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方明,是一名老三届初中生,如今已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每当夜深人静,闭上双眼,那段扎根吉林延边的知青岁月,那个温婉善良的朝鲜族姑娘,还有那段跨越山海的姻缘,总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成为我这一生,最难以磨灭的珍贵记忆。回望半生,从繁华上海到东北边疆,从懵懂知青到为人夫、为人父,再到晚年重返故土,所有的悲欢离合、温暖感动,都与那片黑土地、那个朝鲜族家庭紧紧相连。

1969年3月,本该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年纪,我却和千千万万的同龄人一样,积极响应国家号召,踏上了上山下乡到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知青征程。那时的上海,春寒料峭,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父母与亲友,哭声、叮嘱声、火车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背着简单的行囊,挥别了泪流满面的家人,和同学们一起坐上了北上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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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满载上海知青的列车,一路向北,没有停歇,整整行驶了三天三夜。车厢里拥挤不堪,座椅下、过道上都挤满了人,起初大家还带着对远方的好奇,叽叽喳喳地谈论着未来,可随着列车离家乡越来越远,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温婉水乡,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平原,再到满目苍凉的东北大地,气温越来越低,车厢里的气氛也渐渐沉寂下来。思乡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有人默默抹泪,有人望着窗外发呆,我也一样,心里满是忐忑与迷茫,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生活。

三天三夜的颠簸后,列车终于缓缓停靠在了吉林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的朝阳川车站。车门打开,凛冽的寒风瞬间灌进车厢,夹杂着冰雪的寒气扑面而来。眼前的一切,都与繁华的上海截然不同,陌生的站台,淳朴的边疆乡亲,耳边响起的是完全听不懂的朝鲜族话语,我们几百名上海知青,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踏上了延边这片土地。经过统一分派,我们八十多名同学被安排到东沟大队插队落户,而我和另外十二名同校同学,有幸被分到了东沟七队。

刚到东沟七队,我们这群从小在城市里长大、从未吃过苦的年轻人,瞬间慌了神。生产队的张队长是一位憨厚朴实的朝鲜族汉子,为人热心爽快,见我们初来乍到、手足无措,立马着手安排我们的食宿,将我们安置在大队林业社的三间土坯草房里。那三间草房,墙面是土坯垒砌的,屋顶铺着厚厚的稻草,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铺大通炕和两张破旧的桌子,还有两盏马灯和锅灶,这里便成了我们初到延边的临时住所。

淳朴善良的张队长担心我们不会生火、不会做饭,怕我们挨饿受冻,特意安排他媳妇张妈达妹(大婶)每日过来照料我们。张妈达妹性格温和,手脚麻利,每天早早来到林业社,帮我们烧火取暖、做饭洗衣,变着法子给我们做可口的吃食,热腾腾的粗粮饭、爽口的朝鲜族咸菜,还有暖心的酱汤,一点点驱散了我们身上的寒冷,也安抚了我们惶恐不安的心。在那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张队长一家的善意,成了我们心底最温暖的光。

慢慢熟悉后我才知道,张队长家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大姑娘叫张梅子,当年十六岁,二姑娘叫张香子,当年十五岁。这姐妹俩继承了朝鲜族姑娘能歌善舞、温婉大方的特质,眉眼清秀,气质灵动,是整个东沟大队出了名的两朵金花,走到哪里都格外惹人注目。那时候,我们每天跟着生产队的乡亲们下地干活,往地里拉粪挑粪准备春耕,繁重的农活让我们这些城里孩子苦不堪言。从小娇生惯养的我,从未干过如此粗重的农活,没几天手上就磨满了血泡,腰酸背痛,走路都费劲,干起活来总是慢人一步,屡屡出错。

每次我手忙脚乱、力不从心的时候,张队长的大姑娘张梅子总会默默走到我身边,主动帮我分担农活。她年纪虽小,却干得一手好农活,动作麻利,经验丰富,一边耐心教我干农活的技巧,一边帮我完成我没做完的活儿。她从不多言,只是用行动默默照顾我,关爱我。久而久之,我这个异乡青年的心,渐渐被这个善良、温柔、勤劳的朝鲜族姑娘打动了。

张梅子不仅勤劳能干,还天生一副好嗓子,闲暇时总会唱起朝鲜族民歌,歌声婉转悠扬,在田野间回荡,驱散了劳作的疲惫。她性格大方开朗,待人真诚,没有丝毫娇气,和生产队的乡亲们相处得十分融洽,也对我们这些上海知青格外包容照顾。朝夕相处间,我看着她在田间劳作的身影,听着她欢快的歌声,心底的喜欢一点点加深,青涩的情愫,在那段艰苦的知青岁月里,悄悄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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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知青在延边(图片来源网络)

日子像拉车的老黄牛,慢悠悠地往前过,,在东沟七队的知青生活,虽满是艰辛,却因为有张梅子的陪伴,多了许多温暖与盼头。1975年秋天,我迎来了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凭借着还算不错的文化基础,我被招工到公社林业站,成为了一名统计员。这份工作,不用再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可也并不轻松,我偶尔在办公室整理统计数据,多数时间都要深入林场,进行实地勘察、记录数据。林场山路崎岖,条件艰苦,我一个月差不多有二十天都在林场奔波,很少能回到东沟,也很少能见到张梅子。

即便如此,张梅子从未有过丝毫抱怨,反而时时刻刻牵挂着我。她知道我在林场奔波辛苦,没人照顾,总是攒下一些鸡蛋或好吃的,徒步走很远的山路,来到公社林业站给我送吃的。可我大多时间都在林场勘察,她三次就有两次白跑,只能带着东西默默回去,没有一句怨言,依旧隔三岔五就往林业站跑,一个月下来,好不容易才能见到我两三回。

每次见到我,她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欢喜,顾不上多说几句话,就开始忙着打理我的生活。我常年在林场奔波,衣服总是被树枝刮破,纽扣掉了也没时间缝补,满身尘土,邋遢又疲惫。她从不嫌弃,默默拿出针线,帮我钉好掉落的纽扣,一针一线缝补好刮破的衣服,把我攒下的脏衣服全都洗得干干净净。她话不多,可每一个动作,都满是对我的关心与疼爱,看着她低头缝补衣服的温柔模样,我更加坚定,这辈子,我非她不娶。

然而,这段跨越民族、跨越城乡的恋情,从一开始就充满了阻碍。1977年春天,我下定决心,要和张梅子步入婚姻殿堂,可远在上海的父母得知消息后,却表示坚决反对。在父母眼里,我是远赴边疆的上海知青,即便在当地工作,也终究有机会回到家乡,而张梅子是农村户口,父母担心我以后被拖累,更担心我们民族不同、生活习惯不同,婚后难以长久相处。父母的反对,像一座大山压在我心头,一边是生我养我的亲人,一边是我深爱至极、满心牵挂的姑娘,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可我心里清楚,张梅子在我最艰难、最迷茫的知青岁月里,不离不弃,陪我度过了无数难熬的日子,她的善良、真诚、温柔,早已刻进我的心底,我不能辜负她。那段时间,我一次次给父母写信,诉说张梅子的好,诉说我们之间的感情,坚定地表达自己想要娶她的决心。最终,父母拗不过我的坚持,只能勉强同意了这门婚事。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华丽的嫁妆,在生产队乡亲们的祝福声中,在张队长夫妇欣慰的目光里,我迎娶了朝鲜族姑娘张梅子,成了张队长家的女婿,在延边这片土地上,我有了一个温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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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族姑娘

婚后的日子,平淡却幸福,我依旧在公社林业站工作,张梅子在家操持家务,孝顺父母,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不久后,国家恢复高考,消息传来,我心底沉寂已久的求学梦再次被点燃。在张梅子和岳父岳母的支持下,我抓紧一切业余时间复习功课,挑灯夜读,不负众望,成功考上了延边师范学校。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延吉,成为了一名中学老师,有了稳定的工作和体面的身份,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1981年春天,好消息再次传来,张梅子享受了知青家属待遇,被招工到林场,成为了一名正式工人。可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两地分居生活,我在延吉的学校教书育人,妻子张梅子在林场工作,夫妻俩相隔两地,只能偶尔抽空相聚,过起了牛郎织女般的日子。那时候,我们的孩子我顾不上,妻子也顾不上,岳母心疼我们,也心疼外孙子,就主动替我们承担起照顾孩子的重任,帮我们打理家事,让我们能够安心工作。岳父母的爱,比夏日阳光还温暖。

那些年,虽然分居两地,彼此思念,可我们的心始终紧紧相连。我努力工作,教书育人,用心对待每一位学生。妻子在林场勤勤恳恳,认真工作,从不叫苦叫累,一有空就带着孩子来看我,一家人短暂相聚,满是温馨。我也会趁着周末、假期,有时间就赶回林场,陪伴妻子和家人,帮着干农活,享受难得的团圆时光。就这样,我们靠着彼此的牵挂与坚守,熬过了一年又一年的分居岁月。

时光匆匆,转眼到了1996年冬季,张梅子在林场工作多年,终于到了退休的年纪(那年四十六岁),她办理完退休手续,告别了奋斗十几年的林场,来到延吉,和我团聚在一起。那时,我们的儿子已经回了上海,跟着我父母一起生活,在上海读高中。

妻子张梅子一辈子勤劳惯了,即便退休后不用再辛苦工作,也闲不住。她看着延吉西市场人来人往,生意红火,自己擅长做朝鲜族特色小咸菜,便在市场里租了一个摊床,用心经营起了朝鲜族小咸菜生意。她做的辣白菜、桔梗、萝卜条等小咸菜,口味正宗,干净实惠,深受当地百姓的喜爱,生意一直十分红火。她每天早早起床,精心制作咸菜,然后去市场出摊,日子过得充实又忙碌,也用自己勤劳的双手,为这个家增添了一份收入。

我依旧在学校里坚守岗位,教书育人,直到退休,才正式告别讲台,结束了几十年的教学生涯。半生漂泊,半生操劳,从知青到教师,从延边到上海,我心里始终牵挂着远方的故乡。退休后,我和妻子商量,决定告别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延边,回到我阔别多年的故乡上海,开启晚年生活。

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心里满是不舍,延边是我挥洒青春汗水的地方,是我遇见爱情、组建家庭、成家立业的第二故乡,这里有我熟悉的山水,有淳朴的乡亲,有我半辈子的回忆,还有妻子从小到大生长的家园。可上海,是我出生的地方,有我的亲人,有我魂牵梦绕的乡愁,最终,我们收拾好行囊,告别了延边的亲朋好友,带着对这片土地的不舍与眷恋,回到了上海。

如今,我和妻子张梅子都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上海这座繁华的城市里,安享晚年。儿子早已在上海成家立业,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日子安稳又幸福。妻子慢慢适应了上海的生活,学会了说简单的上海话,融入了这里的烟火气,闲暇时,她依旧会做一手地道的朝鲜族咸菜分给邻居亲友,家里总是飘着熟悉的香味,仿佛又回到了延边的农家小院。

每当闲暇时分,我和妻子坐在窗前,聊起当年的知青岁月,聊起东沟七队的土坯草房,聊起公社林场的山路,聊起岳父岳母的善良,聊起乡亲们的淳朴,心里总是感慨万千。那段知青岁月,是我人生中最艰苦的时光,却也是最温暖、最难忘的时光,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我远离家乡,在异乡却遇见了一生挚爱,收获了跨越民族的亲情与爱情,也收获了满满的温暖与感动。

从1969年踏上延边的土地,到退休后重返上海,几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青春不再,容颜老去,可那段知青岁月,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我这辈子永远难忘的回忆。我感恩延边这片土地,养育了我,包容了我。感恩我的妻子张梅子,在我最青涩懵懂的年纪,陪伴我、照顾我,不离不弃,陪我走过半生风雨。感恩岳父岳母一家人,待我如亲人,给了我异乡的温暖与归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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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山海辗转,一世情缘相守,这段知青岁月,这场跨越民族的姻缘,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馈赠。如今安稳度日,岁月静好,我只愿和妻子相伴相守,安享晚年,将那段滚烫的青春岁月,永远珍藏在心底,岁岁年年,永不忘记。

讲述人:陈方明老师

执笔创作:草根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