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芬,福生今天六十五大寿,你这个当媳妇的,可得把场面撑住了。”
周宁刚下车,行李箱轮子还卡在村口那道坑里,就听见这么一句。她顺着声音抬头看过去,院门大开着,何玉梅正站在门口,一边招呼送菜的人往里搬,一边扯着嗓子指挥摆桌。那神气,那口吻,活像这院子姓何,不姓周。
院里已经搭好了蓝棚子,红桌布一张一张铺开,唢呐吹得断断续续,村里爱看热闹的人站在门口,嘴上说是来帮忙,眼睛却一个比一个亮。堂屋里头,周福生穿着新买的深色夹克,坐在上首跟人说笑,手边摆着烟酒礼盒,脸上那股喝惯了酒的红,怎么都褪不干净。何玉梅隔着半个院子喊了一声“福生哥”,周福生立刻应了,连头都偏得很自然,像这种呼来应去的日子,早过了不止一年两年。
只有陈桂芬蹲在灶房门口择蒜苗。
她的袖口高高卷着,手上沾着水和油,脚边放着一盆刚洗好的鸡鸭。外头说什么,笑什么,她都像没听见似的,只是在何玉梅声音落下来的时候,抬了一次头,很快又低了下去。
周宁心里那口气,当时就顶到了胸口。
十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反正足够把一桩丑事熬成全村人的闲话。她在外地这些年,回来得少,可每回打电话,听见的、看见的,哪一件不是在往她心上扎。可再怎么听,终究不如今天亲眼站在这个院子里来得刺眼。她妈在灶房里忙得像个帮工,她爸坐在堂屋里等着做寿,那个女人却在院子里招呼宾客,半点不避人。
周宁正要迈步进去,陈桂芬忽然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淡淡说了一句:“急什么,人还没到齐呢。”
那口气很平,平得有点不对劲。
周宁提着箱子进了院,何玉梅先迎上来,笑得那叫一个热络:“哎呀,宁宁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你爸还念叨你呢,路上累坏了吧?”
周宁看都没多看她一眼,直接绕过去进了堂屋。
周福生正端着茶杯,见她回来,也没见多高兴,只抬了下眼皮:“到得还算早,路上堵不堵?”
“还行。”周宁把行李放下,转头朝院里看了看,“寿宴是咱家办,何玉梅在外头张罗什么?”
周福生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刺,喝了口茶,不咸不淡地说:“她会来事,帮着张罗一下怎么了?你妈一个人哪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可以请人,可以找亲戚,轮不到她。”
周福生脸一沉,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你刚回来就给我甩脸子?大喜的日子,别找不痛快。”
“大喜?”周宁盯着他,“你觉得这是大喜?”
“你少给我阴阳怪气。”周福生压低声音,“外头那么多人,你给我有点分寸。”
“分寸不是我丢的。”
话说到这儿,灶房里传来锅盖碰响的声音。周宁没再跟他扯,转身去了灶房。
里面闷得像蒸笼。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灶台边摆满了切好的菜,陈桂芬正蹲在那儿洗鱼,头发有几缕被汗粘在额角,脸也热得发红。
周宁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盆:“你还真让她在外头这么晃?”
陈桂芬没抢回来,只是把另一条鱼拿起来,拿刀背刮鳞:“她爱晃就让她晃。”
“妈,你能不能别老这样。”
“哪样?”
“什么都忍着。”
陈桂芬停了一下,抬眼看她,那眼神淡得很:“你舅他们通知到了吧?”
周宁愣了愣:“到了,明天都来。”
“镇上那几个跟你爸常来往的呢?”
“也都请了。”周宁越听越不对,“妈,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桂芬把鱼冲干净,放进盆里:“人多点好。”
就这么三个字,再没多说一句。
周宁心里发堵。她以为她妈会委屈,会哭,会骂,哪怕发个火也行。可偏偏没有。陈桂芬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根本不在乎院里站着的人是谁,也不在乎外头那些人怎么议论她。
可周宁知道,不可能不在乎。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围了满满一桌。周福生坐主位,何玉梅坐他右边,筷子伸得自然,给他夹菜倒酒也是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陈桂芬忙到最后才上桌,随便在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面前那碗饭都凉了一半。
周宁看着心里直犯酸,夹了块鱼肚子肉放到陈桂芬碗里:“妈,你先吃点热乎的。”
周福生立马皱了眉:“你妈不爱吃这个。”
“她爱不爱吃,我比你清楚。”
桌上的气氛一下就僵了。
何玉梅赶紧笑着打圆场:“宁宁也是心疼她妈,福生哥你别动气,孩子刚回来。”
周宁抬头看她,声音冷了几分:“你少一口一个宁宁,听着怪别扭的。”
何玉梅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又强撑回去:“你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冲。”
“我冲,也比有些人不知位置强。”
周福生啪地一声把筷子放下:“你还吃不吃?不吃就出去!”
“出去的人不该是我。”
“够了。”陈桂芬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周宁后面的话全压了回去,“吃饭。”
她说完,自己低头扒了一口凉饭,像刚才那几句都跟她没关系。
那顿饭,吃得一屋子人都发闷。只有周福生和何玉梅,到后头还在说第二天谁坐哪桌、谁要去迎客、蛋糕几点送到,口气熟得像一家人。
夜里,周宁翻来覆去睡不着。
院子里静下来以后,她披了件外套出来,走到偏屋门口,正看见陈桂芬坐在灯下,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对着一本礼单慢慢核名字。她不光记谁来了,还记谁没来,哪家来几口,谁随了多少礼,全在旁边做了记号。
周宁站了会儿,忍不住问:“你还不睡?”
陈桂芬头也没抬:“等会儿。”
“你到底在等什么?”
这回,陈桂芬把笔放下了。她摘掉眼镜,抬头看着周宁:“明天你别替我出头。”
“我不出头,看着他们骑到你头上?”
“你听我的。”陈桂芬语气不重,可挺硬,“明天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急着插嘴。”
周宁皱着眉:“妈——”
“人到齐了再说。”
还是这句。
周宁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以前她妈也不是没忍过,可那种忍,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被逼的,心里是乱的,是苦的。可今天这份安静,像是她自己选的,甚至有点像在等什么时辰。
第二天一早,院里又热闹起来。
邻居刘婶过来帮着洗菜,趁没人注意,把周宁拉到一边,小声问:“你妈昨晚睡了吗?”
“没怎么睡,怎么了?”
刘婶往院里努了努嘴:“这回寿宴,是你妈非要办大的吧?”
周宁一愣:“不是我爸的意思?”
“你爸本来嫌麻烦,想去镇上饭店摆两桌算了。”刘婶压低声音,“是你妈自己请了唢呐、找了流水席,还挨家挨户去发话,能请的都请了。你说她图什么?她以前最烦张扬,这回倒好,生怕人不够多似的。”
周宁一下没接上话。
刘婶叹了口气:“我瞧着啊,这顿饭没那么简单。你妈像是憋着事呢。”
这话说得轻,可落在周宁耳朵里,分量不小。
她回到院里,远远看见陈桂芬在擦碗,动作不快,神色平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就是因为太像平时了,才更叫人心里发毛。
中午前后,周宁回堂屋找手机充电器,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低低的说笑声。
她往里一看,心里那股火立马又蹿上来了。
周福生正站在镜子前试第二天穿的唐装,何玉梅站在他跟前,正伸手替他理领口、抻袖子,边弄边笑:“这颜色好,衬得你精神,明天一穿上,准保比谁都气派。”
周福生照着镜子,笑得挺得意:“还是你懂。”
周宁推门进去,声音一下就冷了:“门怎么不关上?也省得外头人看不清。”
何玉梅手一抖,赶紧把手缩回来:“我就是顺手帮一下。”
“你顺手顺得挺自然。”
周福生转过头,脸立刻沉下来:“你是不是非得找事?”
“我找事?”周宁气得想笑,“在自己家里,让外头女人给你整衣裳,你还嫌别人说得难听?”
周福生脸色发青:“什么外头女人?说话给我注意点。”
“难不成我还得叫她一声婶?”
何玉梅忙在旁边劝:“福生哥,别动火。宁宁心直,没别的意思。”
周宁听得更来气:“你替谁解围呢?”
正说着,陈桂芬从门外经过,端着一盆洗好的菜。她显然是听见了,却连脚步都没停,只淡淡扔下一句:“明天人多,别站不住。”
周福生愣了愣,张口就骂:“她现在也学会装神弄鬼了。”
可周宁盯着陈桂芬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她开始觉得,这场寿宴,可能真不是看上去那么回事。
下午,周宁去村口小卖部搬酒,回来路上碰见了村会计李春莲。李春莲手里抱着账本,跟她打了招呼,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着声音来了一句:“你妈前阵子来翻过旧账。”
周宁脚步一停:“翻什么旧账?”
李春莲一下有点后悔说漏嘴的样子,扯了扯嘴角:“就是村里以前的一些登记册。”
“她翻那个干什么?”
“这个我可不好说。”李春莲看了眼四周,声音更低了些,“反正你妈不是瞎翻。她把年份、名字、金额都记得准着呢。我当时就想,她心里怕是有数了。”
“什么数?”
“你回去问她吧。”李春莲摆了摆手,“我只能告诉你,她这回不是想闹一场就算了。”
周宁一路推着三轮车回去,满脑子都是那句“不是想闹一场就算了”。
到傍晚,院里大半人散了,周宁回偏屋找她妈。一推门,就看见陈桂芬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个旧木盒。
盒子颜色暗红,边角磨旧了,铜扣发乌,像压了很多年。陈桂芬拿着块软布,正一下一下慢慢擦。擦得认真,像在擦一件沉了很多年的宝贝。
周宁轻声叫了句:“妈。”
陈桂芬抬头:“把门带上。”
门关上以后,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宁走过去,盯着那个盒子:“这里面是什么?”
“旧东西。”
“什么旧东西,能让你藏成这样?”
陈桂芬没答,只把布叠好放到一边。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周宁盯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桂芬伸手摸了摸盒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爸最怕的,不是别人知道他跟何玉梅那点破事。”
“那他怕什么?”
陈桂芬抬眼看她,眼神平静得很:“他怕账翻出来。”
周宁心里咯噔一下:“什么账?”
“明天你就知道了。”
“妈,你别老让我明天知道。你总得告诉我一点吧?”
陈桂芬看了她半晌,忽然淡淡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几乎一闪就没了。
“闹,最多让他们难堪一阵子。”她说,“我要的不是这个。”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们以后想起这一天,都睡不好。”
这话听得周宁背后一凉。
第二天寿宴正日子,天还没亮,院里就忙开了。
流水席从院里摆到巷口,蓝棚底下全是人。唢呐吹得刺耳,鞭炮放得满地红纸。村里有头有脸的来了不少,镇上几个跟周福生有来往的人也坐了两桌。人人嘴上说来贺寿,眼神却都忍不住往主桌那边飘。
周福生今天确实穿得体面。那身暗红唐装一上身,人好像都精神了几分,头发还特意染得乌黑,看着比平时年轻了不少。何玉梅也换了身新衣裳,浅金色外套,头发盘得利利索索,跟在他身边收礼、敬烟、招呼客人,半点没拿自己当外人。
陈桂芬呢,还是那件旧外套,在灶房和院子里来回穿梭。哪桌少了盘菜,她就补;谁家要加凳子,她就搬;连后院垃圾桶满了,也是她自己去倒。忙得满头是汗,连坐下来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有些人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同情,也有人藏不住看热闹的意思。
周宁站在偏桌边,拳头攥得死紧。
开席后,司仪上台说了一堆喜庆话,什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什么儿女孝顺,亲朋满座。说完就请周福生上台敬酒。
周福生一脸春风,端着酒杯上去了。
让周宁胃里一沉的是,何玉梅居然也跟着上去了。
司仪也是个会顺杆爬的,一见这架势,立马笑着打趣:“今天福生叔不光过寿,身边还有位一直忙前忙后的人帮着张罗,这福气可真不小啊。”
底下顿时起了一阵哄笑。
周宁脸都黑了,刚要站起来,陈桂芬隔着半个院子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太稳了,稳得像一只手,直接把她按了回去。
台上,周福生端起酒杯,嗓门不小:“今天大家能来,我高兴。这场寿宴办得热闹,也多亏了玉梅会操持。家里这些事,要都指着桂芬,哪弄得成这样。”
下面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紧跟着又有几个人跟着笑。
周宁只觉得耳朵嗡的一下,火从脚底往上冲。她下意识看向陈桂芬,以为她会忍不住,会掉脸子,会直接走人。
可陈桂芬只是站在灶房门口,把手上的水往围裙上一擦,平平静静回了一句:“你高兴就行。”
就这么四个字。
越是平,越让人不敢喘气。
酒过三巡,菜也上得差不多了。蛋糕被推到台前,司仪正笑着要请寿星再说两句,陈桂芬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话筒给我。”
全场都安静了一下。
司仪愣住了,下意识去看周福生。
周福生皱着眉,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你上来干什么?下去。”
陈桂芬没理,伸手把话筒接了过来。
她一步一步走上台,站到周福生面前,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六十五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可音箱把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我这个当媳妇的,也该送你一份礼。”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周福生脸色一沉:“有话回屋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回屋说,就没意思了。”陈桂芬看着他,“今天人齐,正好。”
说完,她转头朝偏屋那边喊了一声:“周宁,把我屋里那个盒子拿过来。”
周宁心口猛地一紧。
她知道,就是昨晚那个旧木盒。
全院子的人都盯着她。周宁一步一步往偏屋走,心跳快得厉害。等她把盒子抱出来的时候,手心已经出汗了。盒子不大,可落在手里沉沉的,像装的不是东西,是这十八年的日子。
她把盒子递到陈桂芬手上。
陈桂芬接过去,抱在怀里,手很稳。
“福生。”她看着周福生,声音轻,却字字清楚,“十八年了,你总说我笨,说我没本事,说我什么都不懂。今天我把这份攒了十八年的礼,当着大家的面,送给你。”
周福生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你少来这套,赶紧把东西拿下去。”
何玉梅脸上的笑早没了,挤出一句:“桂芬姐,今天是好日子,有什么事回头再说吧。”
“急什么。”陈桂芬看她一眼,“你也该看看。”
然后,她低下头,手指按在那只旧木盒的铜扣上。
“咔哒”一声,锁扣弹开。
那一瞬间,院子静得连风吹棚布的声音都听得见。
盒盖被一点点掀开。
周福生原本还强撑着,等他往盒子里瞥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下就退了个干净。刚才那点酒气、那点得意,像被人迎头一盆冷水浇没了。他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盒子,连呼吸都乱了。
何玉梅也忍不住凑过来,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手撑着桌边才没跌下去。
周福生突然伸手要去抢,声音都变了:“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陈桂芬往后收了收盒子,没让他碰着。
“不认得了?”她问。
“不可能。”周福生盯着盒子,额头上的汗肉眼可见地冒出来,“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这个?!”
陈桂芬没回答,只从里面取出最上头那本蓝皮旧账本。
账本边角都翻毛了,可封皮还在。她手指压着那本账,声音不急不慢:“大家今天既然都在,我就把话说清楚。十八年前,我妈临走前,把卖老屋和分地换来的八万六千块钱,还有东头那块宅基地的批条,一块交给了我。她怕我以后在周家受委屈,特意让我留着傍身,也留给周宁。”
底下已经有人吸了口凉气。
陈桂芬翻开账本:“那年周福生说要拉木工队,差启动的钱。夜里跪在我床前求我,说就借三个月,等手里的活一结账,立马还。我信了,把钱给了他。那块地的手续,也临时压在他手里。”
她说到这儿,从盒子里又抽出一张发黄的纸,慢慢展开。
“这是他当年写的借条。”
周福生脸一下就灰了:“我不认!谁知道你拿的是什么破纸!”
“破纸?”陈桂芬笑了笑,“那让大家听听。”
她转头把借条递给了台下的陈国梁,也就是她大哥。
陈国梁今天来了以后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站起来,接过那张纸,当着十几桌人的面,一字一句念了出来。借款金额,借款用途,归还期限,逾期怎么处理,写得清清楚楚。最后是周福生的签名,还有陈家两个哥哥的见证。
每念一个字,周福生的脸就更白一分。
院里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怪不得啊。”
“原来不是单纯偷人,还拿了人家娘家的钱。”
“那何玉梅那套小院,不就是那几年突然买的?”
“陈桂芬这些年憋的不是一口气,是一笔账啊。”
周福生急得往前扑:“你们别听她胡说!夫妻之间的钱,说不清!”
“那就说得清一点。”陈桂芬像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又从盒子里拿出几张单子,“这是当年的代领记录,这是宅基地变更登记的复印页,这是材料单。周福生,你口口声声说钱压在工地里了,说账本烧了,说借条丢了,可这些东西怎么还在?”
她一张张摊开,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
“这笔三万二,是谁家小院的定金?这笔一万四,是谁家翻屋子的砖瓦和木料?”
台下的人伸长脖子去看,没多会儿,就有人看见那页上的签名了。
何玉梅。
何玉梅脸白得像纸,嘴还在硬:“那是我借的!我后来还了!”
“还了?”陈桂芬看向她,“你拿什么还?”
这时,村会计李春莲站了起来。她手里拿着几页复印件,走到台边,声音有点发紧,但还是说了:“前段时间桂芬来找我,我陪她翻了老账。陈家那笔钱,当年确实是周福生代领的。东头那块宅基地的登记,后头也改过备注。还有,何玉梅那套小院最早的一笔落款,时间和金额,都跟账本上对得上。”
这一下,全场彻底炸开了锅。
声音一下乱成一片。
“我的天,这是真把媳妇娘家底子掏空了。”
“周福生平时还装得人模人样。”
“何玉梅这些年住的院子,原来是这么来的。”
“怪不得今天寿宴办这么大,这是等着人齐了一锅端呢。”
周福生急得满头是汗,还想抢话:“就算有这些,那也是我跟桂芬两口子的事,关玉梅什么事!”
“关她什么事?”陈桂芬从盒子最底下拿出最后几张纸,“那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
“这些东西,我原本也拿不到。十八年前,周福生拿这个盒子去抵过料钱,说工地回款就赎回。后来他没赎,东西一直压在别人那儿。前阵子人家收拾老仓房,把盒子翻出来了,找着我,我才知道,原来我妈留给我的东西,这些年一直在外头替别人压账。”
台下的赵长根这时候也站了起来,接上了话:“这事我作证。盒子当年是周福生拿来抵料的,我看他急,才让他先压着。后来他没赎,也没补齐账。我年纪大了,前阵子收拾东西才想起来。桂芬来查旧账,我才把盒子还给她。”
这话一出,连周福生最后那点想狡辩的劲都散了。
何玉梅整个人已经瘫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了半点血色,眼神发直。她大概怎么都没想到,这事会在这么多人面前翻出来,而且翻得这么细,这么全,一点余地都没留。
陈桂芬把盒子重新扣上,抱在怀里,站在台上,一字一句地说:“今天请这么多人来,不是为了哭,也不是为了闹。我是想让大家都看清楚,这十八年,周福生过得风光,何玉梅住得安稳,他们踩着的是什么。踩的是我娘家的钱,踩的是我和我闺女的日子。”
“昨天,这些东西我已经交给律师了。该追的钱,我会追。该分的财产,我会分。该算清的账,我一笔都不会算错。”
她看着周福生,脸上那点淡淡的笑彻底没了,声音却还稳得很。
“你不是最爱面子吗?那从今天开始,你就好好过你的面子去。”
周福生猛地扑过去,声音都哑了:“陈桂芬,你疯了!”
“我没疯。”陈桂芬看着他,“我是清醒了。”
那场寿宴,最后没人再吃下去。
蛋糕孤零零摆在台边,刀都没切。客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走时嘴上不说,可神情里写得明明白白。谁也没想到,来吃个寿宴,能吃出这么大一桩丑事。
何玉梅起先还想往周福生身边躲,后来见所有人都拿眼睛剜她,实在待不住,捂着脸就跑了。连她带来的那条丝巾,都落在了椅子上,最后也没人去捡。
晚上,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
周福生像被抽了魂,坐在堂屋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等烟头堆了一地,他才起身去偏屋找陈桂芬。
周宁也在屋里。
他进门那一下,腰都没平时直了,嗓子也发哑:“桂芬,今天闹成这样,差不多就行了。东西给我,咱俩关起门慢慢说。”
陈桂芬正坐在床边叠衣服,头都没抬:“没什么好慢慢说的。”
“咱们这么多年夫妻,你真要把我往死里逼?”
“我逼你?”陈桂芬终于抬眼,“你拿我妈留给我的钱去养别人,拿我闺女该有的地去给别人铺路,十八年里让我在村里抬不起头。你现在跟我说,我逼你?”
周福生脸上的肉颤了颤。
“钱我补。”他往前走了两步,急急地说,“那八万六,我补给你。地的事,我也去想办法。今天这事到此为止,别再折腾了。你就算不替我想,也替周宁想想,她以后还做人呢。”
周宁听到这句,差点气笑了。
陈桂芬看了他一会儿,声音反倒更平了:“你今天带着何玉梅上台的时候,替周宁想过吗?你这么多年让她看着你们这样,替她想过吗?现在知道拿孩子说事了,晚了。”
“你真要离?”
“手续我已经找人问好了。”
“你真一点情分不念?”
陈桂芬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柜子,关上门,回过头看着他:“情分是被你自己败光的。”
那一晚,周福生没再说出什么。他站了半天,最后灰头土脸地走了出去。
后面的事,走得很快。
陈桂芬不是一时冲动。她早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借条、账本、代领记录、见证人的证词,连何玉梅那套院子的首笔款项,都叫人对得清清楚楚。陈家两个舅舅从寿宴那天起就没再松口,一路陪着她跑手续、找律师、递材料。
周福生起初还想硬撑,说夫妻之间的钱本来就搅在一起,分不清。可字据是他的,手印是他的,账本上的流向一条条明摆着,连村里的旧登记都能对上。他越解释,越显得自己难看。
何玉梅那边更快。
她来过一次,站在周家门口,红着眼睛说自己也是被哄骗的,说她不知道那钱是陈家的底子。可这种话,到这时候谁还信。她住了十八年的院子,翻了屋、修了墙,哪一笔不是实打实享了好处。她一边说委屈,一边又拿不出半点说法,最后只能灰溜溜走了。
没多久,她那套小院就挂出去卖了。
卖房的钱里,有一部分被拿出来抵了陈桂芬追的那笔账。
再后头,离婚的手续办下来了。
周家的老院、小货车、存款,还有这些年攒下的东西,能分的都分了。东头那块当年被压下去的宅基地,手续重新理顺以后,也落回了陈桂芬名下。
周福生没坐牢,可他的脸面算是彻底没了。
他以前靠熟人接活,靠人情吃饭。寿宴那天的事传得太快了,村里村外没人不知道。以前那些喊他“福生哥”的,后来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却再不提活儿的事。谁都怕跟这种人打交道,钱糊涂,人也糊涂。
一个人最怕的,有时候还真不是穷,是人人都知道你不值得信。
入秋以后,周宁回来接陈桂芬去县里。
走那天,陈桂芬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这院子她住了大半辈子,从年轻媳妇熬成了白头发老太太。以前她站在这儿,总像背上压着一块东西。那天她看了很久,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像终于把那块东西卸下来了。
她把钥匙递给周福生:“你自己住吧。以后别找我。”
周福生接钥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张了张嘴,声音干得发涩:“桂芬,我这辈子……”
“你这辈子的话,留着说给你自己听吧。”
陈桂芬说完,转身上了车。
车开出村口时,周宁忍了半天,还是低声说:“妈,对不起。”
陈桂芬转头看她:“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你是在忍。我还怪过你,觉得你软,觉得你不争。”
陈桂芬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那时候你小,我手里什么都没有。闹开了,受苦的还是你。我不是不想翻脸,我是没到底气。后来你长大了,能自己站住了,我才敢慢慢翻这笔账。”
周宁鼻子一下就酸了,扭头看向窗外,没敢让眼泪掉下来。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经过东头那块地。地上长了些不高的荒草,边上的老界桩还在。
陈桂芬朝那边看着,忽然说:“过完年,把那块地收拾出来。”
“嗯。”
“盖两间房,不用大,能住就行。”
“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晚饭吃什么。可周宁知道,这不是随口一提。那是她妈给自己要回来的后半辈子。
后来周宁才真正明白,陈桂芬等了十八年,图的从来不是在寿宴上赢一句嘴,也不是让谁当场丢个脸。
她要的,是把周福生靠着她、踩着她过出来的那点体面,一点点从根上掀开。她要让他知道,欠下的账,不会因为拖得久就没了;做下的丑事,也不会因为别人看腻了就真过去。
周福生六十五岁寿宴那天,陈桂芬送上的那份礼,不响,却够重。
重到把这十八年的假体面,砸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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