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榆的海边人,骨子里都藏着一口鲜。这鲜,不是什么名贵海产,而是迷滩(方言,泥滩)上一口鲜到骨子里的滋味,那就是不起眼的迷溜子(方言,泥螺)。
它的模样实在算不上惊艳:壳是半透明的灰褐,带着点青灰的晕染,像被海风磨旧的小石子,摸上去滑溜溜的,身上覆盖着薄薄的黄色泥水,稍不留意就发现不了。浑身裹着一层清润的黏涎(方言,粘液),沾在指尖凉丝丝的。可就是这层粘液,藏着它独有的灵气。它在泥滩上爬得慢,身后却会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像给滩涂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等潮水一漫,便又消失无踪,只留一点若有若无的痕迹,像它来这迷滩上走一遭的轻浅印记。
吃迷溜子,最讲究一个“鲜”字,也最见海边人的巧思。新鲜的泥螺要洗干净,再用沸水轻轻一烫——这烫的分寸最是要紧,多一秒肉就老了,少一秒又烫不掉黏涎(方言,粘液)。烫好的泥螺捞进盘子里,浇上刚捣好的蒜汁,淋上陈醋和生抽,撒一把切碎的小米辣,再撮上几撮香菜。酱汁一裹,灰褐的壳便染上了琥珀色的光泽,蒜香、醋香和酱油的咸鲜渗进螺肉里,每一颗都裹得油亮,光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吃迷溜子的姿势,是刻在海边人骨子里的本能。捏起一颗,对着嘴轻轻一嘬,牙齿咬住螺肉,舌尖轻轻一顶,用力一吸,滑溜溜的螺肉便整个滑进嘴里,再“噗”地吐出那层薄薄的壳,动作一气呵成,不带一点拖泥带水。螺肉带着酱汁的酸辣咸香,咬开的瞬间,先是酱汁在舌尖炸开,带着蒜的辛香和醋的清爽,紧接着是螺肉的软嫩,滑得像果冻,鲜得像刚从滩涂里捞出来的海风,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腥甜,越嚼越鲜,连舌头都要跟着化了。急性子的,连同壳一起嚼碎咽下去了,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一口迷溜子,从来都是酒桌上的常客。几粒螺肉下酒,酒的烈被鲜柔化,螺的腥被香中和,一口酒,一口螺,酒意和鲜味在舌尖撞在一起,连话都多了几分滋味。老海州人喝酒,不用什么山珍海味,一盘迷溜子,就能唠上大半个晚上,滩涂的鲜,海风的咸,都融进这一口里了。
小时候,海边的泥滩上,迷溜子多得是。下老海(方言,赶海)的时候,光着脚踩在软乎乎的泥里,低头就能看见迷滩上鼓起的小包,弯腰一划拉,就是满满一把。赶一次海,抓一盘不是难事。可如今,滩涂少了,泥螺也少了,再想找那满滩的迷溜子,竟成了件难事。偶尔在酒桌上吃到一盘,那滑溜溜的滋味一入口,就想起小时候的泥滩,想起光着脚捏迷溜子的日子,想起下老海的快乐时光。
原来,最鲜的从来不是迷溜子,是藏在这一口里的,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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