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写电影史”这一持续推进的学术语境中,中国电影史研究正在进行一场深层的方法转向,近年来关于电影史的研究愈发强调多元史料的发掘与整合,试图在复杂的材料基础上接近历史现场。因此,电影刊物作为一种具有建构性的历史力量进入到研究者视野中。陆佳佳副教授历时5年,系统爬梳1921年至1949年间的电影期刊史料,在分散而庞杂的文献中重构这一时期中国电影产业的发展图景,编成《中国电影产业史期刊资料汇编(1921-1949)》,为电影史乃至近现代文化史研究提供了可资重估的重要史料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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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并非以单一论点展开的学术专著,而是一部以近代电影期刊为基础的史料整理成果。其核心价值不在于提出新的解释框架,而在于通过对分散期刊文本的系统汇编,重构中国电影产业在特定历史阶段中的话语现场与知识结构。在“从材料出发,尽可能接近文本及其所栖息的时代面貌”的研究取向下,电影刊物作为一种“信息场景的聚合地”,不仅记录了早期电影产业的运行状况,也通过传播、评论与组织话语,参与了产业结构与文化认知的建构。由此,这套资料汇编并非是对期刊材料的简单拼接,而是通过主题化的分类方式,对原本分散于不同刊物中的文本进行重新组织,在材料层面建构出一个关于中国早期电影产业的知识框架。具体而言,本书按照“影企发展”“影院建设”“电影宣传”“电影明星”“电影交流”“电影技术”“电影教育”等板块对材料进行分类。这种分类方式并非中性的整理技术,而是在史料层面对“电影产业”的内涵进行界定:产业不再仅被理解为制片与发行的经济结构,而应被拓展为一个涵盖技术、传播、人才培养与文化生产的复合系统。与此同时,这种主题划分也在重构电影产业史的叙述结构,使历史不再依赖单一时间线展开,而呈现出多要素并置的横向关系,从而更接近产业运作的实际状态。

一、走向日常话语的电影产业史

首先,该汇编所收录的大量材料,并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经典文本”,而是散见于影企发展、影院建设、电影宣传、电影明星与电影交流等板块中的影讯、广告、上映信息与各类评论。这些材料往往围绕影片上映、市场动态与影人活动展开,并不着力于单一作品的艺术评价,而是在更广泛的层面上呈现出电影如何进入市场、如何被观看以及如何被讨论。

以“电影交流篇”为例,它并非围绕少数经典影片或导演展开的艺术史叙述,而是由大量影讯报道、跨国流通记录、影人活动、市场信息与舆论评论构成了日常性文本空间。与其说这些材料记录的是若干孤立的“交流事件”,不如说它们展示了电影如何在不同语境之间被不断转译与再理解。例如美国影片《月宫宝盒》在中国的传播,并不是随着放映完成而结束,而是在电影刊物的持续书写中被层层展开:影片中的人物被赋予道德与社会意义——男主被解释为一种关于奋斗的象征,他百折不回的毅力被视为是青年学习的品质。除此之外,还有诸如“范朋克来华讯”“梅兰芳欢宴范朋克”“武侠大明星范朋克第三次来华”等报道与评论。在这一过程中,电影逐渐脱离了单一文本的范畴,转化为一个被持续讨论与再现的文化事件。换言之,观众所“观看”的,不只是银幕上的影像,而是由刊物持续生产的关于电影的整体叙述。

进一步来看,这种“交流”并不仅是文化信息的流动,更深刻地嵌入到电影产业的结构之中。“电影交流篇”中有涉及影片跨区域流通与市场表现的条目,如“影片在东方的销场”“外国资本操持中国电影:柯达和矮克发的争夺战”“国产片出洋受阻:海外出路受欧战打击”等,均表明电影刊物持续关注电影在不同区域之间的流通状况及其背后的经济逻辑。这些材料所呈现的,并非简单的输出与输入关系,而是一个不平等的全球电影体系:中国电影既作为外来影片的重要市场,又在尝试进入海外市场时面临重重限制。这种结构性张力,通过刊物中的零散报道不断显现,使“电影交流”成为理解中国电影产业位置的重要切入点。

如果将“电影交流”与“电影技术篇”进行对照,会发现这种跨国交流不仅仅停留在个人层面上,还深刻嵌入到技术与生产体系中,例如,在技术篇中,围绕“摄影机”“有声电影摄制法”“彩色影片”“无线电影”“立体电影”等展开的媒体文本既包括对西方技术的介绍,也包含对其原理与应用的系统讲解。“交流”也被赋予了更为具体的产业内涵:它既表现为对西方电影技术的持续引介与学习,也体现为本土电影在技术层面试图追赶甚至改造既有体系的努力。因此,影人来华或出洋,并不仅是个体经验的呈现,而是被刊物不断叙述为技术流动与产业升级的象征性事件。

与传统电影史侧重少数代表性影片与导演不同,这类围绕影人流动、技术引介与市场信息所展开的日常性文本,使电影不再只是银幕上的艺术作品,而成为一个在跨国流通、技术传播与产业竞争中不断被建构的对象。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电影刊物所呈现的“日常话语”,构成了进入早期电影产业历史内部的一种关键路径。

二、在民族国家语境中被赋意的电影产业

其次,在这套汇编中,“电影产业”并未被呈现为一个只是制片公司与影片产出的总和,而是在企业组织、放映空间、市场竞争、观众引导、明星制造以及技术与教育实践的持续运作中,被不断建构出来的动态过程。影企的设立与重组、影院网络的扩展、明星与宣传的运作,以及技术与教育体系的支撑,共同构成了一个以资本投入、观众消费与竞争机制为基础的运转体系。与此同时,这一市场并非自发形成,而是在跨区域流通与行业波动中持续调整,其结构与边界始终处于不稳定的生成过程之中。

但电影并不只是停留在资本与消费的运作之中,它很快被带入民族国家的历史语境之中,被赋予新的意义,电影不再只是市场中的商品,而逐渐成为需要被解释、被规范、也被期待承担特定功能的文化形式。这一变化,从具体的评论与讨论中可以清晰看到,比如对华裔明星黄柳霜及其参演影片《上海快车》的批评,并不仅仅是针对表演或艺术水准的评价,而是围绕“她如何在西方影像中呈现中国人形象”展开的政治性判断。在相关评论中,《上海快车》被认为是对中国形象的歪曲甚至侮辱,从而引发抵制与审查的呼声,甚至出现要求禁止上映“派拉蒙影片”的舆论行动。在这里,影片不再只是商品,而成为民族形象与国家尊严的承载物;明星也不再只是演员,而被视为“代表中国”的符号,其言行与银幕形象需要经受民族形象与国家立场发的检验。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对陈波儿等进步影人的高度评价。在“明星篇”中可以看到围绕演员人格、职业道德以及“为社会服务”的讨论。这类表扬同样超越了艺术评价本身,而是将演员放入“民族—社会”的框架之中:好的演员,不仅是表演者,更是能够承担启蒙、动员乃至民族解放使命的文化主体。这种逻辑并不限于明星层面,而是贯穿于整个产业结构之中。例如,在“影企发展”部分,有关“如何挽救风雨飘摇中的中国制片界”“穷态可怖之中国电影界”“外资侵略我国影业”等讨论,显示出早期电影业并不被简单理解为商业竞争领域,而被置于民族产业危机的叙事之中。在这一语境下,电影公司不仅是经济主体,同时也是“民族工业”的承担者,其兴衰被赋予了明显的国家意义。这意味着,企业的运作不再仅以市场逻辑为唯一依据,而开始受到民族立场与国家期待的持续牵引。

在这一过程中,电影在持续的评价、批评与论争中被不断置于本土电影在市场竞争与外来冲击中的生存处境之中,从而成为可以被动员与被期待的文化形式。更进一步,“电影教育”将这一逻辑推进至国家层面,大量讨论直接将电影视为“改造社会”“服务国家”的工具,如“电影与国家”“电影之功德”“电影有改造社会之能力”等议题反复出现。在这里,电影不只是娱乐或商业产品,而被明确赋予国家治理与社会教育的功能。

由此来看,要把握电影产业的历史复杂性,既不能将其简化为由生产、发行与放映构成的经济体系,也需要结合当时的民族国家语境加以考察。回到这一时期的期刊材料可以看到,电影产业并不是预先存在的整体,而是在企业运作、影院布局、宣传话语、技术与教育等多重实践等多方面的互动中,逐渐被勾勒出边界与轮廓的。正是资本投入、观众消费与市场竞争,使这一产业得以运转;但与此同时,这个市场也从来不是中性的。从对外资公司和外国影片的态度,到对本土明星与“进步电影”的推崇,都可以看到围绕民族立场与国家前途展开的持续影响。也正是在这样的交织之中,电影产业一方面作为商品生产与消费的体系运作,另一方面又不断承载更为广泛的文化与政治期待。它既属于市场,也始终牵连着关于国家与社会的想象,由此呈现出一种始终在变化之中的历史面貌。

本书为重写电影产业史提供了一种可能的路径,传统意义上的电影产业史,往往侧重于公司制度、生产规模与市场结构,将产业理解为一个相对稳定的经济体系;而在这些期刊材料中,产业却呈现为一个不断生成的过程。大量关于宣传、评论、争论与教育的文本显示,电影并不是在既定结构中运作,而是在持续的社会互动中,被不断界定其边界与意义。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这套材料改变了我们理解电影史的方式。相比以导演与作品为中心的叙述路径,这些分散的报道、评论与杂文,使我们重新回到一个尚未被整理过的历史现场。在那里,电影既是生意,也是话题;既被争论,也被期待。观众如何被组织,明星如何被讨论,影片如何在不同语境中被理解与评价,这些问题共同构成了电影进入日常生活的具体方式。

因此,“电影产业”并不是一个可以直接把握的对象,而需要在这些材料中被重新建构。那些看似琐碎的广告、影讯与争论,并非零散的信息,而正是在它们的反复出现与彼此关联之中,一个关于电影产业的轮廓逐渐浮现。由此看来,重访这些期刊文本,并不只是为了补充史料,更在方法上提示了一种从材料出发、重新理解电影产业史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