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雨下得没完没了,空气里全是铁锈和发霉的味道。

监狱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我站在路边,拎着那个破旧的行李袋,里面装着我在里面穿了三年的囚服和几本翻烂了的书。

雨不大,毛毛细雨,糊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和进去那天一模一样。

三年前,就是这个季节。

“行了,走吧。”狱警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别再来了。”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拖着步子往公路方向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高墙上的电网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个沉默的巨兽趴在那里。

住在这里面的日子,一天一天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不想再回忆了。

我只记得每个月十五号,她会来。

风雨无阻。

探监室的大玻璃窗前,她穿着素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带着女儿坐在那里等我。女儿从三岁长到六岁,一年一个样,从坐在妈妈腿上够不到桌面,到后来能踮着脚尖冲玻璃那头的我挥手。

可我一次也没出去见过她们。

每次狱警来喊我:“陈卫国,有人探监。”

我都会说同一句话:“不见。”

然后翻个身,把脸对着墙壁,闭上眼睛。

隔壁床的老周蹲了八年,最懂我。他有时候会叹气:“老陈,人女的天天来,次次来,你倒是见一面啊。”

我不吭声。

“有啥过不去的?进来都进来了,还能更坏?”

我笑了笑,没回答。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进来的。

我也不想说。

公路两边是荒地和远处的山,看不见一个人影。我沿着路边走,脚步越来越轻,像是脚底下踩着棉花。三年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了,腿有些不听使唤。

一辆长途大巴从后面驶过来,我伸手拦了一下。

车停了,车门打开,司机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从穿着和气质上猜出了什么,没多问,只说:“去县城?十块。”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是我出狱时发的路费。

“去。”

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大巴晃晃悠悠地开动了,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先是高墙和铁丝网,然后是围墙外面的杂树林,再然后是一个小小的镇子,路边有卖早点的小摊和修自行车的铺子。

一切都在往后退,像是在倒放一部关于我人生的电影。

我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开始在脑子里转。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门被踹开的时候,我和她正在客厅吃饭。女儿在小床上睡觉,奶瓶还搁在桌上没来得及收。

冲进来的人举着证件喊:“陈卫国,你涉嫌经济犯罪,跟我们走一趟。”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很平静地说:“我跟你们走。”

她几乎是同一时间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摔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我以为她要拦。

我以为她会说你们搞错了,你们凭什么抓人。

我以为至少她会拉住我的胳膊。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站在那里,看了看那些人的证件,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陌生感。那眼神不是在看我,是在看一件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

她走回餐桌前,拿起我的筷子,把我碗里没吃完的半碗饭倒进了垃圾桶。

很平静地倒掉。

像倒掉垃圾一样。

我怔怔地看着那个动作,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深渊里,再也捞不上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举报材料是她递的。

那些账目,那些单据,那些我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痕迹,全是通过她的手,一条一条送到了办案人员的桌上。

她为这个准备了整整一年。

在我每天上班、下班、陪女儿玩耍、和她同床共枕的那一年里,她在收集证据。她在每一个我睡着的夜晚,偷偷打开我的公文包,复印每一张单据,整理每一笔转账记录。

我从来不知道。

我竟然从来不知道。

大巴在雨雾中穿行,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像时间的刻度。我睁开眼,车窗上全是水珠,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眼泪在看。

三年。

她在监狱外面等我,每个月都来。

可我没见她一次。

不是因为恨。

我没资格恨她。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该怎么面对那个把碗里的饭倒进垃圾桶的女人。该怎么面对那个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搜集证据把我送进监狱的女人。又该怎么面对那个在我入狱后,每个月带着女儿坐四小时长途车来探监的女人。

她到底想怎样?

毁了我,然后再来可怜我?

我不要这种可怜。

大巴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县城的汽车站不大,下了车就是一条主街,两边是些小饭馆和杂货铺。我站在车站门口,雨还在下,不大不小的,让人心烦。

我掏出那张五十块钱,找了个小面馆,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面。

热汤下肚,整个人才像是活了过来。

面馆的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我本来没在意,低着头大口吃面,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地名——就是我老家那个村的名字。

我抬起头,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的画面。

是她。

三年没见了,她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睡过觉。头发也白了不少,她才三十出头,看着却像四十好几的人。

她站在一个垃圾桶旁边,弯腰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镜头拉近,她从一个垃圾桶里捡出几个塑料瓶,放进身后的编织袋里。画面一转,她和女儿站在废品回收站门口,老板从窗口递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旁白在说,这位单亲妈妈独自抚养六岁女儿,靠捡废品和打零工维生,每月还要长途跋涉去探视在押的丈夫……

我盯着屏幕,看着她牵着女儿的手从回收站出来,两个人沿着马路往一个方向走。女儿蹦蹦跳跳的,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是她妈用卖废品的钱给她买的。

记者在最后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每个月都去看他,可他从来不见你,你不觉得委屈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记者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不管他在里面还是外面,我和闺女都在。”

筷子从手里滑落,啪嗒掉在桌上。

周围有人在看我,我不在乎。我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面已经切到了下一条新闻,可她的声音还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那句“我和闺女都在”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我的心。

三年了。

我以为她在惩罚我。

我以为她举报我是恨我。

我以为她每月来探监是假慈悲。

可她捡了三年废品。

她一个人带着女儿,住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我不知道。她每天弯腰从垃圾桶里翻出别人扔掉的东西,换成几毛几块的零钱,攒够了路费,就坐上四个小时的长途车,去那个高墙外面等我。

等一个根本不肯出来见她的人。

她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连对记者都没说一句抱怨的话,只说——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不管他在里面还是外面,我和闺女都在。

我把那张五十块钱拍在桌上,面钱六块,老板找了四十四。

我攥着那把钱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脑袋里嗡嗡的。

走出面馆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街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街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张照片。

出狱前,同监室的老周塞给我的。他说是他家人探监时无意中带来的,是本地报纸上的一篇报道,上面有她的照片。

我把那张报道攥在手里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毛边。

照片上的她蹲在路边,女儿趴在她背上睡着了,她面前堆着一大袋塑料瓶,脸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可她的眼睛望向镜头的方向,眼神里没有任何怨怼,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光。

道光让我害怕。

比三年前她把我的饭倒进垃圾桶的时候更害怕。

因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从来没有抛弃过我。

是我抛弃了她。

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蹲在一个陌生县城的街边,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来,擦了擦脸,把那四十四块钱从头数了一遍。

然后我开始往汽车站的方向走。

我不知道她具体住在哪里,但我知道她每个月十五号会去监狱。

而今天,是十二月十五号。

那辆大巴还在,司机正准备关门发车。

我跑了两步,气喘吁吁地上了车,“师傅,劳驾,回监狱。”

司机愣住了,“你不是刚从那边过来?”

“是,我要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脸上的表情吓到了,没再多问,一踩油门,大巴掉了个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我都在想,她这个时候应该还在探监大厅里。探监时间到下午四点,现在三点半,还来得及。

来得及告诉她,我出来了。

来得及问她一句,这三年,你和闺女过得好不好。

大巴在监狱外的公路边停下,我几乎是跳下车的。

天已经放晴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我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路往监狱大门的方向跑,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像是要炸开。

远远地,我看见了探监大厅外面的那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蹲着一个人。

她蹲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怀里搂着女儿。女儿靠在她肩膀上,手搭在她脖子上,母女俩就那么蹲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们不知道我已经出来了。

她们今天来探监,又被告知我不见她们。

可她们还是蹲在那里,没有走。

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十五号,探监时间结束了,所有人都走了,她们依然蹲在那棵槐树下面,看着监狱的大门,等那个不会出来的人。

我停下了脚步,站在离她们二十米远的地方。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了一多半的头发在夕阳里泛着苍白的光。

女儿忽然偏头看了我一眼,六岁的小姑娘,眼睛又大又亮,歪着脑袋打量了我两秒钟,然后拉了拉她妈的衣角——

“妈妈,你看那个人,像不像爸爸?”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正对着我。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看见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开始发抖,怀里的女儿被她抱得紧紧的,像是怕自己是在做梦,一松手梦就会醒。

我想走过去。

可我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我想喊她的名字。

可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翻涌着,翻涌着,最后只化成了一句我反复在内心里问了她三年的话——

“你举报我的时候,倒掉我那碗饭,是不是就已经做好了等我三年的准备?”

可我没能问出口。

因为在那一刻,我看见了她眼里的泪。

那些泪从她凹陷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她怀里女儿的脸上。她咬着嘴唇,使劲咬着,咬得下唇发白,就是不肯哭出声来。

我看着她的眼泪,脑袋里嗡嗡作响,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让我至今都不知道是对是错的决定。

我转身了。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们,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身后传来女儿的声音:“妈妈,爸爸走了!爸爸为什么走了?”

没有回答。

只有风里隐隐约约传来的抽泣声,细得像一根线,若有若无的,却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回头。

我沿着公路一直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夕阳在身后一点一点沉下去,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永远追不上光的影子。

她在等我。

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走到她面前。

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不管他在里面还是外面,我和闺女都在。

现在我在外面了。

可我还是不敢回头。

因为我怕我一回头,就会看见她那布满老茧的手、那被塑料瓶压弯的腰、那刚过四十就白了大半的头发——全都是因为我。

三年前,她送了最狠的一刀,亲手把我送进了深渊。

三年后,她又在深渊边上站成了一棵枯树,等着我从里面爬出来,好给我遮风挡雨。

这到底算什么?

是爱?是惩罚?还是另一种我不配拥有的恩情?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陈卫国这辈子欠她的,大概是还不清了。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和来时一样。

身后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喊,是女人的声音,撕心裂肺的,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我终于停下了脚步,仰起头,让雨水落在脸上。

又凉又苦,像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