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格拉底本人没有留下任何文字,却成为整个西方哲学史上最无法绕过的存在。同时代的修昔底德在撰写《伯罗奔尼撒战争史》时,笔锋横扫政治与军事的壮阔波澜,却对这位同时代的雅典公民未置一词[1]。这种沉默意味深长,或许在历史学家的视野里,那位在街头与人辩难的哲学家,远不如伯里克利的演说或西西里远征的悲剧值得记载。事实上,我们今天所称引、思索、争论的那位雅典哲人,实则是一个纯粹的“文本存在”,他更多活在别人的记忆与书写之中。历史上的苏格拉底究竟是何模样?这问题本身,便是一道通往古典世界的幽深回廊。
苏格拉底
二
要探究这位“第一个把哲学从天上唤下”之人[2],阿里斯托芬的喜剧《云》、色诺芬的回忆录、柏拉图的对话集和亚里士多德的评论仍是保留下来的最主要信源。阿里斯托芬的谐剧讽刺更像雅典市井的日常议论,色诺芬的记述更接近史学家的观察,柏拉图则力图通过对话最大程度展现哲学的可能,而亚里士多德则提供了学术史意义上的回溯。四重镜像,明暗交错,共同构成了我们今日追摹这位先哲的指引。
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是一位超凡入圣的“哲学圣人”。在《会饮篇》的宴饮厅堂里,他立于美少年与佳肴之间,却彻夜谈论“爱与美”的永恒理型[3]。他借狄欧蒂玛之口,描绘那条著名的“美的阶梯”:从爱一个美的形体开始,渐次上升,直至达到那种“神圣的、纯一的美本身”。在《申辩篇》里,面对五百人陪审团的死亡判决,他傲然宣称“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度过”[4],将哲人的使命置于生命之上。这位“哲学圣人”总是带着神秘的反讽,佯装无知,却在对话中步步紧逼,让对手陷入自相矛盾的泥淖。
柏拉图《会饮篇》,陈斯一/译注,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26年1月版
色诺芬笔下的苏格拉底则全然不同,他为我们留下了一位“道德楷模”的形象。《回忆苏格拉底》中的这位哲人,不再高悬于形而上的云端,而是漫步在雅典的市集与作坊之间。他教导人们如何管理家务,如何结交朋友,如何在城邦中做一个守法而有益的公民。在色诺芬的《会饮篇》里,他甚至打趣自己是“灵魂的媒人”,擅长撮合有益的心灵,让人们在交往中彼此完善[5]。面对法庭审判,色诺芬的苏格拉底试图证明自己虔敬神明,他列举种种献祭行为,像一个蒙冤的老人急切地为自己辩白。在色诺芬笔下,苏格拉底之死更像是一场司法悲剧,而非哲学殉道。
色诺芬《回忆苏格拉底》,吴永泉/译,商务印书馆,2011年6月版
阿里斯托芬的苏格拉底,则是第三种形象。在喜剧《云》中,这位哲人被描绘成一个住在吊篮里“漫步空中”的怪人,研究小至昆虫、大至天体的一系列自然现象。他不尊重神灵,扰乱社会秩序,教导诡辩之术,教唆青年殴打父亲[6]。这是喜剧家对知识分子的辛辣嘲讽,却很可能成为二十四年后苏格拉底接受审判时陪审团心中的潜在印象。这个形象在多大程度上符合历史上真实的苏格拉底?我们无从考究,但某种意义上应该反映了当时人们对哲学家的流行印象。雅典虽然欢迎各种各样的智者和哲人在城邦活动,但最终审判并且处死了苏格拉底,这一事件无情地揭示城邦政治与哲学求索之间几近撕裂的张力。
亚里士多德则提供了第四种视角:一位冷静的学术史家笔下的苏格拉底。他剥离了神话与市井的附着,指出苏格拉底的历史贡献在于“归纳论证与普遍定义”[7],将哲学从自然宇宙拉回人间,不断追问:“德性是什么?正义是什么?”
三
然而,在层层叠叠的思想滤镜之下,还隐没着一个有血有肉的雅典公民。在“耕战合一”的城邦体制中,苏格拉底从未逃避过兵役的义务。柏拉图与色诺芬都不约而同地记录了他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的三次从军经历:在波提狄亚,他赤足跋涉于冰天雪地,舍命救下阿尔喀比亚德;在德里昂,雅典溃败,他却如壁垒般屹立,保持重装步兵的战斗队形;在安菲波利斯,他坚守岗位以证明并非抗命。[8]这个披坚执锐的苏格拉底,残忍地撕裂了后世的浪漫想象——哲学,从来不是象牙塔里的清谈,而是要在血与火的淬炼中,依然保持精神的昂首。
当这名退伍老兵走上审判席,柏拉图与色诺芬的两份供词又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底色:一个是决绝赴死的哲学殉道者,一个是急于自证的蒙冤守法公民。前者态度高傲,拒绝乞求怜悯,甚至激怒陪审团,宣称自己为神指派的任务而死,无怨无悔;后者态度务实,一心想证明自己非常尊敬神,试图通过摆事实来洗清冤屈。柏拉图采用反问法,反问指控者谁能改良青年?!色诺芬则举例反驳,指出跟随苏格拉底的青年都成了自律的好公民。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拒绝朋友的越狱建议,通过遵守不公的法律来证明自己的原则,结局充满崇高感;色诺芬则认为他的死是由于审判程序不公,形象更接近一个坚持契约精神的守法公民。尽管两者的回忆在细节与基调上大相径庭,但他们在核心事实上高度一致:苏格拉底承认内心的“神性声音”,即使被判死刑也对自己的生活方式无怨无悔。这些一致之处,揭示了这出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思想者受难记,并非后人的凭空虚构。这场审判,提出的问题至今依然尖锐:一个社会如何对待它的“牛虻”[9]?当权力的逻辑与真理的追问发生冲突时,谁该让步?当多数人的意见与少数人的良知相悖时,正义何在?苏格拉底之死,是哲学与政治之间永恒张力的悲剧性表达。
四
苏格拉底之所以成为西方文明史上的“圣哲”,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个漫长的历史造像过程。柏拉图是这场“造圣”运动的奠基者,他通过近似神话的叙述对苏格拉底的形象进行了升华。当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被赋予神话意味、沾染神性色彩的同时,也提供了澄明哲学思考、彰显哲人生活方式的可能。色诺芬则是稳固者,用极其务实的记录为苏格拉底夯实了人间的泥土。他意在向所有雅典人证明,苏格拉底非但不是一个危险分子,反而是一位极其务实、虔诚、有用的“道德楷模”。亚里士多德则以冷静的学术笔调,在《形而上学》中确认了苏格拉底的权威论断。这种来自哲学史家的权威认证,如同在圣殿的门楣上镌刻了思想的铭文,将其彻底升格为哲学史的坐标。
在此后的漫长岁月中,苏格拉底的思想如同一条大河,分流出众多支流。正如第欧根尼·拉尔修在《名哲言行录》中所指出的,苏格拉底那种只破不立的诘问方式,直接催生了昔勒尼学派与犬儒学派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分支[10];芝诺学派亦奉其为精神源头。即使在西罗马帝国灭亡之后,苏格拉底的生平和教导在拉丁基督教世界也从未被完全遗忘。早在十一、十二世纪,苏格拉底已经成为异教美德的象征,他的肖像出现在沙特尔大教堂的正面和其他中世纪装饰计划中[11]。随着十二世纪亚里士多德著作的重新发现,中世纪经院学者能够更深入地理解苏格拉底在希腊哲学思想中的地位。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家拉斐尔在《雅典学院》中赋予了苏格拉底极为显赫的位置(虽未居正中,但作为左侧人群的核心),确立了其作为古典智慧代言人的视觉形象[12]。启蒙思想家们则高举他被判死刑的案例,将他塑造为反抗权威、追求思想自由的殉道士。现代哲学中,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录》中称其为“人类精神史上的一个伟大转折点”[13];波普尔等现代思想家则将苏格拉底作为开放社会与理性批判精神的旗帜[14]。
拉斐尔《雅典学院》
五
时至今日,学界几乎达成共识:苏格拉底已然成为西方哲学(爱智慧)形象的本身。那么,在二十一世纪的数字时代、后真相时代,这位雅典哲人于我们价值何在?
苏格拉底的“精神助产术”在算法编织的信息茧房中格外刺眼。当情绪化的狂欢取代逻辑推演,当言之凿凿的“权威定论”未经反思时,他的告诫谆谆传来:未经审视的信息,不值得相信。德尔斐神庙“认识你自己”的箴言[15],在AI只需几行代码便能生成“赛博分身”的当下,获得了空前的紧迫性——剥离迎合算法的面具,那个真实的“我”究竟栖居何处?他自比的“牛虻”,在资本裹挟与权力压制的时代,依然是对知识分子公共责任的最深拷问;他面对毒芹酒时的澄明与从容,在关于安乐死与生命质量的争论中,依然提醒我们:思考死亡,是为了更好地活着。他终生未著一字,却在今天每个人都能轻易发声的自媒体时代构成了绝妙的反讽:真正的思想,不产生于键盘敲击的连篇累牍,而萌发于灵魂相照的沉默之中。
面对这跨越两千余年的阐释与重构,究竟哪个是“真正的”苏格拉底?答案或许在于:他们都是,又都不是。雅典人当年以“不敬神”和“败坏青年”的罪名判处他死刑,他们却不知道,他们杀死的是一个永远不会死的人。因为书写他的文字不死,争论他的声音不灭。在柏拉图、色诺芬的字里行间,在两千余年的回响之中,苏格拉底永远是那个追问者。而我们,则永远是被追问的人。在这个众声喧哗的时代,愿我等皆有勇气,直面那跨越两千四百年的逼视。
注释
1.修昔底德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对同时代活跃于雅典街头的苏格拉底只字未提。这种“史学家的沉默”是苏格拉底研究中的经典起点,说明在当时的宏大政治叙事中,哲学活动尚未获得独立的历史地位。
2.见西塞罗《图斯库路姆争辩录》第五卷第10节(Tusculanae Disputationes, V.10)。拉丁文原意强调苏格拉底将哲学从自然宇宙(天上)转向了人类道德与日常生活(人间)。
3.见柏拉图《会饮篇》(Symposium)210a-211d。所谓“美的阶梯”(Scala Amoris),是柏拉图借女祭司狄欧蒂玛之口阐述的爱欲上升理论,从个别形体之美逐步上升到知识之美与美本身。
4.见柏拉图《申辩篇》(Apology)38a。原文希腊语为“ὁ δὲ ἀνεξέταστος βίος οὐ βιωτὸς ἀνθρώπῳ”,英译常作“The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
5.见色诺芬《会饮篇》第八章。色诺芬笔下的苏格拉底确实使用了“προμαχεύω”(做先锋/助产)等词汇,以戏谑的方式谈论如何撮合良缘,这与柏拉图笔下纯粹形而上的《会饮篇》形成鲜明对比。
6.阿里斯托芬于公元前423年创作的喜剧《云》,是唯一一部由苏格拉底同时代人留下的关于他的虚构作品。剧中对苏格拉底“不敬神”和“诡辩”的刻画,在柏拉图的《申辩篇》中被苏格拉底本人视为导致陪审团偏见的早期根源之一。
7.见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第十三卷第四章(1078b27-29):“两件事可公正地归于苏格拉底:归纳论证与普遍定义。”这是哲学史界对苏格拉底思想贡献最权威的定论。
8.三次战役的细节主要见柏拉图《会饮篇》(220a-d,阿尔喀比亚德对苏格拉底在波提狄亚战役中表现的回忆)以及《拉凯斯篇》(181b,提及德里昂战役中的表现)。
9.“牛虻”的比喻见柏拉图《申辩篇》30e。苏格拉底自比为一只牛虻,神把他赐予城邦,是为了让他四处蜇醒这匹庞大却因懒惰而沉睡的良马(雅典城邦)。
10.关于苏格拉底“有争议而无结论”的论证方式直接催生昔勒尼学派(阿里斯提普斯)与犬儒学派(安提斯泰尼)的分析,出自古希腊传记作家第欧根尼·拉尔修的《名哲言行录》第二卷第一章。
11.建于12世纪的法国沙特尔大教堂(Chartres Cathedral)北侧“王者之门”的左门楣上,确实雕刻有苏格拉底的坐像,手持书卷,与七艺及其他异教哲学家并列,象征着理性哲学是通向基督教神学的预备。
12.在拉斐尔的名画《雅典学院》(1509-1511)中,位居画面正中心的是柏拉图(以达·芬奇为原型,手指向天)与亚里士多德(手心向地)。苏格拉底位于画面左侧偏中心的位置(身穿绿色长袍,独自站立,似乎正在与身边的一群年轻人辩论),位置显赫,但并非全画的几何中心。
13.见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第二卷。黑格尔认为苏格拉底标志着希腊精神从客观习俗向主观反思的“转折点”(Wendepunkt),是“主观自由的诞生”。
14.见卡尔·波普尔《开放社会及其敌人》第一卷。波普尔在书中严厉批判了柏拉图的极权主义倾向,但却将苏格拉底奉为理性批判、开放社会和人道主义的伟大先驱与旗帜。
15.德尔斐神庙的箴言“认识你自己”(γνῶθι σεαυτόν/Know thyself),在苏格拉底之前早已存在,但苏格拉底将其从单纯的世俗劝诫转化为了一种深层的哲学使命,即通过逻辑诘问来审视灵魂的内在状态。
(余佳,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副教授,同时担任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党委书记,曾获上海市育才奖等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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