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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6月17日下午三点来钟,北平和平门内东顺城街48号门口停了几辆黑色轿车。

这地方是北师大的教工宿舍区。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一排排灰砖平房,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屋顶上长着草。住在这里的都是学校里的普通教授,不是什么大人物。前院住着教务长傅种孙,后院是汤璪真一家。门口没有警卫,没有红地毯,也没有任何欢迎的架势。旁边的邻居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们不知道车里下来的是谁。

车门开了,毛泽东从车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脚上是布鞋。身边只有秘书田家英和几个警卫员,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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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璪真从后院迎出来。两个人握了手,然后一起穿过院子。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有些地方长了苔藓。院子里有两棵海棠树,长得很高,枝叶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正值六月,海棠花已经谢了,但叶子长得密密实实的。两个人从树中间穿过去,进了北房的客厅。

客厅里摆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画。汤夫人端了茶上来。毛泽东摆了摆手,没要自己带来的专用茶杯,接过汤家最普通的江西瓷杯。他说这是老同学的家,就用主人家的杯子。

几把

随后黎锦熙、黄国璋、傅种孙都被请来了。黎锦熙是毛泽东在湖南第一师范读书时的老师,两个人有三十年没见过面了。黎锦熙那时候已经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都要人扶。再见面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是暮年。一屋子湖南人,说话都带着湘乡、湘潭那一带的口音,从东山学校的旧事一直聊到新中国往后的日子。

天色暗下来了,毛泽东没有要走的意思。田家英在旁边提醒时间,毛泽东说再多坐一会儿,就在这里吃饭,今天他请客。汤璪真要自己做东,毛泽东不让,让警卫去西单的曲园饭店订了两桌酒席。那家店专门做湘菜,在北平城里很有名,好多湖南人都去那里吃。警卫还借来了两张大餐桌,因为人多,一张桌子坐不下。

吃饭的时候,毛泽东给在座的人一个一个斟酒夹菜,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他给黎锦熙夹了一块剁椒鱼头,给傅种孙倒了一杯酒,给黄国璋盛了一碗汤。谁的杯子空了,他就给谁满上。一直到晚上八九点,天完全黑了,他才站起来要走。

临走前他拉着汤璪真的手,说这次来汤家,是他拜望老师同学时间最长的一回。他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棵海棠树,然后上了车。

这件事,后来九三学社的史料里有记载,北师大的档案里也有记载。档案里还记着那天吃的什么菜,喝的什么酒,来了哪些人,坐了多长时间。这些细节,放在历史的长河里不算什么,但放在两个老朋友的故事里,就是实实在在的分量。

要说这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得把时间往回拨三十九年。

1910年,湘乡东山高等小学堂来了两个湘潭少年。

东山高等小学堂是1895年创办的,是湖南最早的一批新式学堂之一。那会儿清政府搞新政,各地都在办新学,但湖南的风气比别的省份开化得早。这跟湖南出了个曾国藩有关系,湘军打完太平天国以后,湖南人读书的风气就起来了。湘潭、湘乡这一带,后来出了不少改变中国命运的人物,毛泽东、彭德怀、陈赓、谭政,都跟这片地方有关系。

学堂就设在湘乡县城东边的东山上,四周都是农田和山丘,远处能看到涟水河。条件说不上多好,教室是土砖砌的,窗户上糊着纸,冬天冷风直往里灌。但在当时的湖南已经算很新派的学校了。课程里有国文、修身、历史、地理、数学、格致、体操,还有英语。能进这所学校的,要么家里有点底子,要么就是确实聪明,被破格收进来的。

毛泽东是韶山冲人,家里是佃农。他父亲毛顺生是个精明的庄稼人,算盘打得很精,一心想让儿子学做生意、管账,将来接手家里的田产。毛泽东偏不,他要读书,要看外面的世界。他在韶山冲的时候就爱看书,什么书都看,《水浒传》《三国演义》《精忠岳传》,还有一些从外面传进来的新书。1910年秋天,他说服了父亲,又找了好几个长辈帮忙说情,还借了路费,才进了东山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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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学堂里是个"外来户"。韶山冲离湘乡县城有好几十里地,口音不一样,家境也不一样。本地学生大多是地主、商人家的孩子,穿得好,吃得好,说话带着傲气。毛泽东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吃的是自带的干粮,说话带着韶山冲的土腔。本地学生多少有点排外,背后叫他"乡巴佬"。

汤璪真的情况不太一样。他是湘潭人,家里条件比毛泽东家好一些,父亲是做小生意的,家里供得起他读书。他从小就显露出数学方面的天赋,别的孩子还在掰手指头算数的时候,他已经能心算三位数的加减了。他十二岁就能进东山学堂的戊班,这在当时很少见。那时候的学制跟现在不一样,小学堂分甲乙丙丁戊好几个班,戊班算是高班了,一般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才能进。汤璪真跳了两级,直接坐进了这间教室,成了全班年纪最小的学生。

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能走到一块儿。毛泽东上课爱看闲书,尤其爱读史书,上数学课经常让同学帮他请假,成绩常年排在后面。先生们对他又爱又恨,爱他脑子活,恨他不用功。汤璪真正好相反,他是那种天不亮就起来晨读的人,借着油灯的光背课文,安安静静,踏踏实实,先生们都喜欢他,同学们也服他。一个满脑子想着改造天下,一个只想在数字的世界里凿出一条路来。

但就是这么两个人,合得来。

学堂里排外的风气很重,毛泽东作为外来户,在学校里本来就不太受待见。有一次几个本地学生故意找茬,把他的书扔到了池塘里。汤璪真看见了,二话没说,跳进池塘把书捞了上来。他不管那些排外的规矩,他看中的是毛泽东身上那股子劲——书读得多,见识广,说话有胆子,敢想敢说。毛泽东也喜欢这个小个子同学,勤奋,聪明,从来不炫耀,做事踏踏实实。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一个说天下大事,一个算数学题,谁也不觉得对方说的东西跟自己没关系。

两个人经常一起去学校的池塘里游泳。那池塘不大,水也不算深,边上长着芦苇,夏天的时候蚊子很多。但两个少年在里面扑腾得很欢,打水仗,比赛谁潜得久,从水里钻出来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泥。少年时代最纯粹的友谊,就在水花里定了型。他们彼此约定,这辈子要做一辈子的朋友。这四个字,后来经过了四十年的风风雨雨,从来没有变过。

2

1915年,汤璪真考进了北京高等师范学校数理部。

北京高师是1902年成立的,最早叫京师大学堂师范馆,后来改了好几次名字,就是今天北师大的前身。学校在北京城里,校址在石驸马大街,也就是后来的新文化街。条件比湖南的学堂好多了,有正经的教学楼,有图书馆,有实验室。图书有好几万册,老师里有不少是从日本、欧美回来的,讲课跟湖南那边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汤璪真一头扎进了数学里。他在大学三年级就在校刊上发了英文论文,题目跟几何学有关。这在当时的中国学生里几乎没人干过。那时候中国能用英文写学术论文的大学生屈指可数,更别说是在校刊上发表了。他的导师和同学都知道,这个湘潭来的小个子,将来是要在数学这条路上走远的。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5月4号那天,北京高师的学生跟北大的学生一起上了街,从天安门一直走到东交民巷,喊口号,贴标语,要政府拒签巴黎和约。军警用棍子和水龙对付学生,好几个人被打伤了,汤璪真就是其中一个。他胳膊上挨了一棍子,肿了好几天。也就是在那次运动里,他认识了北大学生领袖许德珩。许德珩比汤璪真大几岁,是北大政治系的学生,后来成了九三学社的创始人之一。九三学社1946年才正式成立,但它的根子可以追溯到五四那会儿的进步团体。许德珩后来当过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是新中国的重要政治人物。

那几年,毛泽东也在北京。

1918年,毛泽东第一次进京,是为了组织湖南青年去法国勤工俭学。那时候一战刚结束,欧洲缺劳动力,中国有一批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想去法国半工半读。毛泽东在北京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汤璪真。两个人在西城头发胡同的宿舍里聊了一整夜。一个讲数学,一个讲天下大事,谁也不觉得这两件事有什么隔阂。毛泽东说中国的问题不是靠几个人读书就能解决的,得让四万万人都醒过来。汤璪真说数学是一切科学的基础,没有数学,什么都建不起来。两个人说着说着,天就亮了。后来毛泽东又一次进京,还是先去找汤璪真。

1920年到1923年这几年,毛泽东在北京的时间不短。他在北大图书馆当过助理员,月薪八块大洋,管吃管住。那时候北大的教授们月薪两三百大洋,他一个助理员,八块钱,连饭都吃不饱。但他不在乎,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看书,看各种主义,各种学说。他跟汤璪真见了好几次面,每次都聊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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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年,汤璪真通过了官派留学考试,拿到了去德国柏林洪堡大学的名额。这在当时是很了不起的事。官派留学名额极少,全国一年也就那么几个,能考上的都是各学校最拔尖的学生。洪堡大学是1810年成立的,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大学之一,出过几十个诺贝尔奖得主。黑格尔在那里教过书,爱因斯坦在那里拿过博士。汤璪真到了柏林以后,师从几何学家布拉斯凯。布拉斯凯是当时德国几何学界的权威人物,被称为"德国微分几何之父"。他的学生后来散布在欧洲各地,成了现代微分几何的奠基人之一。汤璪真在那里一待就是三年,每天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跟那些欧洲的数学家们讨论问题。他的德文说得很流利,英语也好,数学更是没得说。

1926年,汤璪真在洪堡大学完成了博士答辩,拿到了学位。他的博士论文是用法文写的,题目跟射影微分几何有关。答辩那天,布拉斯凯亲自到场,给了他很高的评价。回国后,他先后在武昌大学、武汉大学、中山大学、广西大学教书,成了中国最早从事微分几何研究的学者之一。微分几何这门学问,在当时的中国几乎是一片空白。欧美的大学里已经研究了上百年,中国连一本像样的教材都没有。汤璪真算是开山的人,他一边教书,一边写论文,一边培养学生,硬是在一片荒地上种出了东西。

这段时间里,毛泽东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1921年在上海建党,1927年上井冈山,1934年长征,1936年到延安——每一步都是在刀口上走。汤璪真在大学里教数学,毛泽东在山里打游击。两个人天各一方,音信难通。那时候没有电话,没有网络,一封信从湖南寄到延安,路上要走好几个月,还不一定能到。但汤璪真从来没有切断过对那段少年友谊的记忆。他在课堂上经常提到毛泽东,不是为了炫耀什么,而是讲一个农家少年靠读书和思考改变命运的故事。他跟学生们说,他有个老同学,从韶山冲走出来,没钱没势,就靠一股子倔劲,硬是把天下给翻了个个儿。学生们听得入迷,但没人知道他说的是谁。

在白色恐怖的年代,汤璪真做过一些事。他掩护过共产党员,把人藏在自己家里,给他们弄吃的,弄路费。他资助过进步人士,自己掏钱,从来不跟人说。他的姨妹戴云参加革命被捕,关在国民党的监狱里。汤璪真不顾风险,到处托人,花了不少钱,把人给救了出来。他没有选择走革命的路,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站到革命的对面去。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个教书的,管不了天下的事,但能管的事,他不会不管。

3

1948年冬天,局势彻底翻盘了。

辽沈战役10月结束,国民党在东北打了大败仗,死了伤了好几十万人,整个东北全丢了。11月,平津战役开打,傅作义的部队被围在北平城里,出不去。国民党的败局已经定了,谁都看得出来,只是不知道哪天会来。

那时候北平城里最值钱的东西不是房子,不是金条,是一张飞往南京的机票。一张票能换一套四合院,这话不是夸张。当时南京方面在拼命往外拉人,各大学的教授、各机关的官员,能走的都在想办法走。飞机一天就那么几班,票比金子还贵。有人拿一根金条换一张票,还不一定换得到。各大高校的教授们都在观望,走还是留,这是个要命的问题。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有人在托关系搞机票,有人在犹豫。胡适走了,梅贻琦走了,好多人都走了。

教育部长朱家骅亲自登了汤璪真的门。朱家骅是汤璪真在德国留学时就认识的老朋友,两个人有几十年的交情。朱家骅那时候已经是国民党的要员了,但他对汤璪真一直很照顾,不光是因为老交情,也是因为他真心觉得汤璪真是个人才。他带来了机票,还带来了一份司长的任命状。这是来"救人"的,情深意重。他跟汤璪真说,别犹豫了,飞机票都给你弄好了,南京那边给你留了位置,到了就能上任。

汤璪真当场就拒绝了。他没说什么大道理,也没说什么豪言壮语。他跟妻子说的话很平静,说不走也不用怕,共产党的领袖毛泽东是他的老同学,人家来了他还想见见呢。这话在当时足以要命。国民党的教育部长亲自来请,你不走,还说共产党的头头是你老同学,这话要是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但他说得云淡风轻,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傅作义率部起义,城里没有打一枪,没有死一个人。2月,解放军进城,老百姓夹道欢迎,锣鼓喧天,红旗插满了城头。3月,毛泽东率中共中央进驻北平,先住在香山双清别墅,后来搬到了中南海。那时候中南海还是一片萧条,好多房子都空着,需要修缮。

毛泽东到了北平以后,事情多到数不清。打仗的事要管,建国的事要管,接见外宾的事要管,吃饭睡觉的时间都不够。但他一听说汤璪真在北师大教书,马上让人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久违的湖南口音。汤璪真说要去看他,毛泽东说还是他去看汤璪真吧,这不是客套话。他确实想去。

然后就是6月17日那天下午的事了。前面已经说过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毛泽东走下来,两个人握手,穿过院子,从海棠树中间走过去,进了客厅。黎锦熙、黄国璋、傅种孙都来了。一屋子湖南人,夹着乡音谈天,从东山学校的旧事说到新中国的未来。天黑了不走,吃饭吃到晚上八九点,毛泽东给大家斟酒夹菜,临上车前拉着汤璪真的手,说这次来汤家,是他拜望老师同学时间最长的一回。

这之后,汤璪真多次被请去中南海做客,两个人有书信往来。毛泽东在信里叫他"孟林兄",汤璪真回信叫"润公吾兄主席"。一个是开国领袖,一个是大学教授,但通信的口气,像是两个普通老朋友。信里说的都是些家常事,问身体怎么样,孩子怎么样,学校里的事忙不忙。有时候也谈国家大事,但语气都很随意,就像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聊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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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夏天,汤璪真以全国政协委员的身份,跟着章乃器带队的西南土改工作团,去了四川东部农村。那时候新中国刚成立两年,土地改革正在全国铺开。汤璪真虽然不是党员,但作为民主人士,他积极参与了这项工作。他在四川农村待了一个多月,走了好几个县,看了好多村子。他给毛泽东写了信,讲土改的见闻,讲农民分到土地以后的高兴劲,讲自己的思想变化。他在信里说,他以前只在书本上知道什么叫翻身,这次到了农村才真正看到了。毛泽东回了信,鼓励他,说知识分子到农村去看看是好事,能看到真实的中国。

汤璪真回到北京以后精神头很好。他在《光明日报》上发了好几篇文章,讲新中国的变化,讲自己作为知识分子的感受。他说新中国跟旧中国不一样了,他以前觉得读书人管不了天下的事,现在觉得读书人能管的事比以前多多了。他有论文要整理,有课要备,有书要写。他还在筹备一本关于微分几何的教材,想把自己这些年的研究成果系统地整理出来,留给后来的学生。

然后他就倒下了。

1951年10月初,急性胰腺炎。这种病来得猛,疼起来要人命。送进北大医院,就是现在的北京大学第一医院。病来得太快了,前一天还在上课,第二天就躺在了病床上。毛泽东那边很快得到了消息,派秘书田家英去医院探望。田家英去了好几次,每次回来都向毛泽东汇报汤璪真的病情。

10月8日下午,汤璪真精神稍微好了一点。他把妻子和孩子都叫到了床边。大女儿十五岁,二儿子十二岁,小儿子才八个月大,还在襁褓里。汤璪真看着他们,嘱咐妻子把孩子带大,让他们都上大学,嘱咐孩子们好好读书,将来为国家做贡献。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像是在交代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10月9日清晨,汤璪真病情恶化,抢救无效。终年五十四岁。毛泽东那边紧急派了医生赶去,但医生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毛泽东得到消息以后,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他死得太早,是国家科学界的一大损失。第二句是孟林先生是一个大老实人。这八个字,是他对这位老朋友最后的评语。后来这八个字被很多人引用,但很少有人知道,说这话的时候,毛泽东的语气是什么样的。据在场的人说,他说得很慢,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情。

追悼会上,毛泽东的花圈摆在正中间,挽联上写着他亲笔题的字。田家英代为出席,传达了毛泽东的悼念。10月21日,北师大教务长傅种孙给毛泽东写了信,说学校和九三学社、中国数学会要联合发起追悼会,请主席赐挽联,还提到《中国数学杂志》即将创刊,能否题写刊名。这本杂志是新中国成立以后第一本数学专业期刊,意义很大。

10月23日,毛泽东亲笔回了信。信上说追悼会当表示悼唁,遵嘱为数学杂志写了题名,不知可用否。信里附着一张宣纸,上面写了"中国数学杂志"六个字,写了三遍,第一行和第三行各画了一个小圈表示满意。编辑部最终用了第三行。这六个字在那本杂志的封面上用了五期,直到1953年改名《数学通报》为止。那本杂志现在还在出,已经七十多年了。

汤璪真走了以后,家里的困难来得很快。妻子是家庭妇女,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孩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刚满八个月,还在吃奶。一家人的吃喝拉撒,全靠汤璪真生前那点工资。工资一停,家里就断了来源。她给毛泽东写了信,说米和煤都要断了,请求帮忙。信写得很简单,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藻,就是实实在在地说家里快过不下去了。

毛泽东看完信,批示田家英亲去北师大协调。他在批示里说汤教授死了,马上停发薪水,对家属又无安置,似乎不妥,办法还是要从师大方面去想,才有出路。北师大随后给汤夫人和长女在本校安排了工作,住房免费,子女免费就读,还有不定期的困难补助送来。但这些只是暂时的,孩子们要上学,要吃饭,要穿衣,光靠补助撑不了多久。

到了60年代初,经济困难时期,全国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汤璪真有三个孩子同时在读大学,三张嘴要吃饭,三个人要交学费。毛泽东知道了这件事,让秘书每年从自己的稿费里取出六百元,分两次送到汤家,一直到三个孩子全部毕业参加工作为止。这笔资助持续了五年以上,总额超过三千元。那时候北京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月薪是四十六元,三千元是一笔巨款。毛泽东自己的生活也不宽裕,他的稿费是他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除了稿费,他没有别的进项。但他每年都按时让人把钱送去,从来没有断过。

汤璪真的三个孩子后来都成了才。长女汤佩松在农业大学任教,搞的是农业科学。长子在核工业部做高级工程师,参与过国家的核项目。次子从事水利水电技术工作,跑遍了全国的大江大河。他们没有辜负父亲的遗嘱,也没有辜负那笔来自中南海的钱。

1963年底,全国人大第三届会议期间,毛泽东见到了出席会议的黎锦熙。黎锦熙就是1949年6月17日去汤家吃饭的那位老人,毛泽东在湖南一师时的老师。毛泽东开口第一件事,问的就是汤家孩子现在怎么样了。黎锦熙后来把这话传给了汤夫人,还在自己的记事本上记下了孩子们在哪所学校读书,说以后主席要是再问,好向他报告。

一个开国领袖,在国家会议的间隙,惦记着一个去世多年的老同学的孩子在哪所学校上学。这件事没有任何仪式感,也没有任何宣传价值。它就是一个人记挂着另一个人留下的牵挂,几十年不松手。

2008年,北师大举办了汤璪真诞辰一百一十周年纪念活动,《汤璪真文集:几何与数理逻辑》同年出版。东山学校至今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也是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两个少年在那里池塘边结下的情谊,最终刻进了历史。