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特朗普即将开启其第二任期的首次访华,也是时隔9年再度踏足北京。这场被举世瞩目的中美峰会,既是外界观察中美关系走向的“风向标”,也可能影响未来数年全球战略格局的走向。

但值得注意的是,美国主流中国问题学界对特朗普此次访问的整体预期并不高。美国知名智库布鲁金斯学会多位权威学者的分析显示,美方当前对华战略思维的核心,已不再是“塑造关系”,而是“管控风险”,不再是寻求全面缓和,而是努力避免关系失控。从这个意义上讲,此次访问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成果。

美国学界对本次访问最普遍的判断,是中美关系虽然暂时趋稳,但这种稳定具有脆弱性。布鲁金斯学会研究员秦江南(Jonathan A. Czin)指出,当前中美关系的所谓稳定,并不是因为双方建立起了新的积极议程,而更多只是因为摩擦暂时减少。双方围绕贸易、科技、安全、地缘政治等深层结构性矛盾,并没有真正展开实质性协调。换言之,现在的中美关系,并非进入“合作周期”,而是进入了一个暂时压低冲突烈度的“缓冲期”。

秦江南认为,中美双方内部其实都存在“战略竞争派”。中国方面认为,美国在未来仍可能重新回到更具对抗性的对华路线,而特朗普政府内部及美国国会,也有大量声音主张恢复持续性战略施压。因此,在美方学者看来,当前中美关系并没有摆脱“竞争逻辑”,只是进入了一个暂时缓和的阶段。秦江南指出,此次峰会的准备工作相对有限,而特朗普又提前高调释放“年内将多次举行峰会”的信号,这实际上削弱了中方在本次会谈中作出重大让步的动力。中方完全可能选择“后发制人”,把关键筹码留待未来更有利时机再释放。

美国国内围绕关税问题的新动向,也被视为重大风险点。今年美国最高法院对特朗普部分关税合法性提出限制后,特朗普政府正试图重建其关税体系。北京很可能认为,如果美国恢复此前高强度关税水平,就意味着中美贸易战“停火”被打破,从而引发新一轮关系紧张。

布鲁金斯学会中国中心主任何瑞恩(Ryan Hass)则将当前中美关系概括为一种“暗流涌动的宁静(uneasy calm)”。在他看来,中美双方现在都已经意识到:彼此确实有能力给对方造成重大伤害,但问题在于,这种伤害最终会反噬自身。因此,双方都开始倾向于控制冲突烈度,而不是全面摊牌。

何瑞恩认为,特朗普此次访华的核心目标,很可能并不是达成什么“历史性协议”,而是维持当前的“休战状态”,尤其是在贸易与供应链领域,为美国争取时间,以降低对中国稀土等关键资源的依赖。因此,此次访问真正的重要意义,并不在于“它能达成什么”,而在于“它试图避免什么”——避免贸易战全面重启,避免战略对抗失控,避免双边关系滑向不可逆的恶性循环。

这种判断,实际上反映出当前美国对华战略思维的一个重大变化,相比过去强调“改变中国”“塑造中国”,如今美方越来越倾向于“管理中国”“控制风险”。这意味着,中美关系已经从“战略接触时代”进入“战略管控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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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布鲁金斯学会多名学者的分析看,美方此次最关注的问题,大体集中在四个方向:贸易与供应链、台湾问题、人工智能竞争以及能源与芬太尼议题。

首先是贸易与供应链安全。何瑞恩认为,特朗普此行很可能推动中方增加采购美国商品,包括波音飞机、农产品以及部分能源产品。双方甚至可能建立新的双边“贸易委员会”,以推动有限范围内的采购承诺和关税调整。但美国真正的战略重点,并不只是扩大出口,而是降低对中国关键供应链的依赖。特别是在稀土、关键矿产、先进制造投入品等领域,美国越来越将“去风险化”视为国家安全议题。这种逻辑其实贯穿于特朗普政府当前整体对华政策之中,即一方面不愿与中国经济彻底“脱钩”,另一方面又希望重构关键产业链,以减少美国在战略资源上的脆弱性。

其次是台湾问题。布鲁金斯学会资深学者卜睿哲(Richard C. Bush)明确指出,台湾问题仍是此次峰会中最具不确定性的议题之一。他担心,目前美国内部缺乏充分、系统的政策协调机制,而特朗普本人又具有高度个人化决策风格。因此,外界很难判断特朗普会在峰会上如何谈论台湾问题,也难以确定美国官员是否能在会前对其进行充分政策简报。卜睿哲认为,中方很可能要求美方调整在台湾问题上的部分政策表述,包括涉及“台湾法律地位”的相关措辞,同时要求美国限制对台军售。更值得注意的是,美方学界其实更担忧台湾问题会从“可控摩擦点”转向“潜在战略引爆点”。也正因此,美国学界越来越强调“不要轻易改变现状”。

卜睿哲甚至引用美国前官员伯特·兰斯(Bert Lance)的名言——“如果它没有坏,就不要修(If it ain't broke, don't fix it)”。这实际上反映出当前美国主流战略界的一种深层焦虑:担心某种突发性政策变化,会导致台海局势突破原有平衡。

第三个重要议题是人工智能。近年来,人工智能已成为中美战略竞争的新核心领域。布鲁金斯学会研究员陈凯欣(Kyle Chan)指出,中美是全球两大人工智能强国,几乎所有最先进的大模型都集中在这两个国家。但问题在于,AI能力越强,其潜在风险也越大,包括网络攻击、生物武器开发、智能系统失控等风险正在快速上升。

中美之间目前几乎没有建立成熟的人工智能官方沟通机制。陈凯欣因此主张,中美应尽快建立人工智能风险沟通渠道,推动制定非约束性安全规范,并就AI安全事件进行有限信息共享。学者马颖毅(Yingyi Ma)则进一步指出,美国当前人工智能战略存在一个重大“盲点”,即过度关注芯片与技术封锁,却忽视了人才竞争才是真正核心。她指出,中国AI企业的核心团队大多是在本土培养起来的,而美国人工智能体系则越来越依赖国际人才输入。换言之,中美AI竞争,最终比拼的可能不是谁封锁了谁,而是谁能持续培养并留住顶尖科技人才。

综合美国学者观点,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趋势正在浮现:未来中美关系恐怕并不会就此走向全面缓和,但也未必会滑向全面对抗,而是会进入一种长期“高竞争、强管控、低信任”的新阶段。

耶鲁大学中国中心高级研究员董云裳(Susan A. Thornton)指出,自新冠疫情以来,中美政府间信任急剧下降,跨太平洋沟通大幅减少,而元首沟通几乎已经成为中美关系中仅剩的“护栏”。她强调,在全球权力结构剧烈变化、大国竞争持续升级的背景下,保持高层沟通本身就是一种战略稳定机制。双方需要这一渠道,以避免误判最终演变为冲突。这实际上意味着,未来中美关系可能越来越呈现出一种“有限稳定”状态:竞争仍是主轴,但双方会努力建立最低限度的风险管控机制。

布鲁金斯学会外交政策研究主管欧汉龙(Michael E. O’Hanlon)对此的总结很有代表性。他认为,美国应当在关键问题上保持强硬,同时避免使用“敌人”“邪恶轴心”等煽动性语言。因为对于中美这样两个拥有巨大相互能力的大国而言,最重要的并不是谁在舆论上更强硬,而是双方是否还能维持基本沟通,避免战略误判。

从这个意义上说,此次特朗普访华,更像是一场“防失控峰会”。它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中美战略竞争的大趋势,也难以消除双方在台湾、科技、安全、贸易等问题上的深层矛盾。但如果双方能够维持沟通、延续有限稳定、防止关系进一步恶化,那么对当前的中美关系而言,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现实意义上的“成功”。

未来的中美关系,很可能不再是过去那种“接触—合作”的关系模式,也未必会彻底滑向冷战式全面对抗,而更可能进入一个长期“竞争中共存、对抗中管控、博弈中避免失控”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