,到了财政那边就被压着不批;他到各个乡镇去调研,有些乡镇书记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根本不动。最让他寒心的是,连他身边的小张都开始不踏实了,有一次他让小张去县农业局拿一份材料,小张去了半天没回来,他打电话过去问,小张说在农业局门口碰到了钱主任,钱主任让他帮忙送一份文件去刘县长那里。
宋远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把工作干好。在部队的时候,领导一直教育我们,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可到了地方,你想干点实事,怎么就这么难?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可我宋远不是愣头青,我只是不想跟他们同流合污。
那段时间,他每天晚上回到宿舍,都会想起周老师当年对他说的话。周老师说过,做人要堂堂正正,做官要清清白白。他记得周老师有一件穿了十年的灰色夹克,袖口都磨毛了也不舍得扔,却每个月从工资里拿出一百块钱给他这个穷学生。一百块钱在九十年代不是小数目,周老师自己的孩子也在上学,师母身体还不好。这份恩情,他记了一辈子。
他拿起手机,想给周老师打个电话,又放下了。他不想让老师担心。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宋远在苍南的处境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糟。县政府班子调整,他分管的领域被调整成了工业和信息化,听起来是好事,实际上苍南县的工业企业少得可怜,县里最大的企业是一家快倒闭的化肥厂,剩下的都是一些小作坊。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扶贫资金的使用权,这意味着他在县里的存在感进一步降低了。
县政府开常务会议的时候,他仍然坐在最末的位置。有一次讨论一个项目,他发表了意见,没有人接话,局面冷了几秒钟,然后刘建国笑着说:“宋县长的意见很有见地,我们再听听其他同志的意见。”然后话题就被带到了别的地方,他的意见像一粒石子扔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小饭馆里喝了半斤白酒。他不是一个喜欢喝酒的人,但那天他实在是堵得慌。他想起了在部队的日子,想起了那些和战友们一起训练一起拼命的岁月,想起了自己带的连队在演习中拿了第一名时的那种酣畅淋漓。那时候他觉得,只要你够努力,够优秀,这个社会就会给你公平的回报。可现实告诉他,不一定。
他正一个人喝着闷酒,手机响了。是他在省城工作的一个老战友打来的。
“老宋,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说了吗?江平市马上要换市委书记了,新来的书记姓林,原来在省发改委当副主任,听说很年轻,才四十四岁。”
“哦,是吗?”宋远没太在意,市委书记换人跟他一个副县长关系不大。
“还有呢,这个林书记的父亲,你猜是谁?林正源,就是当年咱们省那个很有名的教育局长,老爷子退休好几年了。”
林正源。这个名字让宋远愣了一下,但他没往深处想,跟战友又聊了几句就挂了。
第二天是周五,下午没什么事,宋远提前回了宿舍。他躺在床上翻手机,无意中看到一条新闻,是省里一家报纸报道的新任江平市委书记林铮的履历。他把新闻点开,仔细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一行字上:林铮,1972年生,籍贯清溪县。
清溪县。那是他的老家,也是周老师任教一辈子的地方。
宋远心里动了一下,但也没多想。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籍贯相同也不能说明什么。
周末他给周老师打了个电话,问候了几句,快挂的时候他随口提了一句:“周老师,我们市新来了个市委书记,也姓林,是清溪人,您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小宋,你说的是林铮吧?”周老师的声音有些异样。
“对,林铮。”宋远听出了周老师语气的变化,“周老师,您认识他?”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老师说:“小宋,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林铮是我的学生,也是你的师弟。他爸就是林正源,当年我在县教育局工作的时候,他是局长。”
宋远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但是,”周老师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小宋,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让你去找他攀关系。林铮这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骨子里跟他爸一样,是个正直的人,也是个有原则的人。他现在是市委书记,你最好离他远一点,不要给人留话柄。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好好干你的工作。”
“周老师,我明白了。”宋远说。
挂了电话,他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样,久久不能平静。
我跟林铮是同门师兄弟,他是周老师的学生,我也是周老师的学生。可他已经是市委书记了,我还是一个被排挤的副县长。人生的际遇,真是难以预料。
但他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周老师说得对,他不应该去找林铮,他不应该去找任何人。他宋远这辈子,从来不是靠关系走到今天的。
可转念一想,他真的从来没有靠过关系吗?如果没有周老师当年帮他,他可能高中就辍学了;如果没有部队领导的赏识,他也不可能一路干到副团。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哪能真的不靠任何人?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是一个骄傲的人,他宁可被人排挤,也不愿意去求人。
二
林铮到任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快。八月中旬,省里的任命文件下来了,九月初,林铮就走马上任了。
新书记上任的第一把火就烧得很旺。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跑遍了全市下辖的七个县市区,每到一处都是轻车简从,不听汇报、不看材料,直接到基层去看。到了苍南县,他没有让县里安排车辆,自己开车转了好几个乡镇,还到县化肥厂去看了看,问了工人几个问题,把厂长问得满头大汗。
那天县里接到通知说书记要来调研,刘建国和赵世昌带着县里的一班人马在高速路口等了半天,结果林铮的车直接开到了县化肥厂门口。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林铮已经在厂里转了一圈了。
“林书记,您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安排……”
“刘县长,”林铮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调研不喜欢搞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到现场看,比听汇报强。”
刘建国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宋远站在人群后面,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林铮。林铮比他年轻几岁,个子不高,但气质很沉稳,说话做事干净利落,没有那种当官的架子。他的眼睛很有神,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接,让人觉得他是在认真地看着你。
林铮跟县里几个领导握了手,轮到宋远的时候,刘建国在旁边介绍:“这是我们的副县长宋远同志,分管工业。”
林铮伸出手来,握住了宋远的手。他的手很干燥,很有力。
“宋远同志,转业干部?”
“对,去年转业的。”宋远说。
林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松开了手,转向了下一个人。
宋远不知道林铮有没有认出他。按理说,林铮应该不知道他是谁。周老师可能跟林铮提过他,也可能没有。就算提过,林铮也不一定记得。
散会后,宋远回到办公室,脑子里还在想着林铮看他那一眼。那一眼意味着什么?是他多想了,还是林铮真的知道什么?
算了吧,别自作多情了。人家是市委书记,你一个副县长,有什么资格让人家记住?
接下来的几个月,林铮在江平市大刀阔斧地展开了工作。他在常委会上说,江平市的经济结构必须调整,不能再守着那些落后的产能过日子了。他提出了一系列改革措施,包括清理僵尸企业、优化营商环境、加大招商引资力度等等。这些措施触及了很多人的利益,一时间反对的声音很大。但林铮很坚决,他说的话也很硬:“改革没有回头路,谁要是在后面拉倒车,我就把他从车上扔下去。”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市里县里议论纷纷。有人说林铮太强势,有人说林铮有魄力,也有人说林铮不懂地方工作的复杂性。但不管怎么说,林铮的改革确实是动起来了。
苍南县化肥厂是全县最大的国有企业,也是全市有名的老大难。这个厂子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设备老化、负债累累,一千多名工人已经半年没发工资了,厂里经常有人去县里上访。历届县领导都想动这个厂,但谁都不敢动,因为牵涉的利益太大,搞不好就要出大事。
林铮来江平后的第三个月,专门召开了一次关于苍南县化肥厂改制问题的专题会议。市里相关的部门负责人都参加了,苍南县这边,赵世昌、刘建国和宋远都去了。
会议在市政府的会议室里举行。林铮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关于化肥厂情况的详细报告。他看完了报告,抬起头来。
“苍南县化肥厂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一直解决不了?”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刘建国咳了一声,说:“林书记,化肥厂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涉及到一千多名职工的安置问题,还有资产处置、债务重组等等,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一直在研究方案,但……”
“研究了多久了?”林铮打断了他。
“这个……从上一届班子就开始研究了。”
“研究了几年了,还是没有方案?”林铮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刘县长,一千多名工人半年没发工资了,冬天马上就到了,他们怎么过年?这个问题还能再拖吗?”
刘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世昌赶紧出来打圆场:“林书记,我们苍南县委对化肥厂的问题非常重视,近期就会拿出一个具体的改制方案来。”
林铮没看赵世昌,目光落在了宋远身上。
“宋远同志,你是分管工业的副县长,你对化肥厂的改制有什么想法?”
宋远没想到林铮会点他的名。他愣了一下,稳了稳心神,说:“林书记,我谈几点不成熟的看法。第一,化肥厂的设备已经严重落后于时代,就算注入再多的资金也很难起死回生,所以单纯靠输血解决不了问题。第二,厂里的土地资产位置很好,如果能够盘活,可以拿出一部分资金用于职工安置。第三,职工安置是最大的难题,单靠县里的力量确实很难,需要市里给予政策支持。我的建议是,与其修修补补,不如痛下决心,实施破产重组。”
“破产”两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在国有企业改革中,“破产”是一个敏感词,弄不好就会引发不稳定因素。刘建国皱起了眉头,赵世昌的脸上也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林铮却没有表态,而是继续问道:“破产重组的方案,你具体想过没有?”
宋远说:“我初步想过一个方案。第一步,对化肥厂的资产进行全面评估。第二步,通过法律程序实施破产。第三步,把厂里的土地通过招拍挂的方式出让,用出让金解决职工安置问题。第四步,利用安置后的剩余劳动力,引进新的企业来投资,可以搞产业转型。当然,这个方案的前提是要做好职工的思想工作,不能让他们觉得政府不管他们了。”
林铮听完了,没有说话,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刘建国在旁边说:“林书记,破产的方案我们不是没有考虑过,但风险太大了。化肥厂有一千多名职工,很多都是老工人,工龄长、年龄大,安置起来难度很大。一旦处理不好,很容易引发群体性事件。”
赵世昌也附和道:“是啊林书记,苍南县的财政本来就困难,职工安置需要的资金量太大了,县里根本拿不出来。”
林铮抬起头来,看了看赵世昌又看了看刘建国,最后目光又落回到宋远身上。
“宋远同志,如果市里给予政策和资金上的支持,你这个方案有多大把握?”
宋远想了想,说:“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林铮微微皱了下眉。
“林书记,任何改革都有风险,我不敢打包票百分之百成功。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尽全力去做,把风险降到最低。”宋远的声音很平静,腰杆挺得很直。那是一个军人的姿态。
林铮看了他几秒钟,忽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好,那就按这个方向去做。苍南化肥厂的改制问题,由宋远同志牵头负责,市国资委和市财政局全力配合。一个月之内拿出详细方案,报市委研究。”
散会之后,刘建国的脸黑得像锅底。他走到宋远身边,压低声音说:“宋远同志,你有方案为什么不提前跟县里沟通?会上突然提出来,让我们很被动啊。”
宋远说:“刘县长,我没有方案,是临时想的一个思路。林书记问了,我总不能说不知道吧?”
刘建国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赵世昌走过来,拍了拍宋远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小宋啊,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有些事,还是要想周全了再做。”
宋远知道赵世昌在想什么。在这个县里,没有人相信他能把化肥厂的事情办好。他们巴不得他办砸了,好让他在林铮面前丢脸,甚至因此被调整出县领导班子。
但宋远不在乎。他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硬仗。
回到县里之后,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化肥厂改制的工作中。他带着工作组的同志,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地走访,一个职工一个职工地谈话。他了解到的情况比报告上写的要严重得多。化肥厂的实际负债比账面数字高出一大截,光拖欠职工的工资、社保和公积金就将近两千万。厂里的固定资产早被抵押给了银行,可用的流动资金几乎为零。更麻烦的是,厂里有一批老职工,工龄都在二十年以上,他们除了会烧锅炉、开机器之外,什么都不会,离开化肥厂之后根本找不到工作。
“宋县长,我们在这个厂干了一辈子了,现在厂子要倒了,我们怎么办?”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人在他面前流下了眼泪。
宋远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下岗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样茫然无措的表情。那时候他还在上高中,他清楚地记得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有多压抑。母亲唉声叹气,父亲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家里连买米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是周老师帮他渡过了那个难关。
“师傅,您放心,政府不会不管你们的。”他握住老工人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改制怎么改,职工的合法权益一定会得到保障。这是我们工作的底线。”
可他知道,光说漂亮话没有用,关键是拿不出真金白银。按照他的初步测算,要把一千多名职工的安置问题解决好,至少需要八千万到一个亿的资金。县财政根本拿不出这笔钱,市里能给的支持也有限,缺口怎么办?
他思来想去,唯一的出路就是把厂里的土地盘活。化肥厂虽然生产不了东西了,但厂区的位置很好,紧邻县城的主干道,周边已经初步形成了居住和商业的氛围。如果能够把这块土地变性为商业或居住用地,通过招拍挂的方式出让,按照当时的市场价格,至少能卖到八千万以上。这笔钱正好可以覆盖职工安置的费用。
但土地变性不是他这个副县长能说了算的,需要国土、规划等多个部门审批,还要县政府常务会、县委常委会甚至市长办公会层层通过。流程复杂不说,关键是有很多人不想让他办成这件事。
宋远一边推进工作,一边四处奔走协调。他找到了市国土局的局长,对方打着官腔,说土地有土地的政策,不是他想怎么变就怎么变的。他又找到了市规划局,得到的答复是,要调整规划必须先拿出详细的片区控规,那至少需要半年的时间。半年?工人们等不了半年。冬天马上就到了,他们连取暖费都交不起。
他疲惫地回到宿舍,看到手机上有师母打来的未接电话。他回拨过去,师母告诉他,周老师最近身体不太好,血压一直降不下来,去医院查了说是心脏有点问题,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师母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宋远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担忧。
“师母,我最近……最近有点忙,过段时间我回去看周老师。”宋远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愧疚。他已经大半年没回去看周老师了,每次打电话老师都说挺好,让他不要挂念,可老师的心脏出了问题,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师母沉默了一下,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小远,我跟你说件事,你别跟周老师说是我告诉你的。前几天,林铮给周老师打了个电话。”
宋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林铮?”他故作平静地问。
“对,就是林铮,周老师以前那个学生,现在当了市委书记的那个。他打电话来问候周老师,还在电话里说了一件事。他说他工作太忙,一时半会儿抽不出时间回清溪去看周老师,但他知道你在苍南当副县长,他说他会照顾好你的。”师母说,“小远,这话是周老师挂了电话之后跟我说的,他说的时候眼眶都红了,他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宋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好,我知道了,师母。您让周老师好好养身体,我这边忙完了就回去看他。”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心里翻江倒海。
林铮跟周老师说了那样的话。林铮说他会照顾我。这说明林铮早就知道我是谁了。也许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了。所以他才会在化肥厂的会上点我的名,才会把那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我来做。我以为是自己的工作能力得到了认可,其实不过是……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羞耻感。
我一直以为我是靠自己。在部队的时候,我带的连队年年先进,我拿了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我当上副团长的时候,整个军分区都知道我的名字。我从不请客送礼,从不巴结领导,我所有的成绩都是自己拼出来的。到了苍南,我被排挤、被打压,我宁可每天吃挂面也不愿意低头去求人。我以为这就是我的骨气,这就是我做人做官的底线。
可现在呢?林铮一个电话,一句话,就把我推到了前台。他把化肥厂改制这件大事情交给我去做,不是为了我的能力,是为了周老师。是因为周老师在他面前提起过我,是因为周老师对他也有一份恩情,所以他才会还这个人情。
那我宋远算什么呢?我算什么?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狠狠地搓了几下。
不,不能这样想。周老师说得对,林铮是个正直的人,他不会因为私人关系去做违背原则的事。如果我没有能力,他也不会把化肥厂的改制交给我来做。也许这件事只是一个契机,一个让我能够证明自己的契机。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解不开。
三
化肥厂改制的工作推进到最关键的时候,出事了。
县里有人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寄到了市纪委。举报信上说,宋远在化肥厂改制过程中涉嫌暗箱操作,与某个房地产开发商私下勾结,意图通过低价获取化肥厂的土地从中牟利。举报信还列举了一些“证据”,比如宋远跟某个开发商吃过几次饭,比如宋远在某次会议上提出过一个方案被人质疑是替开发商说话等等。这些“证据”捕风捉影、似是而非,但写得很像那么回事。
市纪委接到举报信后,按照规定启动了初步核查程序。消息很快传到了苍南县,整个县政府大楼都炸了锅。
“我就说嘛,一个转业干部,在县里站都站不稳,怎么敢接化肥厂这么大一个摊子?原来是有利可图。”
“你看他在会上那个样子,当着林书记的面谈什么破产重组,说得慷慨激昂的,我还真以为他是个干实事的人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部队下来的也不一定都是干净的。”
刘建国的态度倒是很“公允”。他在一个内部会议上说:“纪委的同志来调查,我们全力配合。如果宋远同志没有问题,组织上会还他清白的。如果确实存在违纪违法的问题,那也绝不姑息。我们苍南的干部队伍,不能有蛀虫。”
赵世昌更“关心”一些,特意把宋远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小宋啊,你不要有思想包袱,身正不怕影子斜。这段时间你把手头的工作放一放,集中精力配合纪委的调查,有什么需要县里支持的,你尽管说。”
宋远听出了赵世昌话里的意思。把手头的工作放一放,就是让他靠边站。化肥厂的改制工作,恐怕就要换人了。
果然,第二天县政府就开会决定,由分管国资的副县长暂时接管化肥厂的改制工作。宋远被“客气”地请出了工作组。
他一个人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举报信是谁写的?不可能是化肥厂的工人,他们对他没有恶感。不可能是他带的工作组成员,那些人跟他一样都是干活的。那就只可能是县里的一些人,那些不希望化肥厂改制成功的人,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那些想趁这个机会把他彻底搞掉的人。
他想起了在部队时学过的那些心理学知识。人在遇到不公正对待的时候,最容易产生的情绪就是愤怒。他确实很愤怒,但他告诉自己,不能愤怒,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冷静,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纪委的调查持续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宋远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去食堂吃饭,见到任何人都是礼貌地点点头。有人故意在他面前说风凉话,他装作没听见。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假装不知道。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整理化肥厂改制的工作资料,写了一份长达六十页的工作报告,把几个月来的工作进展、存在的问题、下一步的建议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但也只有天知道,那些夜晚他是怎么过的。他整夜整夜地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想起了父亲下岗后去建筑工地搬砖的情景,想起了一个风雪夜母亲去给他送棉衣时不小心滑倒在结冰的马路上,想起了一些很多年都不愿意回忆的事情。他问自己,如果你当不了这个副县长了,你还能干什么?去工地上搬砖吗?像父亲当年一样?不,你不会的,你读了军校,有学历,有经验,就算不当这个副县长了,也可以去企业里做管理,或者去做律师,也许吧,如果你愿意花时间去考个证的话。
纪委的调查结果是:举报反映的问题不属实,予以了结。市纪委向苍南县委正式反馈了这个结果,并建议县里对宋远同志予以澄清正名。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宋远正在办公室里喝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小张跑进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脸上带着一种孩子式的兴奋。宋远看着小张,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其实不坏,他只是太年轻了,还不知道在这个地方该怎么做人。
“宋县长,这下好了,那些造谣的人该闭嘴了!”小张说。
宋远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林铮。他不知道纪委的调查跟林铮有没有关系,也许有,也许没有。按照程序,市纪委接到举报后进行核查是正常的工作流程,不需要市委书记亲自过问。但这件事从举报到核查到出结果,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在纪委的工作节奏里算快的了。他不敢往深了想,想多了就会觉得自己活在一个巨大的阴影下面,那个阴影不是压得他喘不过气,而是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不是靠自己的努力得来的。
当天晚上,他接到了周老师的电话。周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更疲惫了,但语气还是很平静。
“小宋,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周老师。您身体怎么样?师母跟我说您心脏不太好。”
“老毛病了,不碍事。你师母这个人就喜欢大惊小怪。”周老师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然后语气忽然严肃起来,“小宋,我听说你那边遇到了一些麻烦?”
宋远犹豫了一下,说:“都过去了,周老师,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铮又给我打电话了,我让他别管你的事,他不听。他说你不是那种需要别人照顾的人,但他觉得……算了,不说这些了。小宋,你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官,这是我教你的,你不能忘。”
“周老师,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在黑暗中一个人坐了很久。
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官。周老师教他的这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可在苍南县这个地方,堂堂正正做人的人被人排挤,清清白白做官的人被人举报。这到底是他宋远错了,还是这个地方错了?
纪委的事情结束后,宋远又重新接手了化肥厂的改制工作。这一次,他没有再去四处协调土地变性的事情,而是直接写了一份报告,通过县政府走正常程序报到了市里。报告里详细陈述了化肥厂改制的必要性和紧迫性,提出了土地变性解决职工安置的具体方案,请求市里给予支持。
报告报到县里的那天,刘建国的秘书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刘县长想跟他谈谈这份报告。宋远去了刘建国的办公室,刘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份报告,用红笔在上面划了好几道线。
“宋远同志,你这个报告里的有些措辞,是不是可以再斟酌一下?”刘建国指着报告上的一段话,“什么叫‘如果不尽快解决职工安置问题,极有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你这是在给县里施压吗?”
宋远说:“刘县长,我说的是事实。化肥厂一千多名工人,半年多没发工资了,再过两个月就是春节,他们拿什么过年?工人的情绪已经很激动了,我去厂里的时候,有人跟我说如果再不发工资,他们就集体去省里上访。这不是危言耸听。”
刘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去厂里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说话的方式方法?有些话,你作为副县长不能乱说。工人不懂政策,他们说什么你听着就行了,你不能顺着他们的话说,更不能给他们任何承诺。”
“我没有给他们任何承诺,我只是听了他们的诉求。”宋远的声音也硬了起来,“刘县长,我不觉得听工人的诉求有什么不对。他们是我们的群众,他们有困难、有情绪,我们作为干部,不去听他们的声音,难道要把耳朵堵起来吗?”
刘建国猛地抬起头来,看了宋远几秒钟。那目光里的意思很复杂,有一丝恼怒,有一丝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行了,你先回去吧,报告我再看看。”刘建国把手里的报告往桌上一放,挥了挥手。
宋远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他没有回头。
回到办公室,小张告诉他,化肥厂那边来电话了,说今天下午厂里要开职工代表大会,想请宋县长去讲几句话。宋远看了看表,拿起外套就出了门。
化肥厂的职工代表大会在厂里的食堂里开。他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交头接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和难闻的汗味。台上放着一张桌子,桌上只有一个话筒,话筒里还时不时地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宋远走上台,站在话筒前面。台下安静了一些,所有的人都看着他。他看到了那些眼睛,有浑浊的、有明亮的、有充满期待的、有已经麻木了的,各种各样,但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各位师傅,我是副县长宋远,分管工业。今天我来,是想听听大家的想法。”
有人站起来说:“宋县长,我们没有什么想法,我们只要工资。半年没发工资了,我老婆说再不拿钱回家就去法院告我离婚!”
食堂里顿时笑成一片。但笑声过后,是更深的沉默。
宋远说:“各位师傅,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化肥厂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哪一个人造成的。现在是市场经济了,咱们厂子设备老了、技术落后了,跟人家竞争不过了,这是事实。但这不是你们的错,你们在这个厂里干了十年、二十年,有的师傅干了一辈子,你们对这个厂是有感情的,这一点我理解。”
台下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听他说话。
“改制这个事情,说实话,我也想快,但不能为了快就不顾大家的利益。现在最核心的问题就是钱,就是怎么把大家安置好。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想办法,市里也在想办法。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你们的每一分钱,政府都不会赖掉。但这需要时间,请你们再给我一点时间。”
食堂里有人鼓掌,也有人不为所动。一个老师傅站起来,颤巍巍地说:“宋县长,你的话我们都信。可你说要时间,要多少时间?一个月?两个月?我们等得起,可我家里的病人等不起啊。”
宋远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让他放心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画饼谁都会,可真金白银在哪里?他给不了他们承诺,因为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承诺能不能兑现。
那天下午,他在化肥厂的食堂里站了将近两个小时。他跟工人们一个一个地握手,一个一个地听他们说话。有一个女工拉着他的手哭了起来,说她的儿子今年考上了大学,家里穷得连学费都凑不齐。还有一个老工人把自己孙子画的画拿给他看,说孩子想买一盒新彩笔,他都舍不得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力地握了握他们的手,说:“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回去的路上,小张开着车,宋远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句话也不说。车窗外面的田野一片萧瑟,冬天已经到了,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部队带兵的那些年,想起了那些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有的想家了在被窝里偷偷哭,他就半夜去查铺,帮他们把被子掖好。那时候他觉得,只要你对战士们好,他们就听你的话,就跟着你拼命。可到了地方,你对群众好,群众就信你吗?你能给他们什么呢?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一句话:我不能让他们失望,我绝对不能让他们失望。
四
事情的转机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报告上报到市里不到一周,市政府就批复了,原则上同意苍南县的方案,并要求市国土局、市规划局在一个月内完成土地变性相关的审批手续。这个消息传到苍南的时候,县里很多人都感到意外。市里的效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以前报个文件,没有两三个月别想有回音,这次才七天就批了。
只有宋远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说,但心里很清楚。
林铮在这件事情上起了作用。也许他没有直接给市国土局和市规划局打招呼,但他一定是在某个会议上、某个场合表明了态度。市委书记的态度就是最大的风向标,下面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这不是林铮在给他开后门,而是林铮在用他的影响力推动一件正确的事情。他这样告诉自己。可内心深处,他仍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适感。
接下来的两个月,宋远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高速运转。土地出让的方案、职工安置的细则、债权债务的处理、新产业的引进,每一件事情都需要他去协调、去拍板、去承担责任。他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一二点,连周末都没有休息。有时候他正在食堂吃饭,接到一个电话就得放下筷子往外跑。他的胃病犯了,疼得冒冷汗,他咬着牙顶住,吃了一片胃药继续干。
县里开始有人对他刮目相看了。不是说他的背景,而是说他这个人真的能吃苦、真的能干事。以前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有些开始转变了态度。就连刘建国,虽然跟宋远在化肥厂改制的事情上多次发生分歧,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是一把好手。
“这个宋远,有一股子蛮劲。”刘建国在一次饭局上对身边的人说,“部队下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但刘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赞赏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春节前一周,化肥厂的土地通过招拍挂成功出让,成交价九千三百万,比预期的还要高出一千多万。这笔钱全部进入了县财政专门设立的职工安置资金专户,一分钱都不能挪作他用。宋远亲自监督,把第一笔安置款发放到了工人手里。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化肥厂的厂区里搭了一个临时发放点,工人们排着长队,一个一个地签字、按手印、领钱。宋远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一个人在看到自己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果时才会有的光。
“宋县长,谢谢你。”一个接钱的老人握住他的手,眼眶红了,“要不是你,这个年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过。”
宋远拍了拍老人的手背,说:“应该的,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转过身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外面在下雪,雪花很大,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头上、肩膀上。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些领到钱后脸上露出久违笑容的工人,看着那些在孩子欢呼声中攥着钱往家走的母亲,心里涌上一股复杂到说不清楚的情绪。
我想起了我爸。他下岗那年的冬天,我家也是这样,快过年了,什么都没有。我妈把家里仅有的两百块钱拿去买了一只鸡、一条鱼,她说再穷也不能穷过年。那年的大年三十,我们一家人围着一张旧桌子吃了那顿饭,我爸一口酒都没喝,我妈也没有笑。那是我这辈子最难过的一个年。
所以我懂他们的苦。真的懂。
过完年,事情并没有消停。化肥厂改制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职工分流安置。一千二百多名职工,除去退休和接近退休的,还有将近九百人需要重新就业。宋远利用土地出让的契机,积极引进新的企业来投资。他跑了三趟省城,跟好几个有投资意向的企业家谈,用化肥厂的地块和劳动力优势作为筹码,成功引进了一家新能源企业和一家农产品加工企业。这两家企业建成投产后,能够提供将近六百个就业岗位,加上县里其他企业的吸纳,剩下的三百多人基本上可以消化掉。
但这个过程并不顺利。引进企业涉及到土地、税收、政策等多方面的谈判,每一轮谈判都是一场拉锯战。宋远不懂商业谈判,但他懂人。他知道企业家最看重的是利润,而政府能做的就是提供好的营商环境。他把县里能给的优惠政策列了一个清单,一条一条地跟对方谈,有的让一点,有的坚持一点,把底线守得很牢。
一起参与谈判的一位副局长后来跟同事说:“宋县长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时话不多,真要谈起来,嘴皮子可厉害了。有一次他跟那个新能源公司的副总谈了两个小时,把人家说得心服口服,当场就签了意向协议。”
宋远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他心想,我哪有什么嘴皮子,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告诉他们这里的工人有多好、这里的土地有多好、这里的政府有多想干成这件事,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所以他们信了。做生意的人最怕跟不说实话的人打交道,我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能验证,所以我敢说。
就在化肥厂的改制工作接近尾声的时候,一个消息在苍南县传开了:省委组织部要来考察干部,据说是要提拔一批在基层工作中表现突出的干部。
消息一出来,县里就开始暗流涌动。谁有希望?谁在争取?谁在背后活动?这些问题成了县府大院食堂里最热门的话题。宋远对这些不感兴趣,他觉得提拔不提拔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他该操心的是化肥厂那一千多号人能不能真正地安顿下来。
但有一天晚上,他在宿舍里接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电话。
“宋县长吗?我是林铮。”
宋远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稳了稳心神,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林书记,您好。”
“宋县长,化肥厂改制的事情我听说了,干得不错。职工安置的进展怎么样?”
宋远汇报了相关情况,林铮在电话那头嗯了几声,又问了一些具体的问题,宋远一一作答。两个人谈了将近二十分钟,全都是工作上的事情。就在宋远以为这通电话要结束的时候,林铮忽然换了一个语气。
“宋县长,我跟周老师通过电话了,他说他在清溪挺好的,让我不要挂念。他还问起你,我说你干得不错,他很高兴。”
宋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
“林书记,周老师他……身体还好吗?”
“医生说心脏的问题不大,主要是血压要控制好,按时吃药就行。师母照顾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好,谢谢林书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林铮说了一句让宋远心里一颤的话:“宋县长,周老师教了那么多学生,他最看重的就是你我。他不会看错人的。”
电话挂断后,宋远在黑暗中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
周老师,您什么时候跟林铮说了这样的话?您是不是在每一个学生面前都这样说?您是不是在我十八岁那年帮我交了学费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这个孩子将来要当官,您要教会他如何当一个好官?
他忽然很想去见周老师,很想现在就开车回清溪,去看看那个头发已经花白、穿着那件灰色夹克的老人。但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从这里开车回清溪要三个多小时,太晚了。他只能等周末。
可周末还没有到,一个大消息就砸了下来。
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来了。考察对象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消息是刘建国的秘书最先传出来的。那天下午,有人在县政府的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考察组明天就到,名单上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宋远。这条消息发了不到两分钟就被撤回了,但已经有人截了图,在私下里疯传。
县府大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宋远?他来了才多久?凭什么提拔他?”
“你懂什么,人家上面有人。你没看林书记来了之后他多受重用吗?化肥厂那个烂摊子,谁都搞不定,偏偏就他搞定了,你说巧不巧?”
“听说他跟林书记是同一个老师的学生,是师兄弟的关系。啧啧,这就是命啊,你辛苦干一辈子,比不上人家有个好老师。”
“什么好老师,是赶上好时候了。要是林书记不来,他宋远在苍南还是个靠边站的角色,谁认得他是谁?”
这些话传到了宋远的耳朵里,他一声不吭。他知道,提拔这件事一旦跟林铮联系在一起,他在别人眼里就永远不可能是靠自己的本事干出来的了。不管他做多少事、吃多少苦、加多少班,在那些人看来,都是因为有林铮在后面撑着。
他想解释,可他怎么解释?解释他跟林铮之间没有任何不正当的关系?解释林铮从没有为他开过后门?解释化肥厂改制是他自己拼了命干出来的?没有人会信。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给周老师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周老师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老师,您睡了吗?”
“还没,在床上躺着呢。小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您的声音。”宋远说。
周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孩子,还跟小时候一样,有心事了就给我打电话。说吧,什么事?”
宋远犹豫了很久,缓缓地说:“周老师,市里可能要提拔我。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老师说:“这是好事啊,说明你的工作得到了组织的认可。”
“周老师,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林铮。”
“小宋,”周老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你是我的学生,我了解你。林铮也是我的学生,我也了解他。林铮那个人,他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原则。如果他认为你不配,就算你是他的亲弟弟,他也不会提拔你。你听明白了吗?”
宋远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小宋,你入伍的时候,我去送你,你哭了吗?”
“没有,周老师,我没有哭。”他记得那天,他站在武装部的院子里,穿着刚发下来的军装,周老师步行了五公里从学校赶过来,把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信封里是五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堂堂正正。
“你没有哭,但我看见你眼眶红了。”周老师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孩子将来会有出息。不是因为你会巴结谁、会讨好谁,而是因为你心里有那一股子气。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心里那股子气还在不在?”
“在。”宋远说,声音有些发哽。
“那就行了。不管这次提拔是什么原因,你都不要去想它。你只要记住,你当了更大的官,就要为更多的人办事。你要是忘了初心,不但是我,连你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周老师。”他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些湿。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清溪一中的那间教室,教室里坐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窗外是九月的阳光,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空气里有一股桂花的香味。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桌角贴着他的名字:宋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不是军装,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袖口上有一个圆珠笔画的圈。那是他同桌上课无聊的时候画的。
周老师转过身来,看着他,说:“宋远,你来回答这个问题,什么叫君子?”
他在梦里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来。
周老师笑了,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这句话你给我记一辈子。”
他猛地醒了过来,枕头上湿了一片。
五
省委组织部的考察如期而至。考察组在苍南县待了三天,找了几十个人谈话,看了大量的材料。整个过程宋远全程回避,不知道别人在考察组面前说了他什么好话或者坏话。他只知道自己清者自清,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坦然接受。
考察结束后不到一个月,任命文件正式下来了:宋远同志提名为江平市副市长人选,负责分管农业农村、扶贫开发工作。
消息传回苍南县的那天,县政府的大院里热闹极了。有人真心为他高兴,有人表面恭喜心里嫉妒,有人在背后咬牙切齿。但不管怎么样,宋远要走了,他要离开这个待了不到两年的地方,去市里上班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在宿舍里收拾东西。他来的时候只有两个行李箱,走的时候也差不多,只是多了几本书和一些文件。他环顾这间住了将近两年的宿舍,破旧的窗帘、嗡嗡响的空调、硌屁股的硬板床,忽然觉得有点不舍。这个地方给了他很多教训,也给了他很多成长。他在这里学会了什么叫人情冷暖,什么叫世态炎凉,也学会了什么叫初心不改,什么叫坚持到底。
他正收拾着,有人敲门。打开门,门口站着刘建国。
刘建国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容。“宋远同志,明天就要走了,我来看看你。”
宋远连忙把他让进屋里。“刘县长,您太客气了。坐,请坐。”
刘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看屋里的陈设,感慨地说:“你这个宿舍,条件确实差了点,一直说给你调整一下,也没有落实。说起来,我这个做县长的,对不住你啊。”
宋远倒了杯水递给他,说:“刘县长,您千万别这么说。我在这儿住得挺好,清净,适合思考问题。”
刘建国接过水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宋远,咱们共事快两年了,有些话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你刚来的时候,我对你有看法。我觉得你是个外来户,不懂地方的规矩,插手太多不该插手的事情。后来你搞化肥厂的改制,我一开始也觉得你是瞎胡闹。但这一年多下来,我服了。你是真干事的人。我刘建国在苍南干了十几年,见过无数干部,能干事的不少,但像你这样不怕得罪人、不怕背黑锅、真正把老百姓的事当自己事的人,我见得不多。”
宋远看着刘建国,忽然发现这个他在心里怨恨过很多次的人,鬓角的白发比两年前多了不少。他想起了刘建国在化肥厂的事情上给他使过的那些绊子,说过那些风凉话,但此刻他不想再计较那些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处境,刘建国只是在维护他自己的那一套秩序,而他宋远来了,打破了这套秩序,刘建国当然会不舒服。这跟人品无关,只跟立场有关。
“刘县长,我在苍南学到了很多东西。您是前辈,在很多方面都是我学习的榜样。”宋远说。
刘建国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不打扰你收拾了。到了市里,好好干。以后有用得着苍南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宋远,你跟林书记的关系,县里都在传。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觉得你配得上这个提拔。你干出的那些成绩,都是实打实的,谁也抹杀不了。”
门关上了。宋远一个人在屋子里站了很久。
刘建国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心里。他跟林书记的关系。县里都在传。林书记虽然没有为他徇过私,但那些人不会这么看。在他们眼里,他跟林铮就是一根线上的蚂蚱,林铮是他的靠山,他是林铮的人。只要这个标签贴上了,他一辈子都撕不下来。
他想解释,可他能跟谁解释?跟那些在背后说闲话的人解释?跟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解释?还是跟那些因为他跟林铮的这层关系而对他另眼相看的人解释?他没有办法向任何人证明他没有攀附过林铮。因为林铮确实在无意中成为了他职业生涯中的一个变数。如果没有林铮,他可能还在苍南县的角落里窝着,被别人排挤,被别人忽视。这是事实,他改变不了。
他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给周老师发了一条信息:周老师,我要去市里工作了。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教诲,我不会忘记的。
周老师很快回了信息,只有四个字:堂堂正正。
他看着这四个字,眼眶又有些发热。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最后一件外套,关上了那间宿舍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他走出县政府大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晚的星星很多,月亮很亮,他忽然想起了在部队时夜训的那些夜晚,想起了在茫茫戈壁上看到的那片无与伦比的星空。那时候他也经常一个人在深夜里走回宿舍,心里想的是明天的工作该怎么干,下个月的训练该怎么抓。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一个副市长,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人叫做“攀附关系的人”。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打开车灯。两道灯光刺破了前方的黑暗,照着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通往市区的路。
车子开动了。苍南县政府的办公楼在倒车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地方会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就像那间破旧的宿舍、那个开会时坐在最末的位置、那间堆满化肥厂资料的办公室,一样都不会忘记。
他想起了化肥厂那个拉着他的手哭的女工,想起了那个说自己儿子考上大学交不起学费的母亲,想起了那个用颤抖的声音叫他“宋县长”的老工人。他忽然觉得,不管别人怎么说他,怎么看他,他都无所谓了。因为他知道,那些人是记着他、念着他的。这就够了。
到了市区,他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到处是霓虹灯和路灯的光,跟苍南县的夜晚完全不一样。苍南县的夜晚是黑黢黢的,只有几条主干道上有路灯,大部分地方都黑得像墨汁一样。他有时候晚上从化肥厂回来,走在那些没有路灯的路上,只听得到车轮碾压路面发出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声。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在想,什么时候苍南的每一条路上都有了路灯,什么时候化肥厂的工人们都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什么时候这个县城能变得更好一些。
现在他要去更大的地方了,能做的事情也更多了。但周老师说的那四个字,他不敢忘。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当了多大的官,他都要记住,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启动了车子,驶入了那片灯火之中。
三个月后,宋远在一次下乡调研时路过清溪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清溪一中的门口。
学校还是老样子,只是教学楼重新粉刷过,操场也铺了塑胶跑道。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隐约能听到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他站在校门口,隔着铁栅栏往里看,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本书,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一步是一步。
是周老师。
宋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喊他。他看着周老师慢慢地走过操场,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也是在这个操场上,周老师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蓝色校服的少年。那个少年是他。周老师边走边跟他说:“小宋,你要记住,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堂堂正正地做人。这个社会很复杂,但你不能因为复杂就变复杂了。你要当一棵树,根扎得深,就不怕风吹雨打。”那时候他才十七岁,不太明白这番话的意思。现在他四十二岁了,终于懂了。
他擦了擦眼泪,上了车。
“走吧,回市里。”他对司机说。
车子启动了,清溪一中的校门在倒车镜里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周老师还在这所学校里,还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还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他想,等忙完这一阵,一定要回来看看周老师。带两瓶好酒,陪老师喝一杯。就像当年在部队时每次休假回家一样,坐在老师家的小院子里,陪老师和师母吃一顿饭,聊聊工作,聊聊生活。那个小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都结很多石榴,师母会把最大的几个留给他。他已经好几年没吃过师母摘的石榴了。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他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更大的城市,更多的责任,更复杂的人事。他可能会遇到更大的困难,可能会面对更多的诱惑,可能会承受更多的非议。但他心里已经不那么忐忑了。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周老师在看着他,林铮在看着他,那些苍南化肥厂的工人们也在看着他。他不能让他们失望,他也不会让他们失望。
堂堂正正。
这四个字,他会记一辈子。
车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天空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安静。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是他在部队时一个老首长说的:你以为你是在为别人做事,其实你是在为自己做人。你是好官,是你这个人的修养。你是贪官,也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没有人能替你做选择,也没有人能替你承担后果。
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到了。新的起点。新的开始。
车子驶入了江平市区,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街道上车水马龙。他看了一眼窗外,深吸了一口气。
“前面路口左转,先去市政府。”
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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