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倒满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第一杯说是见面礼，第二杯说是规矩，第三杯还没端起，又叫了声好女婿。我偷偷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姑娘，她低着头摆弄筷子，一句话没说。我想走，可腿不听使唤。

来的路上媒人交代过，这家人好客，酒桌上别拘束。我寻思着相亲嘛，喝两杯意思意思得了。谁想到从进门到现在，杯里的酒就没断过。这当爸的嘴上说少喝点少喝点，手就没停过倒酒。我酒量不算差，可第四杯下肚，脑袋已经开始发晕了。

我说叔我真不行了。他摆摆手说，年轻小伙子哪能不行，来来来，喝完这杯看看菜。我眼角瞥见那姑娘，不对，应该是他们家闺女，还是低着头，好像这事跟她没关系。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舌头都麻了。

他站起来绕到我旁边，又给我满上。我就纳闷了，是相亲还是拼酒。他拍拍我肩膀说，我们家就这一个闺女，以后找对象得找个能喝的，逢年过节走亲戚，喝不了酒让人笑话。这话听着好像有道理，可我就是觉得哪不对劲。

第五杯下去，胃里翻江倒海。我开始想，这是要试探我酒量，还是纯粹想把我看倒。那姑娘的妈从头到尾没上桌，就他一个人陪我喝。我夹了口菜压压酒，脑子转得飞快。

第六杯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不能再喝了，再喝真倒了，丢人是小事，万一把心里话秃噜出来，说我其实没看上他们家这条件，那就不好收场了。我假装端杯，其实酒顺着嘴角流了半杯在衣服上。然后脑袋一歪，趴在了桌上。

我说叔我不行了，让我趴会儿。他推了我两下，我没动。又推了两下，我还是没动。我听见他叹了口气，脚步声往厨房那边去了。

我把耳朵竖起来。先是倒水的声音，然后是他说话，声音不大，我使劲听才能听清楚。他说，这小伙子酒量还行，喝了六七杯才倒。那姑娘的声音传过来，她说，爸你老让人喝酒干嘛，每次相亲都这样，上次那个直接喝吐了。每次相亲都这样，这几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之前还有别人来过，也是被这么灌酒的。

她爸说，你懂什么，不喝几杯怎么知道这人实不实在。喝酒见人品，倒酒见态度，你妈当年我就是这么喝出来的。那姑娘说，那你喝出来什么了，这都第几个了，喝完了也没见你同意谁。她爸说，上次那个喝三杯就脸红脖子粗拍桌子，那种人能要么。上上次那个倒是不喝，一直推，连个杯子都不端，那种人太精，以后你管不住。

我趴在桌上大气不敢出。原来这酒是这么喝的，不是招待客人，是考试。

她妈这时候说话了，声音比她闺女还低，我几乎是屏住呼吸才听见。她说，你也别太挑了，这小伙子看着挺老实的。她爸说，老实不老实喝了才知道，酒品即人品。等他醒了再问问家里情况，看看是不是诚心来相的。

我心里那个火蹭蹭往上冒。合着我就是一考题，喝多少杯，怎么喝，喝完什么反应，全是分数。那姑娘从头到尾不说话，估计也是看惯了。这哪是相亲，这是面试。

我想起来。可我趴都趴了，这时候起来太尴尬。又过了几分钟，她爸说，把他扶沙发上躺会儿吧，趴桌上怕着凉。脚步声过来，有人拽我胳膊。我假装迷迷糊糊地哼哼两声，被架到了沙发上。

刚躺下，就听见那姑娘说，爸，你问问他愿不愿意留在咱们村。她爸说，别急，先看人怎么样。我脑子轰一下，愿意留在咱们村，啥意思，这是要招上门女婿？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难怪从头到位都是她爸张罗，她妈不上桌，她也不说话。这不是嫁闺女，这是家里缺个劳力。我又想起来的时候，媒人说的什么来着，说这家人条件不错，就是有点挑。条件不错？是房子不错还是地不错？缺个能干活的男人才是真的吧。

我躺在沙发上，假装翻了个身。眼睛眯了一条缝，看见她爸坐对面喝茶，那姑娘收拾桌子。她妈端了碗醒酒汤放茶几上，说了句，等他醒了给他喝。这时候我已经不晕了，酒醒了大半，脑子从来没这么清楚过。

我想坐起来走人。可又想想，就这么走了算怎么回事，人家也没说要招上门女婿，是我偷听来的。但偷听来的话就不是话了吗？那姑娘亲口说的，问她爸，问问他愿不愿意留在咱们村。

我到底要不要起来问个清楚，还是直接说没看上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