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的时候,客厅里还横着三个行李箱,茶几上摆着吃剩的外卖盒子,蟑螂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爬过沙发上那件皱巴巴的校服。

我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家,住了三年,我每天擦三遍地,把窗户擦得透亮,阳台上的绿萝养得能爬墙。

可现在,到处是脚印,墙上还有小孩的脏手印。

我拖出行李箱,拉链坏了,得用手按着才能合上。里面就装了衣服,其他东西一样没拿。陪嫁的花瓶碎了,玉镯子也不见了,我懒得找。

桌上留了张字条,压在水杯底下。字写得很轻,笔尖划破了纸,像我自己也说不清心里那口气。

门锁弹回去的时候,我听到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没人关,一直没人关。

我拖着箱子下楼,电梯里遇到六楼的大姐。她看了看我的箱子,又看了看我,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我掏出手机,把陈志远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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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秀芳一家来的那天,是周二。

我下班回来,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就听到屋里闹哄哄的。小孩在尖叫,电视开得震天响,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妈,厕纸没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是走错了门。

钥匙转开,推门进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客厅里全是人。

沙发上坐着个胖男人,脚搁在茶几上,正剥橘子吃。

地上趴着三个小孩,最大的十来岁,小的四五岁,拿我的口红在墙上画画。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油烟机没开,满屋子都是辣椒味。

陈志远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碗,嘴上油亮亮的:“回来了?姐她们来了。”

他说得跟“今天下雨了”一样轻巧。

陈秀芳从厨房走出来,围裙系在我那条新买的碎花围裙上,手上还拿着锅铲。她冲我笑:“晓棠回来啦,快洗手吃饭,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她什么时候做过我爱吃的菜?她连我爱吃咸的还是淡的都不知道。

我放下包,看了一眼客厅。沙发坐了三个人,地垫上坐着两个,餐厅椅子上还坐着一个老人。数了数,大人四个,小孩五个。

“志远,你过来一下。”我拽了拽陈志远的袖子。

他端着碗没动:“什么事?饭好了,边吃边说。”

“你过来。”我压着声音。

他这才放下碗,跟着我走到阳台。我把阳台门关上,外面的吵闹声小了一些。

“怎么回事?”我问他,“怎么突然这么多人?”

“我姐离婚了。”陈志远挠了挠头,“姐夫打她,她带着孩子回娘家,咱妈说家里住不下,就先在咱们这住几天。”

“几天?”

“住一阵子呗,等她找到房子就搬。”他伸手想搂我,“你别想太多,一家人嘛。”

我躲开了他的手:“你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我姐都快被姐夫打死了,我还能不让她进门?”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心肠怎么这么硬?”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认识陈志远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姐对他特别好,小时候家里穷,姐姐把好吃的都留给他。

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发亮,我当时想,这个人重感情,挺好。

可我没想过,重感情的人,也可能重得没边界。

我回到客厅,饭菜已经摆好了。陈秀芳招呼我:“晓棠,坐这儿,挨着妈坐。”

陈母坐在主位上,正给最小的孙子夹菜。她看见我,点了点头:“回来了?快吃吧,菜凉了。”

我坐下来,面前是一盘红烧肉,肥肉多瘦肉少,油汪汪的。我不吃肥肉,陈志远知道。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三个小孩在饭桌上吵吵闹闹,一会儿抢鸡腿,一会儿把汤洒在桌布上。

陈秀芳的丈夫周大勇,刚才那个躺在沙发上的胖男人,端着酒杯自顾自地喝,喝完还要倒,嘴里嘟囔着“弟妹手艺不错”。

“姐夫……”我忍不住开口。

“叫啥姐夫,叫哥就行。”周大勇冲我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我看向陈志远,他正低头扒饭,什么也没说。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我吃了七口青菜,喝了半碗汤。陈秀芳把剩菜收进冰箱,陈母去阳台上打电话,周大勇又瘫回沙发上,遥控器按得啪啪响。

陈志远终于放下碗,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晓棠,你去把碗洗了。”

我看着他:“我今天上了一天班。”

“上了一天班怎么了?”他笑了一下,“不就洗几个碗吗?别那么矫情。”

他说“矫情”的时候,语气是笑着的,好像我在无理取闹一样。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厨房的水槽里堆满了锅和盘子,我拧开水龙头,水溅到手上,有点凉。

陈秀芳走进来,靠在门框上:“晓棠,明天早上我想去菜市场,你跟我一起呗?我不认识这边的路。”

“我明天要上班。”

“上班不着急嘛,请个假就是了。”她笑得很大方,“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你得陪陪我。”

我手上沾着洗洁精,泡沫裹着油污,粘糊糊的。

我说:“好。”

02

第三天,我已经摸清了这一家九口的作息。

陈母五点半起床,在阳台上练太极,放的音乐是《梁祝》,循环播放。

六点,三个小孩醒了,开始在屋里跑,咚咚咚的,楼下邻居敲了两次门。

七点,陈秀芳起床,开始指挥我做早饭。

八点,周大勇起来,坐在马桶上刷半小时手机,然后出来喊“饭好了没”。

我睡在沙发上。

主卧让给了陈秀芳和周大勇,次卧给了陈母和三个小孩,书房打了地铺,睡了陈秀芳的两个小叔子。

陈志远说“挤一挤”,他睡在卧室地板上,我睡沙发。

沙发很软,睡了三天,腰疼得翻不了身。

第四天早上,我六点起来做早饭。冰箱里的鸡蛋吃完了,我下楼去买。回来的时候,看到陈秀芳坐在沙发上,翻我的包。

“你干嘛?”我站在门口,手上拎着鸡蛋。

她抬起头,一点都不慌:“我找纸巾呢,孩子流鼻涕了。”

“纸巾在茶几下面。”

“哦,没看到。”她把我的包拉好,放回原处,“你这包挺好看的,多少钱买的?”

我没回答,拎着鸡蛋进了厨房。

锅里煮着粥,我切了咸菜,打了鸡蛋。陈秀芳走进来,靠在我旁边看我切菜。

“晓棠,你跟我弟结婚三年了吧?”

嗯。

“怎么还没要孩子?”

我手上的刀顿了一下:“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好生了。”她啧啧两声,“你要是不行,得赶紧去看医生。

我抬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你得抓紧啊。”她笑着拍我的肩膀,“我是过来人,经验比你多。你妈走得早,也没人教你这些,我这当姐的,得替你操心。”

她说“你妈走得早”的时候,语气特别轻松,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把刀放下:“秀芳姐,你出去吧,厨房小,站不下两个人。”

“行行行,你忙。”她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晚上我想吃鱼,你下班回来带一条,要活的。”

我拿着刀的手在发抖。

那天上班,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个小时的呆。旁边的同事小刘递给我一杯咖啡:“晓棠姐,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家里有点事。”我接过咖啡,笑了笑。

“有事就说,别硬撑。”小刘是个热心肠的姑娘,“需要帮忙就开口。”

“没事。”我说。

下午五点,我下班去菜市场买鱼。卖鱼的大叔帮我杀了鱼,装在袋子里。我拎着鱼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传来笑声。

推门进去,看到陈秀芳的三个小孩趴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玩。

走近一看,是我放在梳妆台上的化妆品。

粉底液挤在地上,口红断成两截,眼影盘碎了一地。

“你们在干什么!”我把鱼放在地上,冲过去抢他们手里的东西。

最小的女孩被我吓了一跳,哇地哭起来。

陈秀芳从卧室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你看看你孩子干的好事!”我指着地上的化妆品,“这都是我买的!

陈秀芳看了一眼,撇撇嘴:“孩子小不懂事,你跟他们计较什么?”

“这不是计较!”我声音都在抖,“这些东西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行了行了,不就是点化妆品吗?”陈秀芳把哭着的孩子抱起来,“赶明儿让我弟给你买新的。”

我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志远下班回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我怎么了。

我没说话。

陈秀芳抢先开口:“没事没事,就孩子调皮,打翻了晓棠的化妆品,我已经说过他们了。

陈志远看了看地上的残局,又看了看我:“你也是,化妆品放好点,别让小孩够到。”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不耐烦。

“陈志远,”我叫他的名字,“那是我的梳妆台,一米二高,你告诉我,一个四岁的孩子怎么够得到?”

他愣了一下。

“她搬了凳子。”我说,“你的女儿,搬了凳子,爬上去,翻我的东西。”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行了,我明天再给你买。”

“我不要你买。”我站起来,声音很轻,“我要你问问你姐姐,她的孩子为什么会翻我的东西。”

陈秀芳在旁边嚷嚷:“你这人怎么这样?孩子不懂事,你非要上纲上线?”

我没看她。我看着陈志远。

他躲开了我的目光,转身走进卧室:“行了行了,别吵了,饭做好了吗?”

我站在客厅里,地上是碎掉的口红,鲜红鲜红的,像一滩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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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大勇在家待了整整一个星期,没出去找工作。

陈志远给他介绍了两个活,一个在工地做水电,一个在小区当保安。周大勇嫌工地累,嫌保安钱少,一个都没去。

“我弟现在混得不错,还能让我去干那活?”他躺在沙发上,翘着腿,“不着急,先歇几天。”

他说的“歇几天”,就是每天睡到中午,然后叫外卖,喝啤酒,看电视。外卖钱是陈志远的,啤酒钱也是陈志远的。

我在单位食堂吃饭,陈秀芳打电话过来:“晓棠,你下班回来带点水果,孩子想吃车厘子。”

“车厘子贵。”

“贵怕什么?又不是天天吃。”她笑了,“你上班挣钱,不就是给家里花的吗?”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回来得晚,没带车厘子。陈秀芳没说什么,但饭桌上少了一个菜。

陈母坐在餐桌前,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晓棠啊,秀芳是你姐,你得多担待点。”

我嗯了一声。

“她命苦,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现在离了婚,带着三个孩子,不容易。”陈母放下筷子看着我,“你嫁到我们陈家,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要互相帮衬,不能斤斤计较。”

我说:“妈,我没计较。”

“那就好。”陈母点点头,“你妈去得早,有些事你不懂。当媳妇的,要懂事,要大度。”

她说“你妈去得早”的时候,语气跟陈秀芳一模一样。

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陈志远吃完饭就回书房了,说有个方案要赶。我收拾碗筷的时候,陈秀芳走过来,拿了一瓶酱油:“晓棠,酱油快没了,你明天记得买。”

我明天加班,没时间。

“加班?那你跟你们领导说说,别加那么晚,家里这么多事呢。”她把酱油瓶放在台面上,“你一个女人,挣那么多钱干嘛?家里才是最重要的。”

我没理她。

她看我脸色不好,笑了笑:“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去看孩子写作业。”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面前是一池子的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伸手去关,发现水是凉的。

这个天,自来水已经凉了。

我洗完碗,去阳台收衣服。阳台上晾满了小孩的衣服,我的衣服被挤在最边上,没晒干,皱巴巴的。

我拿下来,抱着回到客厅。周大勇还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茶几上摆着啤酒罐和花生壳。

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陈志远从书房出来,看到我抱着衣服:“怎么了?”

“没地方放。”我说。

“放沙发上。”

沙发是我睡觉的地方。

他愣了一下:“那你放我那边。”

“你那边?”

他指了指卧室:“放床尾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你姐的房间。”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旅行箱里。箱子在沙发底下,拉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上面落了灰。

这个箱子,我结婚那年买的。三年了,还没用过。

04

周六早上,我还在睡觉,就被一阵吵闹声吵醒了。

“妈,我要看动画片!”

“不行,我要看球赛!”

“你们别吵了!遥控器给我!”

三个小孩在客厅里抢遥控器,周大勇躺在沙发上,脚架在茶几上,嘴里喊着“别吵了别吵了”。

我睁开眼睛,看了眼手机:六点半。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腰疼得直不起来。睡了一个星期的沙发,我的脊椎像是要断掉了。

陈志远从卧室走出来,看到我:“你醒了?去做早饭吧。”

我看着他:“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你姐什么时候搬走?”

他脸色变了:“你怎么又说这个?”

“我要一个答案。”我看着他,“志远,这是我俩的家,不是旅馆。”

“什么你家我家?这是我家的!”他声音大起来,“我姐住几天怎么了?你至于吗?”

“一个星期了。”我说,“她说住几天,现在一个星期了,她不找工作,也不找房子,你姐夫也不找工作,天天在家躺着。我每天五点起来做饭,晚上十一点还在收拾,我睡沙发,我的化妆品被你外甥女毁了,我说什么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他的脸色很难看,“那是我亲姐!我能把她赶出去吗?”

“我没让你赶她出去。”我看着他,“我要一个期限。半个月,一个月,你跟我说清楚。”

“我不知道。”他甩开我的手,“你别逼我行不行?”

“我逼你?”我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陈志远,你摸摸良心,是谁在逼谁?”

我们吵架的声音传到了卧室。陈秀芳推开门,看到我们:“吵什么呢?大清早的。”

陈志远没说话,转身进了书房。

陈秀芳看着我:“晓棠,你是不是嫌我碍事?”

我没回答。

“你要是嫌我碍事,我走就是了。”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委屈,“反正我也没人疼,没人管,死了都没人知道。”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陈母从房间里出来,看到陈秀芳在哭,脸色立刻变了:“怎么了这是?”

“妈,没事。”陈秀芳擦着眼泪,“弟妹不想让我住这儿,我这就走。”

陈母看着我,眼神很冷:“晓棠,你就这么容不下她?”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母的声音高起来,“她是我闺女,我让她住几天怎么了?这房子是我儿子的,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你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说话?”

外姓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我站在客厅里,陈母看着我,陈秀芳抹着眼泪,三个小孩也安静下来,盯着我看。

周大勇从沙发上坐起来:“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一家人吵什么吵。”

一家人。

谁跟谁是一家人?

我转过身,走进卫生间。门关上,我靠在门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打开手机,看到我妈的照片。她去世的时候我才十五岁,我记得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晓棠,以后要找个对你好的人。”

我当时以为,陈志远就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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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大勇出事是在第二个周末。

那天我不在家,去超市买东西。回来的时候,看到楼下停着警车,楼道里围了不少人。

我心里一紧,快步上了楼。

推开门,看到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翻了,啤酒瓶碎了一地,电视屏幕裂了一道口子。

陈秀芳坐在沙发上哭,脸上有一道血痕,头发乱糟糟的。

陈母抱着最小的孙女,脸色铁青。

陈志远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激动。

“怎么了?”我放下购物袋。

“姐夫又打人了。”陈母的声音在发抖,“他把秀芳打了,还要打孩子。”

我看到陈秀芳脸上的伤,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泪又掉下来:“晓棠……你回来了……”

陈志远挂了电话走过来:“姐夫跑了,我得去找他。”

“你上哪儿找?”

“不知道,反正得找。”他抓起外套,“他在外面欠了赌债,那些债主都找上门了。要是让债主找到家里来,我们都得倒霉。”

我听到“赌债”两个字,脑子嗡了一下。

“你之前没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他有些不耐烦,“行了,你在家待着,别出门。”

他走了以后,陈秀芳一直在哭。陈母哄着孩子,也不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地的狼藉。

茶几底下有一个纸团,我捡起来展开,是一张欠条。

上面写着周大勇欠了五万块钱,三个月内还清,逾期利息翻倍。

我手在发抖。

陈秀芳看到我手上的纸条,脸色变了:“你、你别看!”

“这钱,你打算怎么还?”

“不用你管。”她把纸条抢过去,“我弟会帮我的。”

“陈志远?”

“他是我弟,他能不管我吗?”她盯着我,“你是他老婆,你也不能见死不救。”

我站起来:“我跟你弟结婚三年,工资全部交给他管,我连存折都没见过。我没钱。”

“你没钱,但你有房子啊。”陈秀芳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这房子值不少钱吧?”

我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笑了笑,脸上的伤口扯得有些狰狞,“我就是随口一说。”

那天晚上,陈志远回来得很晚。他找到周大勇了,说他去外地躲债了,短期内不会回来。

“那秀芳姐呢?”我问。

“什么?”

“她还住这儿吗?”

“当然住。”他看着我,“她没地方去,不住这儿住哪儿?”

“她可以租房。”

“租房不要钱啊?”他提高了声音,“她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你让她怎么租房?”

那她就住这儿,住一辈子?

“你怎么又说这个?”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林晓棠,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是想把我姐逼死才甘心?”

我张了张嘴,突然觉得很累。

“陈志远,”我说,“我怀孕了。”

他愣住了。

“上个月检查出来的,六周了。”

他看着我,表情变了又变,最后露出一个笑容:“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每次想跟你说,你都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我看着他,“现在我告诉你了,然后呢?你姐还住这儿吗?”

他沉默了。

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伤人。

我转身,拖着行李箱,走进卧室。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做了检查。

医生说孕酮低,要注意休息,不能太累。我拿了药,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给陈志远打电话。

他没接。

我又打了一个,还是没接。

我坐在那里,看着走廊里的人来人往。

一个孕妇挺着大肚子走过,她丈夫在旁边扶着,小心翼翼地。

另一个男人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在哭,他蹲下来哄。

我的眼睛有点酸。

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在吵架。

“你不能这么惯着她!”是陈秀芳的声音,“她不就是怀个孕吗?谁没怀过似的!”

“行了姐,少说两句。”陈志远的声音很低。

“我为什么要少说?她昨天还跟我说要把我赶出去!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陈秀芳越说越激动,“你姐被人打了,她不闻不问,还想着赶我走!你娶了个什么女人?”

“姐!”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陈秀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就知道,我是个外人,我碍她眼了。我这就走,不碍你们的眼。

门开了,陈秀芳冲出来,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回来得正好。”她擦了擦眼泪,“我弟现在被你迷得神魂颠倒,连亲姐都不要了。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绕过她走进屋里。

陈志远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晓棠,你……你刚才去哪儿了?”

“医院。”

“去干嘛?”

检查。”我把病历放在茶几上,“孕酮低,医生让我卧床休息,不能累着。

他看了一眼病历,又看了看我:“那你……”

“我现在告诉你,我得休息。”我看着他,“你姐的事,你自己处理。”

陈秀芳站在门口:“处理什么?你就是想赶我走!”

她冲进来,指着我:“你算什么东西?你嫁给我弟三年,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现在怀了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就当自己是祖宗了?”

“你闭嘴。”陈志远吼了一声。

陈秀芳愣住了,大概没想到她弟会吼她。

“姐,你别再说了。”陈志远的声音很疲惫,“她怀孕了,你别气她。”

“我气她?”陈秀芳指着自己的鼻子,“是她气我还是我气她?陈志远,你摸着自己良心说,你姐被人打了,你老婆说要把我赶出去,你还帮着她?”

“我没帮着她!”

“那你让她走!”陈秀芳指着门口,“让她回娘家!让她自己好好想想,她配不配当你老婆!”

我站起来,声音很平静:“不用回娘家。”

他们都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