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陈建不说话,已经很多年了。
真要掰着手指头算,也有十八年。十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也绝不短,足够让一个小孩从蹒跚学步长成大人,也足够让两口子在一个屋檐下,把日子过成两条平行线。
别人家吵架,吵完了总还能有个台阶下。我们不是。我们连吵都懒得吵了。后来分房睡,再后来连看对方一眼,都像是顺手完成一件没什么情绪的事。中间那条走廊,明明就那么几步路,可我和陈建,偏偏走了十八年都没走过去。
去年冬天,陈建从工地上摔了下来。
电话打到家里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摘芹菜。工头那边急得不行,说人已经送三院了,左腿骨折,叫我赶紧过去一趟。我听完,手停了一下,也就一下,紧接着把手里那根芹菜叶掐掉,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电话挂断,我继续摘菜。
那天晚上本来准备包饺子,肉都剁好了,木耳也泡上了,就差芹菜。说实话,我脑子里最先想的,不是他摔得重不重,而是这芹菜得赶紧摘完,不然焉了,包出来不好吃。
儿子陈烁从房间里跑出来,耳机还挂在脖子上,问我是不是他爸出事了。
我说,嗯,腿摔断了。
他急得脸都变了,说那你还在这儿干什么,去医院啊。
我洗了洗手,拿毛巾慢慢擦干,才抬头看他:“你去吧,带上钱,不够再说。”
他像不认识我似的盯着我:“你不去?”
“我去做什么?”我说得很平,“医生护士一大堆,轮不到我。再说了,我去了能背他还是能抬他?你年轻,跑得快,你去。”
“那是我爸,也是你丈夫!”
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不过脸上没带出来,只淡淡回了一句:“那是法律上的。”
陈烁当时就炸了,摔门走了。门板哐的一声,震得窗户都跟着响。我站在厨房里,拿起刀开始剁馅,剁得很稳,一下接一下,砧板响得脆生生的,屋里却显得更空了。
丈夫。
这两个字我不是没想过,是想太多了,才觉得发苦。
那天晚上,饺子我一个人吃了不少。猪肉芹菜木耳馅,陈建以前最喜欢。我一口一个,吃到后来胃里发堵,嗓子眼也堵。明明是热腾腾的东西,咽下去却像塞了团冷棉花,说不出的别扭。
陈建住院两个月,这两个月基本都是陈烁在跑。孩子刚毕业,工作都没站稳,白天上班,晚上医院守着,人肉眼可见地瘦了。回来拿衣服的时候,总会把一沓单据递给我。我也不问,直接从抽屉里拿钱给他,厚厚一个信封。
有一回他忍不住了,站在门口问我:“妈,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我爸吗?”
我那会儿正在拖地,头也没抬:“我不是给钱了?”
“除了钱你还会什么?”他声音一下子提起来,“你到底有没有心?”
拖把倒在地上,水渍洇开一大片。我站直了身子,看着面前这个被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儿子。他眉眼很像陈建,越大越像,尤其生气的时候,那股倔劲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说:“没钱试试?没钱你爸这腿怎么治?没钱你大学怎么念?没钱你现在拿什么冲我喊?”
他被我怼得脸发红,最后咬着牙说我不可理喻,又摔门走了。
家里静下来以后,我弯腰扶起拖把,把他踩出来的脚印一处处擦掉。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嚎啕那种,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我自己都嫌烦,可上了年纪的人就是这样,很多情绪像毛病一样,平常压着,一旦起了头,就没那么容易收。
我为什么不去医院?
不是不敢认,是我真怕。我怕看见他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白,腿上打着石膏,我那点硬撑出来的骨气一下就垮了。怕自己守了十八年的委屈和恨,最后成了一场自导自演的笑话。更怕我一心软,这些年咬牙熬过来的日子,忽然就没了支点。
所以我不去。
别人说我狠,说我凉薄,说我只认钱,我都认。反正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怎么说都行。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不疼,我是疼得不敢碰。
陈建出院那天,我在阳台浇花。
他拄着拐进门,动作很慢,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点驼。我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他也抬头,我们视线对上,就那么一瞬。
我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转身继续浇我的吊兰。
身后陈烁带着点急,说:“妈,我爸回来了。”
我没接话。
陈建倒先开口了,声音又哑又低:“算了,让我先回屋。”
门关上后,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水壶里残留的一点热气声。这个人又回到了家里,可那感觉,倒像只是来借住几天的外人。
后来日子还是照过。吃饭的时候我会多做一份,放在他门口的小凳子上。他吃完把碗洗了,再放回去。我们之间的来往,就靠那个掉了漆的小凳子。像两个不愿见面的邻居,靠门口传递东西。
有时候半夜我能听见他咳嗽,一阵接一阵,压着声音咳,像怕惊动谁。可这家里哪还有别人,除我之外,也没谁会被他惊着。反过来,他大概也闻得到我房里膏药的味道。我肩膀不好,一到阴天就酸得厉害,贴膏药贴得满屋都是药味。
我们都知道对方不好过,可谁也不先说一句软话。就那么耗着。
说到底,我们不是没感情,是感情太旧了,旧到一翻出来就全是褶子。想摊平,难。想扔掉,又舍不得。
直到去年夏天,我出了事。
那天早上我拎着菜篮子准备出门,刚走到客厅,突然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右半边身子一下就不听使唤了。菜篮子掉在地上,土豆滚得到处都是。我想叫人,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张了半天嘴,只发出一点不像话的怪声。
我摔在地上,半张脸压得发麻,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控制都控制不住。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清楚,坏了。
人到我这个岁数,多少都听过谁谁脑梗、谁谁中风。我一边躺着,一边想,这回大概轮到我了。天花板上的旧吊灯晃得我眼花,那灯还是结婚时买的,莲花样式,早就落伍了,有个灯泡坏了挺久,我一直懒得换。
我想,真要死了,竟然是对着这么个破灯走,也挺可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是陈建回来了。他腿伤后落下点毛病,可每天还是习惯出去转一圈,慢慢走,活动活动。我听见他拐杖敲地的声音,一下下靠近,紧接着就是拐杖落地的响声。
他冲过来的时候,几乎是扑到我身边的。
“老林!老林!”
他声音都劈了,手抖得厉害,一边拍我脸一边喊我名字。那种惊慌不是装得出来的,整个人都乱了,像魂都飞了。我想说话,想告诉他我可能不行了,可舌头打结,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
他把我抱起来的时候,胳膊都在发颤,一边喊邻居一边打120。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命运真会开玩笑,我恨了十八年的男人,偏偏在我最狼狈的时候,第一个把我从地上捞起来。
我在医院醒过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陈烁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厉害,一看就是哭过。看我睁眼,他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妈你吓死我了。
我想抬手给他擦擦眼泪,结果右手根本抬不起来,左手也没多少劲。医生后来跟我说,脑梗,抢救算及时,命保住了,但右侧肢体受了影响,后面得做长期康复。
长期康复。
这四个字我当时一听,脑子里嗡的一声。说白了,就是半瘫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单纯的疼,是一种被人一下子从正常生活里踹出去的羞耻和无力。吃饭不利索,翻身不利索,上厕所也不利索,明明脑子清楚,人却像被困在个不中用的壳子里。别人扶你,喂你,帮你擦洗,你嘴上不说,心里却一阵阵发酸。
我脾气越来越坏。
护工来了两个,都被我骂走了。不是嫌人家手重,就是嫌人家话多,其实归根结底,是嫌自己没用了。陈烁白天下班就往医院跑,给我端水喂饭,帮我揉腿。孩子眼下全是乌青,我看着心疼,可心疼归心疼,气上来了照样往他身上撒。
有一回他熬了粥,吹凉了递到我嘴边,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抬手就把碗扫了。粥泼了一地,碗碎成几瓣。病房里一瞬间安静得吓人。
陈烁愣了愣,眼眶立刻红了。他没冲我喊,也没甩脸子,只是蹲下来,一片片收拾碎瓷片。收拾完了,跟我说:“妈,你歇会儿,我明天再来。”
门关上以后,我看着地上那滩粥,心里难受得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可让我开口认错,比杀了我还难。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病房里只听得见仪器滴滴响,窗外有车声,有风声,可都离我很远。人一病,很多硬撑的东西其实都撑不住。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能扛,什么都能自己消化。到了那个份上才知道,人的骨头再硬,也有软的时候。
半夜手机震了一下。
我费劲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短信里只有一句话。
“面条在第五个抽屉,煮的时候别忘了放青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别人看不懂,我却懂。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刚结婚那阵子,我做饭一塌糊涂,有一次煮面,煮成一锅稀烂的面汤。他居然还端着碗吃得挺香,吃完笑我,说下回记得放两片青菜,看着像样点。
后来我们谁煮面,都会下意识往里扔两片青菜。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生活里一个小习惯。可小习惯这种东西,最磨人。平常觉不出来,一旦想起来,整颗心都跟着发软。
我看着那条短信,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十八年了,他竟然还记得。
我一直以为,困在过去里的只有我自己。我抱着那点委屈不放,反复回想当年一个人抱着发高烧的儿子,在医院走廊里团团转的绝望,越想越寒心,越想越觉得这个男人靠不住。久而久之,我把这件事钉死在心里,像根锈钉子,拔不掉,也不许它愈合。
其实我们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我和陈建是大学同学,他当年追我追得挺厉害。早上给我买豆浆油条,晚上陪我在图书馆坐到关门,下雨了伞全往我这边偏,自己半边肩膀淋透。那会儿我真觉得,这辈子跟着他,吃苦都不怕。
毕业后我们没什么像样的婚礼,就领了证,在外头租了个小房子。房子小得转身都费劲,可也有热闹的时候。夏天停电,我们就坐在门口扇扇子,吃一根冰棍都觉得甜。冬天冷,他下班回来总把手搓热了再往我脖子里塞,冰得我直躲,他就在边上笑。
后来有了陈烁,日子一下紧巴起来。奶粉钱、房租、水电,样样都得算计。陈建为了多赚点,换去工地干活,跟着项目到处跑。钱是比以前多了,可人越来越不着家。开始还一天一个电话,慢慢三天五天,再后来忙起来,一个星期都联系不上。
我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买菜做饭,一个人半夜抱孩子跑医院。家里灯泡坏了,我自己踩着凳子换;水管漏了,我自己找人修;孩子闹病,我一宿不敢合眼。那时候我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憋着一口气:凭什么别人的男人都在家,我的男人只知道往回寄钱?
真正把我心彻底冻住的,就是陈烁五岁那次肺炎。
孩子烧得浑身滚烫,夜里还抽搐,我吓得魂都没了。医院说得住院,我就到处找陈建。电话打不通,工地办公室那边只说他进山了,信号没有,要过几天才能出来。
我一个女人,半夜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里跑前跑后,签字、缴费、拿药,鞋都跑掉了一只。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爸爸。我那会儿真是又怕又怨,觉得天都塌了,偏偏该站在我身边的人不在。
一周后他赶回来,胡子拉碴,一身土,进病房看见孩子就红了眼,拉着我不停解释,说项目出了问题,山里封路,根本联系不上。他说得也许都是真的,可我听不进去。
不是因为我不讲理,是因为那个节骨眼上,我最需要的不是解释,是他这个人。
从那以后,我心里那扇门就关了。
他后来不是没试过。给我买衣服,买首饰,回家主动干活,想哄我说话。可我看见他那张脸,就想起医院走廊的冷板凳,想起孩子烧得脸通红叫爸爸,想起自己一边抹眼泪一边给医生赔笑。我过不去,真过不去。
有次他喝了酒,坐在客厅里问我:“老林,我们怎么就成这样了?”
我憋了太多年的话,一下全倒出来了。我问他,孩子病得快不行的时候你在哪,我一个人熬不过来的时候你在哪,你凭什么觉得寄点钱回来,这个家就算你尽到了责任?
他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垂着头坐了很久。第二天,他就搬去了次卧。
这一搬,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里,我们把婚姻过得像合同。家里的开销一起担,孩子一起养,年节该走的亲戚一起走,可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没有商量,没有倾诉,也没有一句像样的关心。好像只要不提从前,那些伤口就不存在。
可它一直都在。
那条短信以后,我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中午,陈建来了。他腿还没全好,走路一瘸一拐,手里提着保温桶。头发乱着,胡子也没刮,整个人显得特别憔悴。他把保温桶放床头,半天才说一句:“给你煮了面。”
病房里就我们两个,反而比有旁人在的时候还尴尬。
他打开盖子,里面是西红柿鸡蛋面,上头规规矩矩卧着两片青菜。那股热气冒出来,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他说:“你尝尝。”
我看了眼自己的手,低声说:“我拿不了。”
他顿了顿,马上把碗端回来,拿勺子盛了一口,放在嘴边吹了吹,递到我跟前。动作很生疏,汤差点洒我身上。我张嘴吃了。
面煮得有点烂,盐放得也不太准,说不上多好吃,可我一口一口吃下去,心口那块硬了十八年的地方,竟一点点松了。
他喂得很慢,始终没抬头看我。我知道他紧张,连手指都绷得发白。等一碗面见了底,他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停下。
“老林。”
“嗯。”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我听完,没哭,也没发火,只是看着他。十八年,我以为我会等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清算,质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让我白熬这么多年。可真等到这句道歉落下来,我才发现,原来我早就没那么多力气去计较了。
我只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过去了,不代表忘了。只是人老了,很多事忽然就看明白了。年轻时觉得迈不过去的坎,到后来才知道,也不过就是伤口结了痂,碰着还是疼,但总算长好了。
从那以后,陈建天天来。
有时给我炖汤,有时给我带粥,都是些软烂好吞咽的东西。吃完了他就给我揉腿,帮我活动右手右脚。手法笨,按得我直皱眉,他就慌慌张张停下,问是不是疼了。我心里想笑,脸上还是绷着,只说轻点。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不生他的气了,或者说,不全是气了。更多的是心酸。看着他鬓角都白了,看着他因为常年干活而变形的手指,看着他一瘸一拐还要替我跑前跑后,我忽然就想,何必呢。
我们都被生活亏待过。
他亏待了我,我也何尝没有亏待他。那年我一个人撑着孩子在医院熬,我是委屈。可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外头风吹日晒,摔伤了腿、落下一身病,还要回家面对我这张冷脸,他就不委屈吗?
说到底,谁也不是故意把日子过成这样的。
有次做康复,我没站稳,整个人摔到地上,膝盖磕得生疼。我狼狈得要命,趴在地上起不来,气得直掉眼泪。陈建赶紧来扶我,我当场就炸了,推开他,说你别碰我,我不用你管。
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眼圈很快就红了。
我越看越烦,索性冲他喊:“你走!我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你!”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可伤人的话最容易往外蹿,像刀子一样,不见血不收手。那天他真走了。之后好几天都没来。病房一下空了,保温桶没了,人影也没了,连原先那点让我嫌烦的咳嗽声都没有了。
我心里空落落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说,康复最怕情绪差,家里人陪着很重要。她还顺嘴提了一句,说你爱人前几天在走廊上跟护工学按摩,练得可认真了,说怕自己手重弄疼你。
我听完,把脸扭到一边,眼泪却止不住。
那天下午,我让陈烁去找他。
陈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明明想靠近,又不敢往前多走一步。我朝他招手,让他过来。他一步步挪到床边,我抓住了他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很,手背上全是晒斑和小口子,可握住的时候很踏实。
我说:“陈建,对不起。”
他一下愣住了,愣完就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他说:“没事,过去了。”
还是那句话。
可这一次,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忽然觉得特别轻。像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不再悬着了。
我出院那天,他们爷俩一块来接我。
回到家里,房间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换成了我喜欢的浅蓝色,阳台上的花也照顾得很好。陈建推着轮椅带我在屋里转,转到客厅时他说了句:“到家了。”
就这三个字,差点让我又掉眼泪。
晚上他做了一桌子菜,大多我现在还吃不了,只能喝点炖软的冬瓜汤。陈烁坐在旁边,看着我和陈建,脸上的神情像松了口大气。他大概做梦都盼着这一天吧,盼着这个家别再像以前那样死气沉沉。
吃完饭,陈建推我回房。到了门口他要走,我忽然叫住了他。
我说:“今晚上你别回那边了,就在这儿吧。”
他一下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那天夜里,他睡在我房里临时支的小床上。我们谁都没怎么睡,黑暗里我伸手去摸,他也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
十八年了。
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和他在同一个房间里,安安静静过一夜。
往后康复的日子还是难,但有人陪着,再难也总能捱过去一点。陈建天天扶着我练走路,从客厅走到阳台,再从阳台走回来。起初十步都费劲,后来二十步、五十步,慢慢能绕小区走一小圈。他比我还高兴,嘴上不说,眼里的亮劲儿藏不住。
有次我终于能自己端起半碗水了,他站在旁边,乐得跟孩子似的,非说晚上要加个菜庆祝。我笑他小题大做,他还一本正经,说这比他当年在工地拿奖金都高兴。
其实我懂。
不是为了那半碗水,是为了我这个人又一点点活回来了。
日子就这么慢慢顺了。
我们还是会拌嘴。我嫌他切菜切得厚薄不一,他嫌我爱指挥。去菜市场买鱼,我想买鲫鱼炖汤,他非说黑鱼刺少更适合我,最后两个人能站在摊位前争半天,把卖鱼的都看笑了。可这种吵法,跟从前不一样。从前是针尖对麦芒,谁都想赢;现在更像寻常夫妻斗嘴,吵完了该买菜买菜,该回家回家。
有时候午后阳光好,我们就一起坐阳台上。他给花松土,我在旁边择菜。谁都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那种安静特别难得,像屋子里终于有了活气。
陈烁后来带女朋友回家,姑娘文文静静的,一进门就给我带了水果,还紧张得直搓手。我看着她,突然有点恍惚,像是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刚进婚姻门槛、什么都不懂的自己。陈建在饭桌上一个劲夸儿子,又拆儿子小时候的台,把人家姑娘逗得直笑。陈烁急得让他少说两句,他偏不,气氛热热闹闹的。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桌人,心里忽然特别满。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命不好,婚姻熬成这样,日子过成这样,怨来怨去,好像怎么都不值。后来才明白,人这一生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总会有错过,有误会,有来不及,也有说不出口的亏欠。可只要最后还能回头,还愿意往对方跟前挪一步,就不算太迟。
年底那会儿,正好是我们结婚三十五周年。
陈烁给我们订了蛋糕,还拿出两张机票,说让我们出去走走,去海边散散心。我看着那两张机票,心里一阵热。年轻时没条件,后来有点条件了,心也散了,别说旅游,连正儿八经出去吃顿饭都少。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陈建递给我一个小盒子。我打开一看,是条项链,吊坠是朵小莲花。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跟家里那个老吊灯一个样。
他说找了很久,才找到差不多的。还说他知道我喜欢那个灯,所以想给我做个一样的留着。
我听完鼻子就酸了。
喜欢吗?当然喜欢。那灯是我们结婚时一起挑的,便宜,不算多好看,却是我们那时候舍得花钱买的第一件像样家什。它挂在家里这么多年,旧得不成样子,我一直没舍得换。不是因为多值钱,是因为看着它,就像看着我们那点磕磕碰碰却始终没断的日子。
我让他给我戴上。他站在我身后,手有点抖,扣了半天才扣好。我从镜子里看见他,也看见自己。我们都老了,脸上的纹一道挨着一道,可眼神在那一刻却很像从前,竟然还有点年轻时的影子。
他说:“谢谢你,还肯给我机会。”
我笑了笑:“也谢谢你,没嫌我难伺候。”
他也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后来我们去了海边。
风一吹,我就忍不住把手往他那边靠。他很自然地握住了,像这些年中间那十八年的空白,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海浪一遍遍冲上来,把沙滩上的脚印冲得七零八落。我低头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特别平静。
其实仔细想想,我和陈建这一辈子,也没什么特别惊天动地的故事。无非就是很多普通夫妻都会经历的那些:年轻时真心喜欢过,后来被日子磨,被误会伤,被沉默拖。爱有过,恨也有过,谁都不肯先低头,硬生生把最好的年头耗掉了。
可到了这个岁数,我反倒看明白了。
婚姻里最怕的,不是一时半会儿吵得凶,而是有话不说,把委屈越攒越深,最后堆成一道墙,连自己都翻不过去。人总以为只要熬着,总有一天对方会懂。其实不是。很多东西你不说,对方真未必能猜到。等猜到的时候,往往已经晚了。
我和陈建算是运气好,兜兜转转,最后还能坐下来,一起吃一碗面,一起散一会儿步,一起把那些说晚了的话补回来。
现在我恢复得比刚出院时好多了,拄着拐能在小区里慢慢走,手上也能干点轻活。陈建的腿到了阴雨天还是疼,我知道,可他嘴硬,不肯承认。我就提前把膏药给他放床头,他看见了也不说谢,只默默贴上。晚上睡觉前,他会记得给我倒杯水,我会提醒他把窗户关严,别又着凉。
这些小事,看着不起眼,可过日子靠的偏偏就是这些。
前些天睡前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从前那个在宿舍楼下等我、手里拎着豆浆油条的年轻人。时间真快,一眨眼头发白了,腿脚慢了,火气也没年轻时那么盛了。可好在,他还在,我也还在。
我问他:“陈建,你后悔吗?”
他在那儿铺被子,动作顿了顿,回头看我:“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啊。”
他听完笑了,说:“那你呢,后悔嫁我吗?”
我没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年轻时候后悔过,气得想把结婚证都撕了。现在不后悔了。”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把我耳边的头发往后拨了拨,轻声说:“我也不后悔。”
灯关了以后,屋里很静。
我躺在那里,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忽然踏实得很。人老了,其实求的东西也简单,不是什么轰轰烈烈,不是什么海誓山盟,不过就是半夜醒来时,身边还能有个人,咳嗽了有人问一句,腿疼了有人递张膏药,做了噩梦一伸手,能摸到另一只手。
这就够了。
我们已经浪费了十八年,剩下的日子,说什么也不想再浪费了。能一起买菜做饭,就一起买菜做饭;能一起晒太阳,就一起晒太阳;能一起吵嘴,就热热闹闹地吵。哪天谁先走了,另一个人心里至少还能有点暖和的回想,不至于只剩冷脸和沉默。
说到底,我和陈建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谁赢了谁,也不是谁终于把谁说服了。
靠的是我们都老了,都病过,也都怕过。
怕失去,怕来不及,怕一句该说的话憋到最后,只剩遗憾。
所以现在,他偶尔还会在睡前跟我说一句:“老林,早点睡。”
我也会回他一句:“知道了,你别老踢被子。”
听起来平平常常,没什么了不起。可只有我知道,这种平常,我等了有多久。
等了十八年。
还好,最后还是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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