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78年,七月,汴京。
一座幽深的宅院里,一个41岁的男人独坐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他叫李煜,南唐后主,亡国之君。三年前,他脱去龙袍,肉袒出降,被宋太祖封为“违命侯”。此刻,他正在写他人生中最后一首词。他写下了《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首词,成了他的绝命词。宋太宗看到后大怒,赐他“牵机药”,一种剧毒,服后头足相就,痛苦而死。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笔,笔尖蘸着墨,墨迹未干。他本不该是皇帝。他是南唐中主李璟的第六子,自幼天资聪颖,精通诗词、书法、绘画、音律。他的眼中只有诗酒花月,没有江山社稷。可命运偏偏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的五个哥哥先后夭折,他被迫坐上了龙椅。
他不是当皇帝的料,可他被推上了龙椅;他不是亡国之君,可亡国的事全让他赶上了。他被俘后,宋太宗问他:“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说:“臣愿归隐山林,做个闲人。”太宗笑了。他不信,他以为是试探。可李煜说的是真话。他这辈子,只想写词,不想当皇帝。可历史没有让他写词,他只能在囚笼里,用血和泪写下一首首千古绝唱。
天生词人:他本应在花间醉死,却被推上龙椅
李煜,初名从嘉,字重光,937年出生,徐州人。他是南唐中主李璟的第六子。他从小就不爱读书?不,他爱读,但读的不是治国安邦的圣贤书,是诗词歌赋、风花雪月。他“善属文,工书画,知音律”,样样精通,唯独不懂治国。他给自己取号“钟山隐士”“莲峰居士”,他向往的生活是“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他不是装的,他是真喜欢当隐士。
《新五代史·南唐世家》记载,李煜“为人仁孝,善属文,工书画,而丰额骈齿,一目重瞳子”。他长得异相,额头宽阔,牙齿重叠,有一只眼睛里有两个瞳孔(重瞳)。相传重瞳子是圣人之相,仓颉、虞舜都是重瞳。可他的“圣人相”,却没给他带来圣人的命运。他的五个哥哥全都死了,他成了事实上的长子。959年,他被封为吴王,以尚书令参政。961年,李璟去世,李煜在金陵登基,史称南唐后主。
醉梦江南:他在金陵当了十五年“太平皇帝”
李煜当皇帝的时候,南唐已经风雨飘摇。北方的宋朝在赵匡胤的经营下日渐强大,南唐不过是苟延残喘。可李煜不管这些,他继续写他的词,填他的曲。他在宫中建起“澄心堂”,与大臣韩熙载、徐铉、张洎等人饮酒赋诗。他在后宫与大小周后填词作曲,谱写《霓裳羽衣曲》。他写“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写“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他沉浸在他的艺术世界里,对外面的世界充耳不闻。
《南唐书》记载,李煜“性骄侈,好声色,又喜浮屠,高谈不恤国事”。他信佛,在宫中建起佛堂,日日诵经。他花钱如流水,把国库的钱都用来修寺庙、养僧尼。大臣劝他,他不听。他以为只要他虔诚礼佛,佛祖就会保佑他的江山。可佛祖没来,赵匡胤来了。
金陵城破:他肉袒出降,成了“违命侯”
974年,宋太祖赵匡胤发兵十万,水陆并进,直扑金陵。李煜派使者去求和,献上金银财宝无数。赵匡胤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要的不是钱,是天下。宋军围城一年,金陵城中粮草断绝。李煜在城墙上登高远望,看到了宋军的旗云,听到了宋军的战鼓。他哭了,写下“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轻粉双飞”。
975年十二月,金陵城破。李煜带着大小周后、文武百官,肉袒出降。他被押往汴京,宋太祖封他为“违命侯”——羞辱他,因为他曾拒绝入朝。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城。四十年的家国,三千里地山河,从此与他再无关系。
他被俘后,在《破阵子》中写道:“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他垂泪对宫娥,而不是对江山。他不是在哭江山沦陷,他是在哭他的青春、他的自由、他的词。他本就是词人,不是帝王。
囚徒生涯:他用血泪写出千古绝唱
李煜到汴京后,被软禁在城隅一处宅院里。他不能出门,不能见客,不能与外人通信。他每天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写词。他写他失去的故国,写他失去的自由,写他无尽的愁苦。“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他的词,不再有“晚妆初了明肌雪”的旖旎,只有“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悲凉。他的词,从花间词人的婉约,变成了血泪交织的绝唱。他没有变,是他的处境变了。他的词,跟着他的心一起下沉。
千古词帝:他用命换来一个名号
978年,李煜42岁。他写了一首《虞美人》,传到了宋太宗的耳朵里。太宗看到“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怒了:你还敢“回首故国”?又看到“小楼昨夜又东风”,更怒:你还有心思想东风?他派人送给李煜一杯酒,酒里下了牵机药。李煜喝下后,头足相就,痛苦而死。
据说他死的时候,大小周后在他身边,哭得死去活来。他死的那天,汴京城里下着小雨。雨打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他走了,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回首故国了。他的故国,早已是别人的江山。他留给后世的,只有一卷《南唐二主词》,和那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他是千古词帝,他是亡国之君。他不是好皇帝,可他是个好词人。他用亡国的痛,换来了不朽的诗。他的诗,是用命换的。
李煜的遗产:被文人铭记,被历史原谅
李煜的词,直接影响了宋词的发展。他的“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把词从酒宴之间的娱乐歌词,变成了抒发个人情感的严肃文学。苏轼、辛弃疾、李清照、纳兰性德,都受他影响。他的词,是词中的“离骚”。
《人间词话》里,王国维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他把词的地位,提到了与诗并列的高度。他死之前,宋太宗问他还有什么遗愿。他说:“愿把我的词集传下去。”太宗答应了。他的词集传了一千多年,还在传。
他的墓在河南洛阳,有一处“李煜墓”。不大,很简陋。墓碑上刻着“南唐后主李煜之墓”。每年清明,有人去给他扫墓。有诗人,有学生,也有普通百姓。他们带着《南唐二主词》,带着“问君能有几多愁”,带着对他的惋惜。他们念“春花秋月何时了”,念“一江春水向东流”。
他们觉得,李煜是词帝,不是皇帝。
写在最后:他本不该当皇帝
公元978年,李煜走了。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卷《南唐二主词》的手稿。那是他写的词集,上面有他添改的字迹。他舍不得扔,一直带着。他把词集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那是他的孩子,他养了多年的孩子。孩子还没长大,他就死了。他的孩子,后来被无数人翻阅,被无数人传唱。孩子活了,他死了。
他不是好皇帝,他是好词人。他的词,让他从亡国之君的耻辱中,被历史拯救了。他搞丢了江山,可他赢得了不朽。他的词,比他的皇位活得更久。他的词,比他的江山更广阔。
公元978年,李煜走了。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卷《虞美人》的草稿。那是他最后的词,写的是“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他不用问了,他的愁,已经流了一千多年,还在流。
参考资料:《新五代史·南唐世家》《南唐书》《南唐二主词》《人间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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