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一大妈救下毒蛇,赖着不走12年,死之前做出一件事,让人动容。
我姑妈这个人,一辈子没出过什么远门,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她在我们那片儿,名气大得很。提起王桂兰三个字,十里八村没有不知道的。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她家里养着一条毒蛇,养了整整十二年。
头一回听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坐在长春的出租屋里啃冷馒头。我妈在电话那头说得活灵活现的,说你姑妈在院子里捡了一条毒蛇,受了伤,半死不活的,她给救回来了,现在养在家里,跟养条狗似的。我馒头差点没噎住,说妈你没开玩笑吧?我妈说你姑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啥事干不出来?
我姑妈这个人,心软,软到什么程度呢?年轻的时候在村里的代销店当售货员,有个人来买盐,差了两毛钱,说下次补上。那人后来再没来过,我姑妈记了这个事记了十几年,倒不是惦记那两毛钱,是她老觉得那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为啥不来补这两毛钱呢。心软成这样的人,看到一条受伤的蛇,你说她能不管?
那是十二年前的秋天,我姑妈六十一岁,我姑父刚走不到一年。姑父走的那阵子,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瘦了一大圈,眼睛天天肿着,见人就说老李临走前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她对不起他。儿女们不放心,轮番回去陪她住了一阵子,可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能天天守着,后来也就慢慢回去了,剩下她一个人守着那三间大瓦房,守着院子里姑父生前种的那棵李子树,守着一天比一天长的日子。
那天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择韭菜,十月的吉林已经很凉了,她披着一件旧棉袄,坐在小板凳上,韭菜一根一根地择。忽然她听到院子角落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挣扎。她放下韭菜走过去一看,是一条蛇,差不多有一米长,身上有好几道伤口,最深的那一道在肚子上,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花花的肉,伤口周围已经发黑了。蛇身蜷缩着,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尖在微微地颤动,像是最后一口气随时都会断掉。
我姑妈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条蛇也看着她,眼睛是竖瞳的,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蛇的眼睛不会表达感情,可我姑妈说她从那里面看到了跟她一样的疲惫和孤独。她想,这畜生活不了多久了,让它在这待着吧,待够了自己就走了。她没去动它,继续回去择韭菜了,择完了韭菜,该做午饭了,做好了自己吃了一碗,剩下的半碗饭拌了点菜汤,放在墙根底下,不是给蛇吃的,是给院子里的野猫备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那碗饭还在,猫没来,蛇也没走。我姑妈去收碗的时候,那条蛇抬起了头,朝她的方向望了望。她发现蛇的伤口好像更严重了,周围的肉开始溃烂,散发出一股不好闻的味道。她觉得它需要帮助,可她一个老太太,哪会治蛇的伤?她想了想,回到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了一盒云南白药,那是她膝盖疼的时候买的,剩了大半盒。她把药粉倒在蛇的伤口上,用一块干净的布条给它缠上了。蛇没有挣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任她摆弄。
我哥后来知道了这件事,跟我姑妈大吵了一架。我哥那个人,性子急,脾气暴,在镇上开修车铺的,干活的时候手被工具砸破了都不吭一声,可一听说家里有条毒蛇,差点没蹦起来。他说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那是毒蛇,你知不知道毒蛇两个字怎么写?咬了你要命的!我姑妈说它不咬我,它知道我在帮它。我哥气得直跺脚,说蛇知道个屁,它就是个畜生,它懂什么好坏?我姑妈不说话了,低着头,摸着那条蛇——那蛇那时候已经能慢慢爬了,就卧在她脚边,像条温顺的狗。
我哥没办法,抓又不敢抓,打又舍不得打,说不听骂不听,最后摔门走了。走了以后三天没来电话,第四天打电话来了,硬邦邦地说了一句,妈,你要养就养,但别让它进屋,在院子里搭个窝。我姑妈说好,第二天就用旧木板和棉絮在屋檐下搭了一个窝,不大,但遮风挡雨,冬天的时候她还在窝里塞了一件旧毛衣,说不保暖它过不了冬。
那条蛇就这么住下了。
村里人觉得我姑妈脑子出了问题。邻居赵婶跑来看,站在院子门口远远地瞅了一眼,转身就走,回去跟人说王桂兰养了一条锄刀把子,那东西咬一口能要人命。一传十十传百的,没几天功夫,半个村子都知道王桂兰院子里养了一条毒蛇。有人劝她扔了,有人吓她说蛇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有人干脆不跟她来往了,怕去了被蛇咬。我姑妈的那些老姐妹,以前隔三差五来找她打牌聊天的,一下子都不来了,好像她得了什么传染病似的。
我姑妈不在意这些。她每天照常过日子,早上起来做早饭,自己吃完了,给蛇也留一份。蛇不吃熟食,她就把鸡蛋打散了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搁在窝边,有时候也喂生肉,切成细条。那条蛇一天天好起来了,伤口愈合了,蜕了一层皮,新皮油亮亮的,花纹清晰,颜色也比以前深了不少,金黄与黑纹相间,在阳光下灿灿的。
那蛇不知道感恩,也不会摇头摆尾,但它做了一件让我姑妈特别意外的事情。开始抓老鼠了。我姑妈家那老房子,老鼠多,晚上房梁上吱吱吱地闹,吵得人睡不着,粮食袋子被咬破了,柜子角被啃了,姑妈放了老鼠夹、老鼠药,都不怎么管用。自从蛇来了以后,老鼠渐渐少了,到最后绝迹了,一根老鼠毛都见不着了。我姑妈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你们看,它知道帮我,它知道谁对它好。
第一年冬天,我姑妈遇到了麻烦。
吉林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滴水成冰。蛇是冷血动物,天冷了就不吃不喝,要找地方冬眠。我姑妈不知道这些,她看蛇好几天不吃东西了,以为它病了,急得不行,把鸡蛋放在蛇嘴边,蛇不看一眼。她又换了肉,蛇还是不碰。她蹲在窝边看了半天,急得眼圈都红了,说你是不是要死了?你别死,你好不容易活过来了。
她给在镇上当兽医的老周打了电话。老周说王大姐你别急,蛇冬天是要冬眠的,你给它弄个暖和点的地方,别让它冻死了就行。我姑妈这才放下心来,当天就去镇上买了一只电暖器,那种像小太阳一样的,通上电就发热。她把电暖器放在蛇窝旁边,二十四小时开着,大冬天的给一条蛇取暖。那个月的电费单子来了,我姑妈看了半天,没心疼,说只要它好好的就行。
日子久了,那条蛇有了一个名字。我姑妈叫它小花,因为它的花纹挺好看的,金黄色的底子镶着黑色的边,像一朵一朵的花。
小花跟我姑妈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我姑妈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小花就盘在屋檐下,懒洋洋地晒太阳,时不时抬头看看她。我姑妈进进出出的,从它身边经过,它也不躲,就那么安静地待着。我姑妈有时候蹲下来跟它说说话,说今天的天气,说赵婶又说了什么闲话,说她昨天晚上梦到姑父了。小花听不懂她的话,但它会用脑袋轻轻蹭蹭她的手背,那鳞片凉丝丝的,滑溜溜的,我姑妈说摸上去像玉,冰种的那种。
有一件事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是我姑妈养小花第三年的事。她在院子里劈柴,斧子举起来,一块木屑飞进了眼睛里。她疼得直叫,用手去揉,越揉越疼,眼睛都睁不开了。她摸索着要回屋去找眼药水,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在了台阶上。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窝里爬出来了,它围着我姑妈转了两圈,然后慢慢地朝院子外面爬去。
过了没多久,隔壁的老孙头来了。老孙头说他正在家里看电视,忽然看到一条大蛇从墙缝钻进来,在他面前一扭一扭的,吓得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可他发现那条蛇不攻击他,只是原地打转,然后往门口爬,爬几步又回头看他,好像在示意他跟着走。老孙头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事,鬼使神差地就跟在蛇后面走,一路走到我姑妈家院子门口,看到了摔在地上的我姑妈。
我姑妈被送去了镇卫生院,医生说眼睛里扎进了一块小木屑,再晚来一会儿怕是要感染。我姑妈从医院回来以后,抱着小花哭了很久,说它救了我。我哥听了这事,沉默了半天,说妈,那狗日的蛇真那么神?我姑妈骂他,不许你叫它狗日的,它有名字,它叫小花。
从那以后,我哥再没说过不要这条蛇的话。他不喜欢小花,但也不反对了。逢年过节回来,会带几斤肉,切一小块生的放到小花的窝边,不是什么好肉,但也没再动过扔蛇的心思。
我姑妈跟小花一起过了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我姑妈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她年轻时候在厂里上班,落下了腰疼的病根,年纪大了以后越发严重,走路都费劲了,弯着腰,一步一步地挪,像一只背着重壳的蜗牛。她去医院看过了,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腰椎管狭窄,压迫了神经,建议手术。我姑妈问手术要多少钱,医生说要好几万。我姑妈说不做了,她都这么大岁数了,做啥手术,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她没做手术,每天吃止痛药,疼得厉害了就躺床上,躺一天,缓过来了再起来。我哥要带她去大医院看,她不去,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治不好了,别浪费钱。我哥说钱的事你别操心,她说你的钱不是钱?
她最放心不下的,是小花。
她跟我哥说过好几次,说海东,妈要是不在了,小花你帮我养着。我哥每次都支支吾吾的,说妈你别瞎说,你身体好着呢。可她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每到冬天,她的腰就疼得要命,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早上起来穿个袜子都要喘上半天。她躺在床上,侧过头,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屋檐下的小花,它蜷在窝里,身上盖着那件旧毛衣。
小花也老了。
蛇能活多久,我姑妈也不知道。她问过老周,老周说野生的蛇能活十几年就不错了,人工喂养的能久一些,但也久不到哪去。小花跟了她十二年,加上之前它已经是个成年蛇了,算下来,怎么着也快二十岁了,在蛇里面算是高寿了。它的动作明显没有以前灵活了,爬得慢了,连抓老鼠都有心无力了,老鼠又开始在屋里乱窜,咬坏了姑妈仅剩的那几袋白面。
我姑妈走的那天,是一个冬天的早晨。
吉林的冬天黑得早亮得晚,七点多了天还灰蒙蒙的,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着,透不出光来。我姑妈跟往常一样,先起床,烧了壶水,给自己冲了一碗油茶面,端着碗坐在炕沿上喝。喝了一半,她停下来了,碗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李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树杈上蹲着一只老鸹,哑哑地叫了两声,飞走了。
她喝完了那半碗油茶面,把碗放在桌上,穿上棉袄,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到院子里。那天不冷,风停了,雪也没下,天地间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蹲下来,蹲在小花的窝边。
小花在窝里盘着,身体微微蠕动了一下,像是在用力,又像是感觉到了她的到来。它把头从身体里探出来,竖瞳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不像以前那么亮了,蒙了一层灰白色的薄膜,像一块被磨花了的玻璃。
我姑妈把手伸进窝里,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身体。它的身体凉了,不像以前那样凉丝丝的有弹性,是僵的,硬的,像一根冬天的枯藤。它的脊背上,那些金黄色的花纹已经暗淡了,褪色了,像一张放了太久的旧照片,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影。
姑妈跟它说,小花,妈不行了。妈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小花没有回答。它不会回答。它只是把脑袋贴在我姑妈的手掌心里,安静地贴着,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我姑妈又哭了,她的眼泪掉在小花的身上,一滴一滴的,在它暗淡的鳞片上滚过,又滑落在窝里的旧毛衣上。
那天的晚饭,我哥做的。他炖了一条鱼,炒了两个菜,煮了一锅米饭。我姑妈吃了小半碗饭,夹了几筷子菜,鱼没怎么动,说没胃口,吃不下。我哥说妈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说没有,就是不想吃。我哥也没勉强,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了。
我姑妈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电视开着,放的啥她没看。她从炕柜里翻出一块格子布,叠好了放在炕上。又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脱下来,叠好了,搁在同样位置。
我哥洗完碗出来,看到她坐在那里,说妈你早点睡。姑妈说好。我哥回了隔壁屋,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哥起来的时候,发现我姑妈的屋门还关着,以为她还没起,没在意,自己做了早饭吃了,准备去镇上开店。临出门的时候觉得不太对,他妈从不睡懒觉,天一亮就起来了,今天咋这么反常?他推开姑妈的屋门,看到姑妈穿着她的棉袄躺在炕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手交叉放在胸口,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但嘴角有一丝白色的沫子,已经干了。
我姑妈走了。
她走之前做了一件事,她把她自己最后一顿安眠药,六十多片,全吃了。那是她攒了很久的,每次开药偷偷留下一两片,攒了大半年,攒够了这一把。她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安安静静地去了。她怕连累儿女,怕拖累这个家,怕自己躺在床上不能动了要人伺候,怕她的病花掉家里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钱。
她也怕她走了以后,小花没人管。
我哥哭得站都站不住,蹲在院子里,抓着那棵李子树,哭得浑身发抖,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他说妈你咋这么傻,你咋不跟我说,你跟我说了我带你去治病,多少钱我都给你治。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治不治的问题。我姑妈活了没那么久,可那些年她一个人守着那个院子,守着对姑父的念想,守着那条她救下来的蛇,守着儿女们偶尔回来的那几个短暂的团圆,已经把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她没有遗憾了,就想体面地走,不想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让儿女们看着她瘦成一把骨头的样子走。
我姑妈走了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村子。来吊唁的人很多,赵婶也来了,站在院子门口没进去,眼眶红红的,说桂兰这个人,一辈子心善,走得太早了。还有人记得那条蛇的事,低声议论着,问那条蛇还在不在。
蛇在,但它也不在了。
小花不在窝里了。我哥发现它的时候,它在我姑妈的炕上,盘在姑妈的身体旁边,头贴着姑妈的手背,一动不动。它的身体已经僵硬了,眼睛闭着,嘴巴也闭着,像是一个安安静静睡着了的人。
它不知道怎么爬上去的。我姑妈的床有点高,离地面差不多有半米,小花那时候已经老得爬不动了,连老鼠都抓不着了,它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越过门槛,爬上炕沿,盘在姑妈身边,陪着她走完了最后一段路。也许是姑妈在睡前把它从院子里抱上来的,也许是小花自己爬上来的,这件事永远不会有答案了,但结果是一样的。在吉林那个寒冷的冬夜里,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太太和一条快要老死的毒蛇,躺在一铺烧得温热的炕上,一起走完了她们在人世间的最后时光。
我哥把小花的身体从炕上拿起来的时候,发现它身上有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它的身体紧紧地缠绕着姑妈的手腕,不是攻击的那种缠绕,是轻轻的、温柔的,像一个人握着另一个人的手,握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还不愿意松开。
我把那具蛇的身体从我姑妈的手腕上解下来。我摸到它身体下面,贴着姑妈皮肤的那一面,有一些东西。我把它翻过来一看,那些金黄色的花纹下面,有一些细小的、白色的东西,布满了它的腹部,密密麻麻的,像星星,像花朵,像某种仪式的纹样。
那些白色的东西,是它蜕皮留下的痕迹。蛇一生要蜕很多次皮,每一次蜕皮都是一次新生,都是一次告别。它把自己最美丽、最完整的那层皮献给了这个给它温暖的人,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做了一件蛇做不到的事。
它在用自己的方式,跟她道别。
村里人听说这件事,好多人都哭了。赵婶哭得最凶,她说我错怪桂兰了,她不是脑子有病,她是心里有佛。她说那条蛇不是普通的蛇,是桂兰前世修来的缘分,这辈子来了缘的。
我不信这些。我姑妈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因果,她就是心太软了,见不得任何东西受苦,哪怕是一条蛇。她救了它,它陪了她,就这么简单,又这么不简单。到头来,哪里是人救蛇,分明是蛇也救了人。它用十二年的时光陪着这个孤独的老太太,用最后的力气爬到她身边,把最美的皮留给她,然后安安静静地死在了她旁边。
不是所有的陪伴都需要语言,不是所有的感情都需要拥抱,不是所有的报恩都需要下跪磕头。一条蛇的沉默,比这世上很多人的甜言蜜语都重。
我姑妈和小花一起葬在了后山。
我哥找人在后山上挖了一个坑,姑妈的骨灰盒放在中间,小花盘在骨灰盒旁边,细长的身体绕了一圈又一圈,像一个天然的护卫。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盖住了骨灰盒,盖住了小花,盖住了这一段人和蛇之间长达十二年、跨越了物种与生死的情分。
我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给我姑妈的,也是给小花的。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松树林哗哗作响,像有无数条蛇在草丛中穿行,又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低声细语。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落在坟头的新土上,落在我们的肩膀上,暖洋洋的,像姑妈还活着时,冬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那种暖。
那年初夏,我回老家给姑妈上坟。我在后山上站了一会儿,往山下看,那个村子安安静静地卧在山坳里,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笔直笔直的,没有风。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冬天,姑妈喝过的那半碗油茶面,她搁在炕沿上了,也不知道后来是谁给收走了。碗里还剩着小半碗,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皮,凉了,也没人喝了。
山风又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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