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他请了半天假,带他到学校旁边的早餐店。
他坐在靠窗位置,手里攥着吸管,不敢往校门口看。
我没有催他,只给王岚发消息:
我已到校门口,请问现在方便见面吗?
王岚过了八分钟才回:
第一节有课。家长情绪激动的话,建议先冷静。
我回:
我很冷静。
又过了两分钟,她说:
那你到德育处吧。
德育处在二楼,门口贴着让每个孩子被看见的彩色标语。
我站在那行字下面,忽然觉得讽刺。
王岚来得很快。
她三十多岁,短发,穿白衬衫,胸前挂着班主任工作牌。她进门时没有看我手里的纸,先叹了一口气。
小满妈妈,我理解你护孩子的心情。
但家校沟通最怕情绪化。
我把保证书推到她面前。
这不是情绪,这是事实。
王岚扫了一眼,眉头皱起。
这只是让孩子做自我反思。小满最近卫生问题确实比较突出,桌肚里有纸团,午餐后衣服上有汤渍,还把用过的纸巾放在口袋里。
我问:
所以你让全班投票选最恶心的小朋友?
不是我让。
她立刻纠正:
这是孩子们自己提议的。班级自主管理嘛,孩子有表达权。
我盯着她。
八岁孩子会主动使用‘最恶心’这个评选名称?
王岚脸色淡了一点。
现在孩子词汇多,家长不要低估他们。
旁边的德育主任咳了一声。
他姓周,头发花白,说话很圆。
这样吧,王老师本意肯定是好的。可能措辞欠妥,我们内部提醒一下。
我说:
我今天来,不是听‘本意’的。
周主任笑容卡住。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昨晚家长群里王岚那段话。
王老师说这是卫生习惯整顿的小活动,还说是幽默方式。那请问学校是否允许把侮辱性标签用于低年级班级管理?
周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王岚抢先说:
小满妈妈,你这样扣帽子就没意思了。我们班一直在搞文明卫生积分,每个孩子都有被提醒的时候。
轮到。
这两个字让我心里一沉。
我问:
以前也轮过别人?
王岚意识到失言,立刻改口:
我的意思是,每个孩子都要接受集体评价。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一个穿蓝色冲锋衣的妈妈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周主任,我是林朵朵妈妈。我能进来吗?
我认得她。
林朵朵是小满同桌,平时家长群里几乎不说话。
周主任愣了愣:
你也是为昨天的事?
林朵朵妈妈点头。
她进来后先看了我一眼,像鼓了很久的勇气。
我女儿昨晚哭了。她说王老师让每组必须推一个候选人,不举手的小朋友要说明理由。她一开始没举,后来同桌都看她,她就跟着举了。
王岚脸色彻底变了。
朵朵妈妈,你这话要负责。孩子记忆容易偏差。
林朵朵妈妈从包里拿出一本语文书。
书皮背面夹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是小女孩稚嫩的铅笔字:
我不是故意投小满,我怕王老师问我为什么不诚实。
德育处安静下来。
周主任终于收起笑。
我没有碰那张便利贴,只问王岚:
这也是孩子自己闹着玩?
王岚抿着嘴。
过了几秒,她说:
家长之间私下串联,对学校工作没有帮助。
我差点笑出来。
王老师,我昨天只在群里问了一句。朵朵妈妈今天会来,是因为她的孩子也被你推上了同谋的位置。
林朵朵妈妈眼圈红了。
我女儿说,小满下课去接水,后面几个孩子捏着鼻子跑开。她想跟小满说话,又怕别人说她跟恶心的人玩。
我的喉咙像被堵住。
王岚却说:
所以我才要整顿。孩子卫生习惯不好,本来就会影响同伴关系。
我看向她。
你把同伴关系破坏了,再说是孩子自己不合群。
周主任坐直身体。
王老师,昨天班会活动有没有教案?
王岚顿了顿。
有一个简单流程。
拿来。
周主任的声音不重,却比之前硬了。
王岚没动。
她看了我一眼,说:
教案在办公室。下午家长开放日我本来也要展示班级自主管理成果,到时候可以一起看。我捕捉到一个词。
展示?
周主任也皱眉:
什么展示?
王岚的表情有一瞬间不自然。
年级组最近要评优秀班主任,我准备了一个案例,主题是‘让孩子在同伴提醒中成长’。
林朵朵妈妈倒吸一口气。
我终于明白了。
小满不是一次失控活动里的受害者。
他是王岚案例里用来证明管理有效的反面材料。
离开德育处时,周主任说学校会先了解情况。
我没有把希望全放在这句话上。
学校有学校的流程,母亲有母亲的时间。
小满还在早餐店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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