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
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京州市委大楼十二层的灯还亮着。
李达康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视线从那份关于光明峰项目拆迁进展的报告上移开。办公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件,最上面那份的边缘已经卷起。窗外是京州的夜景,灯火在冬夜里显得稀疏冷清。他想起欧阳菁前天打来的电话,说这个周末女儿要从国外视频回来,问他有没有时间。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说“再看吧,最近省里事多”。
秘书小赵轻轻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书记,刚收到的快递,寄件人信息栏是空的。”小赵把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一角,“门卫说是个跑腿送来的,放下就走了。”
李达康头也没抬:“放那儿吧。”
小赵犹豫了一下:“书记,已经快十一点半了,您要不先回去休息?明天上午还有常委会……”
“我知道了。”李达康说,手里的笔继续在文件上划着线。
小赵带上门出去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李达康又看了三页报告,才伸手拿过那个文件袋。很轻,摇起来里面有东西滑动。他用裁纸刀划开封口,倒出来的是一枚黑色U盘,没有任何商标,通体哑光,像块沉默的墨块。
U盘底下还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展开来,上面是打印的一行宋体字:“李书记,有些声音,您应该听听。”
李达康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几秒,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他捏着那枚U盘,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很凉。最后,他还是把它插进了电脑侧面的USB接口。
电脑识别出外部设备,弹出一个窗口。不是常规的文件管理器,而是一个深蓝色界面,正中是一个密码输入框。下方还有一行白色小字:“您想听听妻子的真实声音吗?密码是她的生日。”
李达康皱了皱眉。欧阳菁的生日是五月十七号。他输入5107,回车。
界面变红了,跳出一行新的提示:“最后一次尝试机会。提示:您最愧疚的日子。”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墙面上一扫而过。李达康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他慢慢敲下了八个数字:20130521。
回车。
界面跳转,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音频文件,文件名都是日期加时间,从三年前开始,一直到昨天深夜。每个文件名后面都跟着标注:“欧阳菁-高育良”。
李达康点开了最新那个文件。2017年11月5日,22:47。
先是一阵电流杂音,然后响起欧阳菁的声音,有些模糊,像是从远处录的:“……育良书记,这个情况我知道了。那边我会打招呼,您放心。”
短暂的沉默。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经过明显的处理,失真得像是隔着一层水,但语调的起伏和节奏,李达康太熟悉了——那是高育良。他在常委会上发言时就是这样的语气,平缓,每个字都带着深思熟虑的分量。
“欧阳啊,不是我不放心,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动不如一静。沙书记马上就要来了,一切等新书记到位再说。”
“我明白。可是立春老书记那边……”
“老书记有老书记的考虑。我们做好自己的事。”
通话到这里就断了,时长一分十七秒。
李达康关掉音频,向后靠在椅背上。椅子的皮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闭上眼睛,手指按压着眉心。
欧阳菁和高育良有联系,这他不意外。都是汉东政法口出来的干部,工作上总有交集。让他心里发沉的是那个地名——“山水庄园”,还有那个称呼——“立春老书记”。赵立春虽然调走了,但在汉东的影响力还在。而“那边我会打招呼”,指的是什么?欧阳菁在京州市商业银行工作,她能“打招呼”的,无非是贷款、资金流动这些事。
还有那些海外账户。李达康想起上个月省纪委的一次内部通报会,提到要重点排查领导干部家属的境外资金往来。他当时还特意问了欧阳菁,她怎么说的?——“老李,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组织?我在银行干了一辈子,知道红线在哪儿。”
他重新坐直,把U盘拔出来,攥在手心里。塑料外壳被体温捂热了。该上报吗?直接给省纪委,或者等明天沙瑞金书记到了,当面汇报?可证据呢?就凭这几段模糊的录音?更何况,里面涉及自己的妻子。别人会怎么想?李达康为了在新书记面前表忠心,大义灭亲?还是李达康眼看妻子有问题,赶紧撇清关系?
可不报呢?如果这里面真有重大问题,自己现在压下来,将来就是包庇。沙瑞金是带着中央的使命来的,汉东这潭水有多深,上面清楚。新书记到的前一天,自己收到这么一份“礼物”,送U盘的人想干什么?警告?拉拢?还是想借他的手,去对付高育良?
李达康拉开抽屉,把U盘放进去,锁上。然后他关掉电脑,收拾好文件,穿上大衣。走出办公室时,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电梯下行时,他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您最愧疚的日子。”
2013年5月21日。女儿李小琳车祸的日子。那天他在开一个全省经济工作会议,手机静音。欧阳菁打了十三个电话,他一个也没接到。等他赶到医院时,手术已经做完了。女儿的左腿没保住。欧阳菁当时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看他来了,抬起头,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说了一句:“会开完了?”
那之后,欧阳菁再也没提过那天的事。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二
第二天一早,李达康没有去市委,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城南的一个老旧小区。车停在一栋六层楼前,他让司机在楼下等,自己上了三楼。敲门前,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楼梯间,确认没有人。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夹克的老头站在门里。看见李达康,老头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李书记?快进来。”
这是王斌,市公安局退休的技术专家,干了四十年的刑侦和技侦。李达康在县里工作时就认识他,那会儿王斌还是个小伙子,帮着破过一起盗伐林木案。后来李达康调到市里、省里,联系少了,但逢年过节还会打个电话。他知道王斌退休后闲不住,自己在家里弄了个小工作室,摆弄些电子设备。
“老王,有件事得请你帮忙。”李达康坐下,没接王斌递过来的茶,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枚U盘,“这里面的东西,我想听听原原本本的声音。”
王斌接过U盘,在手里掂了掂:“加密的?”
“动态加密,军方级别的。而且……”李达康顿了顿,“我怀疑声音被处理过。”
王斌点点头,没有多问,起身推开里屋的门。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三台显示器,桌上堆满了各种设备、线缆和工具。他打开电脑,插上U盘,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屏幕上的代码飞快滚动。
“这种加密方式,我以前见过类似的。”王斌盯着屏幕,眼镜片反射着蓝光,“每次通话的密钥都不一样,需要破解底层算法。得花点时间。”
“要多久?”
“说不准。短则一两天,长则个把星期。而且……”王斌转过头,“李书记,我得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在这儿不行,小区里人多眼杂。”
李达康想了想:“我在西郊有个闲置的房子,原来是给调研组的临时住处,后来没用了。钥匙我有。”
“今天就过去。”王斌已经开始拔线,“设备我都带上。书记,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你和我。”李达康说,“连我秘书都不知道。”
王斌动作停了一下,深深看了李达康一眼,然后继续收拾东西:“明白了。”
那套房子在西郊的干部家属院,九十年代建的,后来新的住宅区修起来,这边就渐渐空了。李达康打开门时,一股尘封的气味扑面而来。家具都用白布罩着,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王斌把设备在客厅茶几上摆开,接上电源。三台显示器亮起来,他把U盘插进一个黑色的外接设备——据他说是信号隔离器,可以防止数据被远程窃取或抹除。
“书记,您去忙吧。”王斌戴上老花镜,“我这儿一旦有进展,马上给您电话。”
“我在这儿等着。”李达康在罩着白布的沙发上坐下,“今天省里欢迎沙书记,但我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
王斌没再说什么,开始工作。房间里很快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机器运转的低鸣。李达康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指向铅灰色的天空。今天是沙瑞金到任的日子,省委那边现在应该很热闹。高育良肯定在,带着他那副永远温和儒雅的笑容。祁同伟也会在,鞍前马后地张罗。而自己呢?坐在这间冰冷的旧房子里,等一段可能毁掉很多人命运的录音被破解出来。
中午,李达康出去买了盒饭。回来时,王斌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只是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
“有点眉目了。”王斌扒了一口饭,眼睛还盯着屏幕,“加密方式是‘海螺’三代,确实是军方技术,不过有个漏洞——同步时钟的毫秒级误差。我利用这个误差,可以反向推导出密钥序列。已经破解了三十几段。”
“内容呢?”
王斌放下饭盒,点开一个音频文件。这次的声音清晰多了,杂音也少。
欧阳菁的声音:“……山水庄园那边上周又走了一笔,三百万美元,走的是贸易公司的账,表面上是进口设备预付款。但我查了报关单,对应的货值根本对不上。”
另一个声音,依然是处理过的,但能听出是高育良:“具体是哪家公司?”
“京州海诚国际贸易,法人是杜伯仲。”
短暂的沉默。然后高育良说:“杜伯仲这个人,我听说过。老书记以前提过,说他办事稳妥。”
“育良书记,这笔钱最后是进了海外的一个基金账户,户名我查不到,但开户行在开曼群岛。这种操作,不是第一次了。我担心……”
“你做好你该做的,其他的不要过问。”高育良打断她,“还有,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在电话里说。”
音频结束。
李达康感觉喉咙发干。他拿起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食道下去,冻得他胃里一紧。
“继续。”他说。
王斌又点开一个,时间戳是半年前。
这次是欧阳菁先开口,语气有些急:“育良书记,立春老书记让我问您,上次说的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中央巡视组下个月就要进驻汉东,有些账目需要提前处理。”
高育良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告诉老书记,我已经安排祁同伟在办了。省公安厅那边会处理好所有的记录。不过老书记也得体谅我的难处,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抹平的。”
“老书记说,他记得您的难处。所以这次,他特意让我转告,您在京州的侄子那家公司,上一季度的税,已经有人帮忙‘优化’过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然后高育良说:“替我谢谢老书记。”
通话结束。
李达康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地板吱呀作响。三百万美元。开曼群岛。中央巡视组。税。这些词像钉子一样砸进他脑子里。他想起上个月省委常委会上,讨论巡视组接待方案时,高育良还特别强调要“坦诚配合,如实汇报”。当时他坐在高育良对面,看着那张总是带着学者气质的脸,心里还想,高书记到底是老政法,原则性强。
“还有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大部分都是类似的。”王斌说,“资金流转,项目安排,人事调整前的通气。欧阳菁厅长那边主要负责银行渠道的信息和资金操作,高育良书记……从录音里听,他更像是一个协调人,把赵立春老书记的指示传达下去,同时处理一些‘麻烦’。”他顿了顿,“书记,我得提醒您,这些录音里高书记的声音,虽然语气模式匹配度很高,但声纹分析显示有后期处理的痕迹。有些频段被刻意加强了,有些被削弱了。不像是原始录音。”
“能确定是伪造的吗?”
“现在还不行。需要破解核心加密层,拿到最底层的音频数据才能做精准分析。”王斌看了看时间,“快了,算法已经运行了百分之七十。今晚应该能出结果。”
李达康重新坐下。下午的光线开始变暗,他没有开灯。房间逐渐陷入昏昧,只有屏幕的光映在王斌脸上,明明灭灭。
“老王,”李达康忽然开口,“你说,送U盘的人,到底图什么?”
王斌敲键盘的手停住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书记,我在公安干了四十年,见过太多这种事了。有人往纪委寄举报信,是为了正义;有人是为了报复;还有人,是为了把水搅浑,自己好摸鱼。”他转过头,看着李达康,“这个U盘,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新书记到的前一天送到您手里。送的人知道您和高书记、和欧阳厅长是什么关系。这不是举报,这是把刀递到您手里,让您自己选,砍谁,保谁。”
“你觉得我应该砍谁?”李达康问。
王斌重新戴上眼镜:“书记,这话不该我说。但我记得您刚当县委书记那年,有个乡长虚报粮食产量,骗国家补贴。所有人都劝您睁只眼闭只眼,因为那个乡长是当时地委书记的亲戚。您怎么做的?您带着我去田里,一亩一亩地重新测产,然后把报告直接递到了省里。”他顿了顿,“那会儿您跟我说,老王,数据可以骗人,但地里的庄稼不会骗人。人要是连实话都不敢说,就别当这个官。”
李达康沉默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会儿他头发还黑,腰板挺得直,以为世界上的事非黑即白。后来他明白了,很多时候是灰的。但有些东西,不能灰。
“继续破译吧。”他说,“我要听最原始的声音。”
三
晚上九点,王斌忽然直起身,长舒了一口气:“算法跑完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进度条:100%。下方出现一行字:“核心加密层已破解,正在提取原始音频数据。”
李达康走过来,站在王斌身后。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敲着肋骨。茶几上的烟灰缸满了,王斌这一天抽了两包烟。房间里烟雾缭绕,但两个人都没想去开窗。
“有三段音频的加密级别特别高,单独用了另一套算法。”王斌指着屏幕上的三个文件,“时间分别是去年八月、今年三月,还有……就是前天晚上。现在可以播放了。”
他的手指移向鼠标,点击第一个文件。
就在这时,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一个警告窗口:“检测到异常数据流。”几乎同时,王斌的脸色变了,他猛地凑近显示器,眼睛盯着频谱分析图上跳动的曲线。
“不对……”他喃喃道,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另一组数据界面,“书记,这些录音有问题!欧阳厅长的声纹特征匹配度是百分之九十九,基本可以确定是本人。但是高育良书记的声纹……有百分之七十五的概率是AI合成伪造的。您看这里——”
他指着波形图上的几个波段:“正常人说话时,这些频段的能量分布是连续的。但这段录音里,这几处有明显的拼接痕迹,而且共振峰的过渡不自然。这是目前最先进的声纹合成技术,用的是高书记公开讲话的音频样本做的训练模型。”
李达康盯着那些曲折的线条,它们在他眼前晃动、重叠。他不太懂技术,但他懂王斌的表情——那不是破译成功的喜悦,而是发现陷阱的警觉。
“还有更奇怪的。”王斌的声音压低了,他调出另一个窗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包路径,“我追踪了这些文件的元数据。它们在上传到U盘之前,最后一次修改地点不在汉东,而在……”他顿了顿,抬起头,“在北京某部门的安全服务器。上传时间是一周前。然后,发送时间戳显示,文件是在三天前——也就是沙瑞金同志任命公示当天——从京州市图书馆三楼的公共网络终端匿名上传的。”
李达康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这可能是一场……”
话没说完,王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突然蓝屏,刺眼的蓝色背景上跳出一行白色英文错误代码。几乎同时,房间里的灯光闪烁了两下,“啪”地一声,彻底熄灭。
黑暗降临。
只有笔记本电脑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一点微弱的红光,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像一只眼睛。窗外也没有光,整个小区似乎都停电了。
李达康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他伸手去掏手机,手指有些抖。手机屏幕亮起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王斌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盯着已经漆黑的显示器。
然后,李达康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信息,来自陌生号码。内容很简单:
“李书记,解码进度如何?需要提供最后三段录音的解密密钥吗?
您的老朋友赵立春向您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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